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拒絕(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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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菲利婭只是站在原地,隔著兜帽看了克萊因片刻。

  夜風從巷口吹來,把兩人斗篷的下擺朝同一個方向掀起,又輕輕落下。

  克萊因已經邁開步子,走得不算快,像知道她一定會跟上來。

  奧菲利婭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掌心還殘留著一點被握過的溫度。

  她終於也抬起腳,跟了上去。

  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

  石板路映著稀薄的月光,像一條鋪在兩人面前的灰白色舊綢。

  巡邏衛兵的腳步聲遠遠響過兩聲,很快又沒入風裡。

  他們避開主街,從教堂後的小巷繞回銅燈旅店。

  門還虛掩著,胖婦人仍在櫃檯後睡著,壁爐里的餘燼暗成極淡的一層紅。

  兩人輕手輕腳上了樓,在各自門前站定。

  「早些睡吧。」

  克萊因先開口,聲音放得很輕,「明天我會去一趟鍊金協會,借他們的工坊用用。」

  他說的「鍊金協會」,是鎮上那間掛著銀葉招牌的材料鋪後面的一處半公開工坊,供來往鍊金術士租用。

  奧菲利婭推門的手停了一下,轉過頭來,帽檐下露出一點極淡的金。

  「我不放心。」

  她忽然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昨天那些人能埋伏你一次,就能埋伏第二次。你一個人去的話,有些危險。」

  克萊因本來已經推開自己的房門,聞言站住了。

  他回過頭,看見她仍站在走廊暗處,半張臉被兜帽遮得嚴嚴實實,但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克萊因看著她,沉默了一小會兒,隨即笑了,聲音輕緩:「好。那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奧菲利婭像是早就料到他不會拒絕,只極輕地「嗯」了一聲,轉身推門進了房間。

  門闔上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貼回枝頭。

  遺蹟、教堂……

  天空中有流星划過,一如魔法陣閃耀的光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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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早,天光灰濛濛的,像蒙著一層半透明的霧。

  克萊因收拾好挎包,又把昨晚從法陣室回來時順手補進的材料清點了一遍,才去敲奧菲利婭的門。

  她已經在裡面等著了,仍舊披著那件深灰斗篷,兜帽拉得端端正正。

  克萊因上下看了她一眼,點點頭:「今天看著精神多了。」

  奧菲利婭沒理他的打趣,只低頭把袖口攏了攏,跟在他身後下樓。

  胖婦人已經起了,正在壁爐前添柴。

  見兩人下來,她張了張嘴,似是想問昨晚的事,到底又沒忍住,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先生,你們今天還要出門?外面可不太平。聽說昨天下午的動靜是西邊曬草場那一帶鬧出來的,又是光又是火,還有人看見兩個影子在半空打起來。都說是有邪物混進鎮子了,治安官今早又加了巡邏。你們可千萬當心。」

  克萊因聽得眼皮微微一跳。

  他下意識瞥了奧菲利婭一眼,後者正低著頭,兜帽遮得嚴實,只露出一小片白淨的下巴,像是根本沒聽見。

  他清了清嗓子,乾巴巴地接道:「多謝老闆娘提醒。我們就是去材料鋪一趟,買點東西就回來。」

  胖婦人仍不放心,又絮絮叨叨了幾句,無非是「別走西邊」「別和不認識的人搭話」之類。

  克萊因連聲應著,笑容還算自然。

  胖婦人又往兩人手裡各塞了一塊剛烤好的軟麵包,到底放他們出了門。

  街上霧氣未散,空氣里混著新烤麵包的香氣和一點極淡的焦草味。

  兩人並肩朝鍊金工坊的方向走去,腳步不緊不慢,像這座鎮子還和往日一樣平靜。

  霧氣還沒散盡,街旁屋舍的輪廓都軟了一層,像蒙著灰白的紗。

  偶爾有早起的鎮民推著板車從霧裡走出來,又很快沒入另一頭。

  空氣里混著新烤麵包的香氣和一點極淡的焦草味,像昨日的亂子還殘留著一縷沒散盡的餘燼。

  他們剛拐過銀葉材料鋪前的街角,就和一隊巡邏警衛迎面撞上了。

  克萊因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現在退回去就顯得自己有些太刻意了。

  就在他飛速思量該怎麼應對時,身側的奧菲利婭已經往前邁了小半步,又極自然地一偏身,縮到了他身後。

  動作輕得幾乎沒帶起風聲。

  克萊因能感覺到她肩頭幾乎貼上了自己的後背,斗篷的粗布輕輕壓著他的後腰,連呼吸都放得極淺。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藏在那裡,像一片落在暗處的影子,把他當成了屏障。

