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拒絕(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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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因的右手在斗篷內側緩緩握緊,指縫間溢出幾粒極細的灰銀色粉塵。

  魔力的流向在體內翻轉,像一條原本順流而下的河突然被倒灌回源頭。

  空氣先是一滯,緊接著以他為中心,方圓數十米內的浮塵、碎瓦、甚至風本身,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猛地向下墜去。

  重力暴漲。

  半空中那道人影猝不及防,身形像斷了線的木偶般往下急墜。

  但他反應極快,右手在虛空中一抓,硬生生扯住一縷震盪的空氣,在離地還有數尺時勉強一翻,單膝落進了鎮外西側一片廢棄的曬草場。

  落地時地面裂開一圈蛛網般的細紋,浮土高高揚起。

  克萊因緊隨其後,身形裹在一層淡青色的風壓里,輕飄飄地落在曬草場另一側。

  他不再留在半空,雙腳踏上實地的那一刻,左手順勢按向地面。

  魔力順著指尖滲入泥土,像有人往地底灌注了鉛水,四周的石塊、碎木、甚至幾叢枯草都伏了下去,連遠處幾根半塌的柵欄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邊剛交上手,鎮裡就亂了。

  起先只是工坊西邊幾個正在收攤的小販覺出不對,接著有孩子指著曬草場的方向喊了一聲。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兩個模糊的人影在低矮的暮色中交錯、碰撞,每一次動作都帶起大片的碎石和塵土,像兩團不該出現在人間的東西在互相撕扯。

  風從曬草場刮過來,又沉又厲,把臨街的幾扇舊木窗吹得不住拍打。

  一個婦人尖叫起來,抱起孩子就往巷子深處跑。

  賣麵包的女店主連攤子都沒顧上收,被丈夫扯著往東邊奔去。

  巡夜人剛吹了半聲銅哨,就被迎面灌來的風沙噎得彎下了腰,只能跌跌撞撞地跟著人群往鎮上逃。

  克萊因沒空去理會那些喊叫與腳步聲。

  這場戰鬥也該結束了。

  他的靴跟落處,一點極淡的銀藍色紋路便如藤蔓般從地面蔓延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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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每揮出一次風刃,克萊因便故意迎著氣浪退開數尺,腳下再添一道。

  他看似左支右絀,實際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預設好的節點上。

  漸漸地,以兩人交手處為中心,曬草場乾燥的泥土上泛起一片極淺的幾何光紋,像被月光照出的蛛網,又像某種古老儀式的圓形法陣。

  那人很快察覺到不對。

  腳底每踩一下,泥土裡的銀藍紋路便亮上一分,他體內的魔力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吸了一下,細如抽絲,卻綿綿不絕。

  他臉色驟變,低頭一看,自己靴底已經沾了一層細碎的螢光粉塵,正順著腳踝往上攀爬。

  「魔法陣?」

  他低吼一聲,身形猛地朝後暴退,想要脫出法陣範圍。

  「不覺得太晚了嗎?」

  克萊因說。

  他雙手猛地合攏,十指間像拉緊了無數根看不見的線。

  地面上的銀藍法陣驟然爆亮,一個半透明的圓形光罩從泥土中升起來,把整個曬草場籠罩其中。

  那人剛掠出不過數尺,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當空拽了回來,像落在蛛網中央的飛蛾。

