if 拒絕(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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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金色起初只是從她體內透出的微光,像黎明前最稀薄的一線曙光。

  克萊因的右手懸在她心口上方,五指緩緩收攏,又慢慢展開,仿佛在隔空梳理那些從她血肉深處湧出的光絲。

  他的動作極穩,指尖每次輕微彈動,便有一道細如髮絲的金色光痕從奧菲利婭皮膚下浮起,被他一寸寸從黑暗裡拽出來。

  隨著他的引導,那些金色光痕開始躁動起來。

  它們不再滿足於從鱗片與皮肉的縫隙間滲出,而是被注入了某種極為暴烈的意志,彼此碰撞、摩擦、撕扯。

  就在某一刻,那金光毫無徵兆地燃燒起來,從奧菲利婭體表數十處同時騰起,聚成一層真正的金色火焰。

  火焰貼著皮膚燃燒,將周圍的空氣瞬間蒸乾,連那些從她體內逸散出來的黑氣都被灼成虛無。

  極高的溫度將整間房的寒意驅散殆盡,木製窗欞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隨時要被烤得炸開。

  最先被點燃的是她的斗篷。

  那件外袍在金色火焰騰起的瞬間便像紙一樣燃燒起來,但火焰並不狂亂,它沿著布料的紋理迅速蔓延,將斗篷和披風燒成一片片捲曲的黑灰。

  那些灰燼在空氣中飄了不足半尺,就被房間內殘存的風元素掠過,散成極細的微粒,消失不見。

  於是,奧菲利婭身上那套原本被斗篷遮掩的甲冑便徹底暴露了出來。

  暗銀色的胸甲與肩甲在火光中泛出冷冽的金屬光澤,貼合著她的身體曲線,上面布滿了細密的劃痕與凹陷,有些是今日戰鬥留下的,有些則更舊,歷經過數不清的惡戰。

  可此刻那層暗銀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改變顏色,從冷銀慢慢轉為暗紅,再變得發亮,邊緣處甚至開始透出橘紅色的灼光。

  盔甲在熔化。

  甲片邊緣最薄的地方已經有些發軟,被燒透的蠟一般。

  金屬與內襯之間的系帶被高溫烤得發脆,一縷縷斷裂開來。

  如果任由它繼續升溫,這些半熔狀態的甲片會貼著她的皮膚繼續灼燒,甚至可能嵌入肉里,造成遠比污染更麻煩的傷害。

  克萊因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必須在火勢進一步失控之前把這件事解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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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金色火焰的溫度已經高到連他布下的風壁都被逼退了幾分,他若直接探手去解那些甲冑搭扣,恐怕指尖還沒碰到金屬,就會被灼傷。

  他迅速調整手勢,讓風元素在奧菲利婭體表與火焰之間撐開一道極薄的隔離層,同時抬眼看她。

  「奧菲利婭……」

  他並未把話說全,但他清楚奧菲利婭明白他接下來要做什麼。

  奧菲利婭整個人被裹在一層金色與黑色交錯的暴風裡,身體因為劇痛而緊繃,額角有汗珠不斷滑下,又在半空被蒸發。

  她的意識顯然在與污染和金色火焰的雙重衝擊作著極為艱難的對抗。

  聽到他的話後,她用了很大力氣才把目光重新聚到他臉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又點了一下,像怕他看不見似的。

  克萊因沒再猶豫。

  他雙臂在身前交錯,十指猛地彈開。

  空氣里殘存的風元素與少許水汽同時湧來,附著在那些已經被金色火焰烤得發亮的甲冑表面,形成一層層半透明的青藍色隔膜。

  那隔膜極薄,卻在甲片邊緣迅速遊走,扣住胸甲兩側的暗扣、肩甲後方的系帶、護頸下方的鎖環,以及腰封上緊密咬合的金屬齒。

  一塊塊甲片被精準地剝離下來,動作利落而平穩,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胸甲最先鬆開,從她身前浮起半寸,再被風元素托住,緩緩移向床邊。