  克萊因覺得騎士小姐有些熟練得過分了。

  他面上不顯,只借著站位的角度,不動聲色地把她的身形遮得更嚴實些,然後才繼續邁步。

  兩人離那隊警衛越來越近,克萊因腳下刻意放穩了些,像這霧裡再尋常不過的閒逛。

  那隊警衛約有四五人,都穿著舊皮甲,腰間別著短棍。

  打頭的一人沒戴頭盔,手裡擎著支鐵尖長矛。

  他本來正和旁邊的人低聲說話,抬頭看見克萊因,先是一愣,又朝他身後那個模糊的人影看了一眼,隨即露出個熟稔的神色來。

  「喲,是你們。」

  他快走兩步,朝克萊因揚了揚手,「這麼早就出門?街上還沒怎麼亮呢。」

  克萊因看清了他的臉。

  是那天的門衛,在鎮門口查過他們身份的那個短須男人。

  今日似乎輪到他進城巡邏,沒有為難他們的意思,語氣里甚至帶著點熱絡。

  「去材料鋪一趟,買點東西。」

  克萊因笑著應道,聲音和和氣氣,像這霧裡再尋常不過的寒暄,「先生今天在城裡當值?」

  「是啊,昨天下午鎮子裡出了事,治安官讓我們加派了城內巡邏。」

  短須警衛嘆了口氣,把長矛換到另一隻手裡,「你們昨兒也聽見動靜了吧?那陣仗,我守城這麼多年,還是頭回見。現在上面讓嚴查外來人,說是有邪物混進鎮子了。」

  他說著,目光又往克萊因身後瞥了瞥,只看見奧菲利婭半隱在他背後的深灰身影,依舊是那副裹得嚴嚴實實的樣子。

  他也沒再多問,只善意地朝那個方向點點頭,又對克萊因道:「你們倆最近可千萬當心。夜裡別出來,白天也少往西邊走。要是撞見什麼不對勁的,就到市政廳門口找我們。我叫巴德,白班巡邏大多是我。」

  克萊因點頭,臉上笑意自然,心裡卻只盼著他快些走。

  他身後這位「不對勁的」,此刻就安安靜靜站著,不用說話,不用露面,只消多留半刻,說不定就真能讓人覺出點什麼。

  「多謝巴德先生。我們要是在路上遇見什麼,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克萊因微微欠了欠身。

  巴德也點點頭,又朝他們揮了揮手,才帶著人繼續往北街去了。

  直到那隊警衛的腳步聲徹底被霧氣吞沒,克萊因才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他鬆開一直攥在斗篷里的手指,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肩頸,側過頭,對還站在自己身後的人低聲道:「人走了。」

  奧菲利婭像是這才回過神,從他背後退開半步。

  她動作仍輕,臉上被兜帽遮得嚴實,只有一點下巴尖從陰影里露出來。

  克萊因沒看她,只小聲嘀咕:「下次再遇上,我乾脆走快些,省得人家總盯著你瞧。」

  「明明是在盯著你。」

  奧菲利婭語氣極淡,像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事,「你和他搭話的時候,他連腳步都沒挪開過。」

  克萊因被這話堵了一下,張了張嘴,到底沒辯出什麼來。

  他搖搖頭,繼續朝前走。

  奧菲利婭跟在他身側,這回沒再落後,兩人的肩膀在霧氣里若即若離地碰了碰,又分開。

  兩人到了銀葉材料鋪。

  鋪子剛開門不久,那個左眼蒙著綠鏡片的老頭正把一捆曬乾的灰苔往門邊搬。

  見克萊因進來,他照例熱絡地招呼了一聲,又朝跟在後面的奧菲利婭看了一眼,沒多問。

  克萊因在貨架前挑了幾樣東西,補了昨晚布陣時消耗掉的白水晶碎塊,又拿了一小瓶研磨好的銀葉粉,還稱了半袋用來中和污染餘波的淨鹽。

  老頭在櫃檯後算帳,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最後報了個數,克萊因從錢袋裡數出幾枚銀幣,遞了過去。