  他周身逸散出的黑色魔力一縷縷被抽離,沿著地面上的紋路朝法陣中央匯聚。

  那些魔力在觸到光紋的瞬間便燃起藍白色的細焰,轉瞬被煉成一縷縷極淡的無屬性輝光,像被拆開、蒸乾、又歸於虛空的柴薪。

  「你竟然敢把活人當鍊金素材!」

  那人半跪在地,聲音發狠,額上青筋暴起,渾身魔力仍在不斷被法陣剝離。

  他試圖凝聚力量,卻在半途就散開,像從指縫裡漏掉的沙。

  克萊因站在法陣外側,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沒解釋什麼。

  這套陣術原本只是用來快速分解污染殘餘和廢棄魔導器的,他臨時改動了幾處符文,使其對人體內的魔力同樣有效。

  眼下用來困敵,正合適。

  正在此時,異變陡生。

  一道暗紅微光從克萊因身後極遠處破空而來。

  箭。

  他來不及細想,身體已本能地向前傾去。

  可那一箭比他預判得更快,箭身裹著暗紅色的弧光,像從虛空中鑽出的蛇牙,直射他後心。

  與此同時,被法陣困住的那人竟硬撐著半抬起身,五指併攏,朝他的咽喉刺來。

  一前一後,時間卡得嚴絲合縫。

  克萊因卻不再閃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嘭」地一聲,從內而外燃了起來。

  純白色的火焰。

  他的身體不再是血肉,而是由灼熱、光芒與跳動的焰心構成的人形。

  箭矢透體而過,像扎進一團沸騰的火焰,去勢未減,卻連一縷煙都沒帶出來。

  面前那人刺來的手也穿過他的咽喉,卻只帶起一簇向上翻湧的火苗。

  火焰散去,克萊因重新出現在原地,黑色旅行斗篷完好無損,連衣角都沒燒焦一絲。

  只有那雙眼睛還泛著極淡的赤光,像兩粒剛剛熄下去的餘燼。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仍亮著的銀藍法陣,又抬眼看向東南角矮牆上的新來者,神情有些複雜。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他問,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場上還在飄蕩的焦糊味,「我不記得自己得罪過誰。」

  他確實困惑。

  一個從帝國南境來的鍊金術士,為何會被這種人盯上,對方還是一次來了兩個,分明早有準備。

  難道真是因為遺蹟的事?

  還是因為奧菲利婭?

  沒人回答他。

  新來者沒有射出第二箭,只看著克萊因身上的火焰緩緩收盡,眉頭皺了一下。

  他壓低聲音朝牆下喊了一句什麼,是某種短促而陌生的音節。

  法陣中那人聞聲,竟拼著最後一點力氣,從袖中捏碎一枚暗色符片。

  符片炸開時,他的身體像融化的墨,從法陣中滑了出去,只在地上留下一攤焦黑的痕跡。

  克萊因正要追擊,卻見牆上的持弓者從腰間扯下兩個黑色小囊,狠狠摔在地上。

  囊袋炸開,一團濃稠的黑綠色霧氣,貼著地面急速膨脹開來。

  克萊因臉色微變。

  那霧裡有邪神污染的氣息。

  極淡,但確鑿無疑,像腐爛的蜜,像被詛咒過的香料。

  霧氣已經朝鎮子北面飄去,所過之處,野草枯死蜷曲,連石塊表面都浮起一層灰敗的斑痕。

  鎮口那些逃散的人還在遠處張望,一個孩子被大人抱在懷裡,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他不能追了。

  克萊因壓下體內躁動的火元素,飛快地抬起雙手。

  風從他掌心傾瀉而出,兩股柔韌的氣旋,貼著霧氣的邊緣收緊,像一張不斷收攏的網。

  他不停變換指節,調節風的流速與角度,將那些試圖逃逸的黑綠色霧舌一點一點壓回中心。

  克萊因沒空去管逃跑的那兩個混蛋。

  他從挎包里取出最後一小瓶銀白色粉末,用牙咬開蠟塞,將粉末撒在掌心的風紋上。

  風網驟然收緊,像一隻透明的大手將毒霧攥成一團。

  黑綠色的霧氣被越壓越實,最終凝成一顆拳頭大小的暗色球體,表面還像活物般微微鼓動著,卻被一層銀色風膜死死封住。

  他這才鬆了口氣,把那顆球小心地收進隨身的小鉛盒裡,合上蓋子,又用封蠟在接縫處飛快地抹了一圈。

  做完這些,他的手指都在發抖。

  夕陽沉得更低了些,曬草場上一片狼藉。

  法陣的光已經滅了,只在地上留下幾道焦黑的紋路。

  鎮子方向還有零星的哭聲和叫喊,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混亂了。

  克萊因沒有立即回去,而是靠在半截石牆上,仰起頭,閉了閉眼。

  那道金色光芒就是在這時來的。

  從東南方天際呼嘯而至,像一柄被諸神擲出的光矛,撕開漸暗的天幕,直追那兩人消失的方向。

  它太快了,快到只能看見一條金線在瞳孔里無限拉長。

  可惜太遠,失了準頭。

  金光沒有命中要害,只擦著那持弓者的右肩貫過去。

  矮牆後騰起一小片金紅色血霧,那人悶哼一聲,身影在暮色里踉蹌了一下,被同伴架住,迅速朝南邊山林逃去。

  克萊因撐著石牆,眯眼望向光來的方向。

  心口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動了一絲。

  是她。

  他低低笑了一聲,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笑自己方才竟如此狼狽。

  笑意還沒從嘴角褪盡,眼前忽然一陣模糊,整個人順著石牆滑坐下去,好一會兒沒站起來。

  ……

  ……

  克萊因靠在半截石牆上,呼吸還沒完全平順下來。

  方才那一連串交手、布陣、元素化,又強行匯聚毒霧,幾乎把他的魔力和體力都抽到了底。

  他後腦抵著粗糙的石面,眼睛半闔著,眼前仍一陣陣發花。

  就在這當口,一股勁風從東南方呼嘯而至。

  那風來勢極猛,卷著焦草與浮土,像一堵無形的牆直直撞過來。


  他勉強睜開眼睛,卻只看見一道黑色的影子從半空急墜而下,風在她身後鼓成獵獵的翅。

  來人在離地數尺處猛地收住身形,不是落下,更像是被什麼力量硬生生甩過來的。

  黑色斗篷在空中重重一揚,像折翼的鳥。

  她站定了。

  克萊因的眼神在極短的一瞬里從警惕變成怔忡,又慢慢平靜下來。

  他認出她來了。

  兜帽雖然被風掀得幾乎要掉,半張臉還藏在陰影里,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奧菲利婭。