  肩甲脫開時,露出內里早已被汗水浸透的黑色內襯,因為高溫而緊緊貼在她的皮膚上,勾勒出極清楚的輪廓。

  隨後是雙臂上的護甲,從肩頭一路褪到腕口,被無形的手一節節解開,動作輕柔得與此刻房間內灼熱翻湧的氣息格格不入。

  暗銀色的甲片脫離她的身體後,表面仍泛著暗紅色的餘溫,被水元素凝成的薄冰迅速壓住,在角落裡騰起幾縷白煙。

  就在最後一片腰甲被卸下之後,那件原本就已所剩無幾的內襯終於承受不住金色火焰的持續炙烤,從肩帶處開始崩解。

  布料沒有明火灼燒,而是在高溫中發脆、捲曲、炭化,最終像一層燃盡的紙灰般簌簌剝落。

  那些碎屑尚未落到被褥上,便被風元素捲起,散入空氣中,消失不見。

  金色火焰在她裸露的皮膚上緩緩流淌,忽明忽暗,將她的軀體映成一片流動的、介於光與影之間的輪廓。

  克萊因的手沒有停。

  他的掌心仍懸在她左臂上方,牽引著那些金色光絲向污染最深處推進。

  可金焰從她體表騰起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就像被剝去了所有遮蔽,從鎖骨到腰線,從肩胛的弧度到小腹上若隱若現的肌肉紋理,全都在那層流動的火光下纖毫畢現。

  她的身體不該屬於一個常年穿著重甲鏖戰的人。

  豐腴與力量同時生長在這具軀體上,汗水從頸窩滑下去,沿著鎖骨與胸口的溝壑流淌,在火焰中蒸發又凝結,反反覆覆。

  腰線從肋下收得極緊,腹部的肌理被金色火光照得格外分明,雙腿因為疼痛而微微交疊,肌肉緊繃,蓄滿力量。

  克萊因的指尖頓了一瞬。

  極短的一瞬,短到他掌心的風渦只來得及出現一個幾不可察的波動,便被他重新壓平。

  他沒有移開目光,而是把視線釘回她左臂與左臉上仍在與金焰對抗的黑色鱗片處。

  他的呼吸沒有變,手勢沒有亂,下一個術式銜接得嚴絲合縫。

  克萊因走上前去,雙掌覆在她身體兩側,沒有觸碰她,只隔空牽引著那些金色火焰緩緩向中心收束。

  房間裡的空氣重新變得濃稠起來,青、紅、金、黑四色光華輪番交疊。

  風元素在他掌心旋轉,火元素被抽離她的體表,水元素貼著指根鋪成一層薄薄的冷卻膜,土元素從床底升起,化為極細的暗金色砂塵,緩緩覆蓋在她身體與床褥之間,護住她不被徹底燒穿。