  錢袋收回來的時候,他捏了捏袋口,裡面只剩兩枚銀幣和幾個銅子,輕得幾乎沒分量。

  他臉上不動聲色,只把材料包好,對老頭道了謝,轉身朝外走。

  奧菲利婭正站在門邊等他,見他出來,便跟了上去。

  鍊金工坊不在這條街上。

  兩人離開材料鋪,穿過一條斜斜的窄巷,又繞過鎮西那座乾涸的小噴泉,才到了地方。

  工坊是市政廳名下的半公開設施,租給往來的鍊金術士和藥師。

  外表看上去像間不起眼的大石屋,門側掛著塊被風雨磨得發白的木牌,上面用生鏽的鐵釘釘著幾個字:「西區工坊」。

  克萊因在門口登記處交了押金,領了把黃銅鑰匙。

  負責登記的小吏正犯困,見人來了也只撩了撩眼皮,隨手把一本髒兮兮的登記簿推過來。

  克萊因在上面簽了個假名,又把剩餘的銅子數出幾枚,算作第一個鐘點的租金。

  做完這些,他朝奧菲利婭晃了晃鑰匙。


  工坊是一間四方石室,比昨天他用的那間小些,但設備照樣齊全。

  中央一座黑鐵操作台,靠牆擺著一排蒸餾器和冷凝管,北牆的高窗蒙著層灰,透進來的光又軟又散,像在空氣里舖了一層極細的塵埃。

  克萊因把挎包放在操作台上,卻沒有立刻動手。

  他站在台邊,一手搭在包沿上,像是在看那些瓶瓶罐罐,又像什麼也沒看進去。

  奧菲利婭跟在他身後進了門,順手把門掩上。

  見克萊因半晌沒有動作,她有些奇怪,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怎麼了?」

  克萊因沒有回頭。

  她等了幾秒,慢慢摘下兜帽,將臉露了出來。

  工坊里的光很暗,她臉上的金色鱗片反著一點極淡的微光。

  她走近兩步,看見克萊因正盯著面前的蒸餾器,眉頭微微蹙著,像被什麼難題卡住了。

  可他面前的東西還沒擺出來,連材料都沒拆。

  「克萊因?」

  她又叫了一聲。

  克萊因這才像是下了什麼極大的決心,慢慢轉過身來,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的視線很輕,卻又停得有些久,像在琢磨該怎麼開口。

  奧菲利婭被他看得心裡莫名發毛,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她一向不太習慣在這樣安靜的室內被人直視,尤其對方還是克萊因。

  他的眼睛很黑,又沒什麼笑意,像要把她臉上每一片鱗片都數清楚似的。

  「怎……怎麼了?」

  她下意識把這個問題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

  克萊因看著她,又嘆了口氣,終於開口:「你有多餘的錢嗎,騎士小姐?」

  奧菲利婭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像沒聽清。

  然後她垂下眼睛,沒有立刻回答。

  錢這種東西,她平時從來不帶在身上。

  倒不如說,她平時一直沒有要用到錢的地方。

  她以前的任務自然有帝國安排,至於這次的任務……在和克萊因達成合作之前,她一直是風餐露宿的。

  於是奧菲利婭仔細回憶了一遍。

  這幾天,從遺蹟出來,到灰石村,到溫德米爾鎮,住旅店、買吃食、置辦藥材、補給材料,所有要花錢的地方,全是克萊因不動聲色地付掉的。

  她甚至不記得他什麼時候掏過錢,也不記得那些東西價值幾何。

  她只是跟在他身邊,餓了有麵包,渴了有甜奶,斗篷破了有人遞來一件新的。

  直到現在,克萊因把這個問題問出來,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這些天竟是完全依靠著眼前這個人在過活。

  她的臉慢慢地紅了。

  起初只是耳尖染上一點薄紅,像被工坊里微涼的空氣凍了一下。

  緊接著,那紅從耳根一路往下蔓延,沒過臉頰,燒到顴骨,和她頰側那幾片金色鱗片交疊在一起,像從皮膚底下透出的一層極淡的霞光。

  她別開臉,手指無意識地揪住斗篷內側的線頭,聲音輕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沒有。」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語氣更軟:「我平時……不太帶錢。」

  克萊因看著她這副樣子,原本有些窘迫的心情反倒奇異地平緩下來。

  他輕輕笑了一聲,搖搖頭:「不太帶錢?帝國之劍出門,原來從不考慮付帳。倒是我想岔了,以為你和我一樣,得數著銅幣過活。」

  奧菲利婭聽出他在揶揄,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冷冷地頂回去。

  她仍垂著眼睛,手指把那根線頭繞了一圈,又鬆開,好一會兒才低聲道:「這幾天的花銷……我都沒想過。等回了王都,我會還你的。」

  「還就不必了。」

  克萊因擺擺手,走到操作台前,把挎包里的材料一樣樣取出來,語氣重新鬆散下來,「就當是我給帝國騎士大人做個順水人情。回去之後若有人問起,你就告訴別人——我們的騎士小姐是靠著我,才能在任務期間好好生活、不至於風餐露宿的。」

  他說得輕巧,像在說笑。

  奧菲利婭卻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她的臉還紅著,耳朵尖也紅著,目光卻認真得過分:「我會還的。連本帶利。」

  克萊因正要往蒸餾器里加水,聞言動作一頓,側過頭來。

  他看見她站在光與塵之間,披著那件寬大的灰斗篷,兜帽搭在肩後,暗金色的長髮有些散亂,臉頰上的紅還沒褪盡,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忍不住笑了笑:「騎士小姐就這麼想跟我劃清界限?」

  「克萊因!」

  這是奧菲利婭第一次如此大聲地說話。

  嗯,克萊因反倒覺得這樣很可愛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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