  她比今早離開時狼狽得多。

  黑色斗篷下擺撕開了好幾道口子,邊角沾滿山間的泥與枯葉,左袖從肘部裂到腕口,露出小臂上一片極淡的擦傷,像是被什麼猛獸的爪子擦著掃過。

  兜帽歪在一邊,幾縷暗金色的頭髮散出來,貼在汗濕的頸側。

  她的胸口起伏得厲害,呼吸急而淺,像是追著什麼東西跑了太久,又像是從戰場中央一刻不停地飛掠到這裡。

  克萊因覺得是兩者都有。

  她看見克萊因坐在牆邊,瞳孔像是縮了一下,下一刻已經走到他面前,步子又急又重,把地上的碎石踩得咯嘣響。

  風還沒完全散去,她的斗篷在身後翻卷著,像一團被暮色浸透的黑霧。

  「你還好嗎?」

  她問,聲音有些啞,像是被山風灌了一路。

  可她伸手扶他的動作卻比語氣輕得多。

  她彎下腰,一手托住克萊因的手臂,一手按在他肩後,讓他把重心從石牆上慢慢挪過來。

  克萊因借她的力站起身來,腿卻軟了一下,半邊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她傾了傾。

  奧菲利婭沒躲,反而把他扶得更穩,像撐住一棵半折的樹。

  她的手指極涼,隔著衣料仍能感到一股從山裡帶來的寒意。

  克萊因側過頭,近距離看見她的下頜和脖頸,上面沾著些細碎的草屑,還有幾道極淺的灰黑細紋,像是污染短暫浸潤後褪去的痕跡。

  「先聊聊你自己吧。」

  克萊因嗓子發乾,聲音有些虛,「你看起來的狀況可比我糟糕多了。」

  他說著,手指反過來扣住她的手腕,翻過來看了一眼。

  她小臂上的擦傷不深,並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但傷口邊緣依舊泛著一點不正常的青灰。

  克萊因眉頭皺起來,下意識去掏挎包,裡面卻已經空了。

  最後一瓶銀白色粉末剛才用掉了,能用的藥劑都給了她。

  他動作一頓,低低暗罵了句什麼。

  「我沒事。」

  奧菲利婭說,似乎想把手抽回去,卻被克萊因攥著沒放。

  「你用了藥劑沒有?」

  他問,語氣比剛才重了幾分,幾乎是逼問。

  「用了兩支。」

  她頓了頓,別開臉,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我……沒感覺到什麼污染的加深,但我還是按照你的要求喝了藥的。」

  像是怕他誤會,又像是不願讓他多擔心。

  克萊因盯著她看了兩秒,到底沒再說什麼,只重重吐出一口氣。

  他鬆開她的手腕,卻反手把她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自己扶著她另一邊,低低道:「回旅店再說。這裡太顯眼了。」

  鎮子方向還有零星的喧鬧。

  曬草場外的土路上已經圍了些膽大的鎮民,舉著火把和草叉朝這邊張望,誰也不敢靠得太近。

  奧菲利婭沒動,反而看了他一眼。

  暮色里,克萊因半邊臉沾著塵土和乾涸的淚痕,眼睛發紅,眼尾像被灼得微微腫起。

  她卻覺得,這個人明明自己都快站不住了,還有心思來給她看傷口。

  「克萊因。」

  她忽然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克萊因偏過頭:「嗯?」

  「你是不是哭了?」

  她問,語氣里沒有取笑,只是有些認真。

  克萊因一怔,隨即失笑,扯著乾澀的嘴角道:「被光晃的。你弄出那麼大的動靜,眼睛差點瞎掉。」

  奧菲利婭不說話了。

  她臉色微紅,不再說話,只是把搭在他肩上的手又收緊了一點,扶著他朝旅店的方向慢慢走去。

  夕陽幾乎完全沉了下去,天邊只剩一道極窄的暗紅。

  火光從鎮子裡透出來,把兩人的影子拖得又長又亂,在地上交疊成一團,怎麼也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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