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拒絕(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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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沿著大道一路南行,日頭西斜時,溫德米爾鎮低矮的灰色石牆與兩座木製瞭望塔終於出現在道路盡頭。

  鎮門敞開著,兩側各插著一支浸了松脂的火把,火光在漸暗的天色里跳動著,把守門衛兵的面孔映得明滅不定。

  幾個穿舊皮甲、手持長矛的男人正靠在門柱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但目光始終在過往行人身上逡巡。

  「站住。」

  其中一個留短須的衛兵直起身,長矛橫過來,攔在兩人面前。

  他先是掃了一眼克萊因的裝束,又看向裹得嚴嚴實實的奧菲利婭,眉頭慢慢皺起,「你們從哪裡來?做什麼的?最近山裡有邪物出沒,上面有令,外鄉人一律要出示身份文書或行商憑證。」

  克萊因神色不變,從內袋裡摸出一個小皮夾,翻開取出一枚銅質徽章和一張疊得齊整的羊皮紙遞過去:「我是鍊金術士協會的註冊術士,從南邊過來,去鎮上補給些藥劑材料。這是我的憑證。」

  衛兵接過徽章翻來覆去看了看,又展開羊皮紙,借著火光瞧了一眼,點了點頭。

  那東西確實是真的,上面有協會的蠟印。

  他正要把東西還回去,目光卻落在了克萊因身後半步的奧菲利婭身上。

  「這位呢?」

  他抬了抬下巴,「也得有身份證明。最近鎮上接到通報,說有邪物會化作人形混進聚居點,一個人有憑證可不夠。」

  克萊因側過頭,不動聲色地瞥了奧菲利婭一眼,眼神裡帶著問詢。

  奧菲利婭僵在原地沉默了幾秒,極輕地搖了搖頭。

  克萊因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

  衛兵的眼神已經變了,握矛的手收緊了幾分,語氣也沉下來:「怎麼,這位姑娘不會說話?還是沒帶憑證?」

  「她是我妹妹。」

  克萊因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擋在奧菲利婭身前,聲音平緩,「我們從南方來投奔親戚,半路遇上山匪,她的身份文書和行李一起被搶走了。這可憐見的,能撿回一條命就不錯了。」

  衛兵不吃這一套,反而更警惕了:「既然遇了山匪,怎麼不就近報官?而且,姑娘怎麼裹成這樣?天還沒黑透,見不得人嗎?要麼把兜帽摘下來,讓我看看是不是通緝令上的人。」

  他這話一出,旁邊兩個衛兵也站直了身子,手都搭上了矛杆。

  氣氛一時間僵得能聽見火把油脂噼啪的輕響。

  奧菲利婭只覺後背繃得發緊,藏在斗篷下的手幾乎是本能地往腰後伸去,卻被另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按住了。

  克萊因捏了捏她的手腕,示意她別動。

  他面上仍是那副斯文溫和的模樣,甚至嘆了口氣,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閣下,實不相瞞,我妹妹自小得了一種怪病,皮膚見不得光,也見不得風,所以才裹得這樣嚴實。這病……雖然不致命,但不好說會不會傳人。我也是怕她在路上嚇著人,才用斗篷遮得密不透風。您要是不信,我讓她稍微露一點指頭給您看?」

  他說著作勢去掀奧菲利婭的袖口,奧菲利婭渾身一僵,呆愣愣地一動不動。

  衛兵一聽「傳人」,本能地後退了半步,又見克萊因一臉坦蕩,不像是說謊,心裡也犯起了嘀咕。

  他仔細打量奧菲利婭,只看到一片黑洞洞的陰影,什麼都瞧不清,越瞧越覺得瘮人。

  「行了行了,」他擺擺手,聲音不自覺低了幾分,「進去吧。進去以後可以去教堂找牧師看看,別在街上亂晃,出了事……也可以來找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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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把徽章和羊皮紙塞回克萊因手裡。

  克萊因若無其事地點點頭,道了聲謝,又摸出兩枚銅幣塞到衛兵手裡:「請幾位喝杯淡酒。我這就帶她去投宿,不會惹麻煩。」

  衛兵收了錢,臉色緩和了些,長矛一收,讓開了路。

  兩人並肩穿過門洞,踏上鎮內磨得發亮的青石板路。

  兩旁是半木結構的石砌房舍,底層多是鋪面,二層的窗縫裡漏出昏黃燭火,空氣中混雜著烤麵包的焦香、鞣革的酸味,還有從酒館方向飄來的劣質麥酒氣息。

  遠處鐵匠鋪的錘擊聲還一下一下響著,夾著馬廄里低低的響鼻。

  兩人沉默著拐過一條窄巷,走到一排木製廊檐下。

  廊柱上掛著還沒點亮的鐵燈籠,來來往往的行人不多,倒也無人注意他們。

  奧菲利婭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幾乎是貼著兜帽邊緣滑出來:「克萊因,你一直這麼……花言巧語嗎?」

  克萊因腳步一頓,側過頭看她。

  她兜帽半遮著臉,只露出一截在暮色里顯得格外白的下頜,唇角似乎比平日抿得更緊了些。

  他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隨即認認真真地辯解了一句:「這叫能言善辯。」

  奧菲利婭沒再說話,只是極輕地偏過頭去,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沒有笑出聲,可那一點從胸腔里漏出來的氣息,還是出賣了她。

  克萊因看著她微微別過去的下巴,忽然也笑了,搖搖頭,沒戳破她。

  兩人重新邁開步子,奧菲利婭走得又輕又快了些,像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表情。

  他們找到一家掛著褪色木招牌的老旅店,招牌上畫著盞歪斜的油燈,寫著「銅燈旅店」。

  前廳不大,壁爐里生著火,木櫃檯後面站著個圍裙上沾滿麵粉的胖婦人,正用一塊濕布擦著錫酒杯。

  見來了客,她笑著招呼一聲,目光在奧菲利婭身上多停了一瞬,克萊因已經熟門熟路地開口,要了兩間背街的安靜房間,付了一晚房錢。


  奧菲利婭站在窗邊,剛把厚重的窗簾掀開一角,聞言只嗯了一聲。

  她的手指搭在窗沿上,背挺得筆直,目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掃視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街道,聲音很低:「早點回來。」

  克萊因點了下頭,拉上房門,腳步聲沿著木樓梯一路下去,被一樓酒客的喧鬧蓋過了。

  他出了旅店,辨了辨方向,朝南街的鍊金材料鋪走去。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把街邊幾盞剛點起的油燈吹得東搖西晃。

  他沒有馬上進鋪子,而是繞到街角,站在一座乾涸的小噴泉旁,回頭望了一眼銅燈旅店的方向。

  二樓最西邊那扇窄窗里,一點微光從百葉縫隙間透出來,溫溫的,像什麼人不放心留下的燈。

  克萊因收回目光,拉了拉領口,朝燈火更盛的街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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