  奧菲利婭的軀體在火焰中弓起,又輕輕落下。

  她的嘴唇無聲翕動,在承受著某種超乎肉體極限的灼燒與撕扯。

  而在那金色火焰的最深處,她的血液正在沸騰。

  被喚醒的猛獸正張開血盆大口,主動撕咬那些盤踞在她骨髓與臟腑深處的邪神污染。

  那些黑氣在掙扎,在尖嘯,在拼命想要從她的血管、骨骼、神經里逃逸出來。

  可金色的火焰越燒越烈,把它們死死按在她體內。

  她的血液不再只是被動承受,而是開始吞噬——以她自己的意志為爐,以她的血肉為柴,將那些來自異神的污穢生生熔成自身力量的一部分。

  克萊因的額角汗如雨下,唇角繃成一條極直的線。

  他的雙手始終沒有碰到她,卻與她體內那場無聲的吞噬同頻共振。

  每一次呼吸都牽引著火焰的漲落,每一下心跳都踩在她血液翻湧的節拍上。

  「不要抗拒它,奧菲利婭。」

  他的聲音從極近的地方傳進她耳中,沙啞而堅定,「戰勝它,然後吞噬它吧。」

  奧菲利婭的睫毛顫了顫。

  金色火焰猛地暴漲,將整個世界都映成一片熾白。

  ……

  ……

  大海雖然廣闊。

  卻也只是對人而言。

  那些盤踞在她身體深處的黑暗,曾讓她覺得自己像一葉獨木舟,漂在無邊無際的黑水上。

  浪是活的,霧是活的,連海水本身都長著無數隻眼睛,在暗處窺伺她、撕咬她、把她往深淵裡拖拽。

  她與它對抗了那麼久,久到幾乎忘了自己的過去。

  當她真正看向自己的時候,太陽出來了。

  並非天邊那種溫吞的、緩緩上升的日輪,而是一輪從她心臟正中央炸開的金色烈陽。

  它煮沸了整片海。

  黑水從天空到海底被同時點燃,浪頭還沒落下就蒸發成氣,霧氣還沒聚攏就被撕成碎末。

  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滾燙的光吞沒。

  大海枯萎,露出乾涸的海床,又被金色的火焰繼續灼燒,直到連灰燼都不剩。

  她從未覺得自己的身體這樣輕。

  金色鱗片從她左臂與左臉上原本被黑鱗占據的地方重新生長出來,一寸一寸,把那些腐朽的、不屬於她的東西從皮肉里擠了出去。

  那些鱗片不是覆蓋,而是從她自己的皮膚里長出來的,溫熱、光滑、帶著呼吸。

  它們順著她的手臂向上蔓延,越過肩頭,攀過鎖骨,又沿著脊柱向全身鋪展。

  每一片都細密如羽,貼著她的骨骼與肌肉起伏,像一層新生的鎧甲,也像第二層皮膚。

  那金色並不張揚刺目,溫潤而柔和,是從她身體深處滲出來的光凝成了實體。

  她感到那些鱗片是她的。

  她能控制它們,叫它們生長,叫它們褪去。

  就像握緊一隻曾經被敵人奪走的手,現在終於重新長回了自己身上。

  奇異,卻無比自然。

  不僅如此。

  她覺得自己還能長出別的東西。

  這念頭沒有經過任何思考,只是從意識最深處浮上來。

  她甚至沒有刻意去想「我要長出一對翅膀」或者「我要一條尾巴」,只是一個極為模糊的心念,有關飛翔、有關利刃、有關另一種形態。

  然後她就聽見了空氣被剖開的聲音。

  寬大的金色羽翼從她背後展開,每一根羽毛都像由凝固的陽光鑄成,帶著微燙的溫度,在房間的熱浪里輕輕震顫。

  她的尾椎處有什麼東西在延伸,新生的尾巴修長有力,末端像矛尖一樣微微翹起,金鱗覆蓋,泛著細碎的光。

  她的額角亦有硬物凸起,那是一對角,不算巨大,卻線條凌厲,帶著一種異樣的、幾乎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感。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比剛才更清晰,更綿長。

  她能聽見牆壁里元素紋路餘燼的嗡鳴,能感到地板木紋下殘存的土元素脈動,連克萊因的心跳聲都一下一下地敲在她耳膜上。

  從前的世界好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簾幕,如今那簾幕被一把扯了下來。

  可就在她低頭的時候,意識卻不得不被現實拉了回來。

  她看見自己的身體。

  金色的鱗片正在從胸腹間緩緩退去,露出下面白皙得幾乎發光的皮膚。

  那對翅膀和尾巴還在,她的身上卻什麼都沒有了。

  克萊因還在旁邊。

  他倚在床柱邊,半跪半坐,臉色蒼白得厲害,額發被汗水浸濕,貼在頰側。

  他的胸膛起伏得比平時急促,右臂垂在身側,指尖還在極輕微地發抖。

  剛才那場煉成的消耗,幾乎把他自己抽空了。

  他並未看向這裡。

  顯然,他在避嫌。

  奧菲利婭卻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動了。

  她想遮住自己,於是背後的羽翼猛地向前合攏。


  她第一次感到一種令人惱火的失衡,連腳趾都來不及扣住地面,整個人便朝前栽了下去。

  金色的羽翼在她身前徒勞地撲了一下,只揚起一陣滾燙的氣流,然後她整個人都撲進了克萊因懷裡,把他結結實實地撞翻在地。

  克萊因悶哼了一聲,後背砸在地板上,聲音不輕。

  他的右手還搭在她腰側,似乎是想扶她,卻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奧菲利婭整張臉都埋在他的頸窩裡,新生的角擦過他的耳側,翅膀亂七八糟地蓋在兩人身上,尾巴還沒鬆開,纏著她自己的小腿,尾巴尖正好搭在克萊因的膝蓋上。

  她僵住了。

  克萊因顯然也僵了一瞬。

  她的身體正以一種極為親密的方式壓在他身上,光滑的皮膚貼著他的衣料,胸口緊挨著他的胸膛,連彼此的心跳都清晰可聞。

  他的呼吸還有些亂,濕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角,手指無意識地在她腰側輕輕收了一下,又像被燙到般鬆開。

  奧菲利婭沒有抬頭。

  金色的羽翼將他們的上半身籠在一片暖光里,像一層薄薄的光繭。

  她咬著下唇,喉間壓著一點極輕的、有些慌亂的喘息,尾巴尖在兩人交疊的腿間輕輕抽動了一下,又不敢再動。

  「你……」克萊因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低而啞,像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壓碎了尾音,「這是在做什麼……。」

  奧菲利婭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

  金色的翅膀緩緩垂落下來,蓋住了兩人交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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