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雨天
沈維遠是在一個雨天走的。
香港三月的雨不像北方那種乾脆利落的暴雨，是綿的，濕的，像一塊擰不乾的毛巾裹在整座城市上。半山別墅的宅子裡，所有的燈都開著，但光被雨水稀釋過，透出一層昏黃。
沈霽珒趕到的時候，沈維遠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他的身體在過去一個月里像一盞被擰到最後的燈，芯子還在燒，但光已經縮成了豆粒大的一點。心肌的損傷是不可逆的，醫生早就說過，心臟會一點一點地停擺，像一台老舊的機器，零件一個接一個地壞掉，最後某個清晨或深夜，咔嗒一聲，就停了。
沈霽珒在床邊坐下來，握住父親的手。
那隻手已經瘦得只剩下骨頭，皮膚乾燥，微涼。沈維遠的眼睛半睜著，眼珠動了動，找到了他的方向。嘴唇翕動了幾下，沈霽珒俯下身去聽。
"……別讓人……看笑話。"
這是沈維遠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沈霽珒不知道父親說的是不要在葬禮上讓人看笑話，還是不要在接手帝國之後讓人看笑話，又或者兩者都是。
但這句話他聽懂了，也記住了。
凌晨四點十七分，心電監護儀拉成了一條直線。
那條直線很安靜，比任何聲音都要響。
尹蝶是在他身後進來的。她沒有出聲，只是走到他背後，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能感覺到他的肩膀在發抖，不是因為悲傷到了不可自控的地步，是因為他在忍。
他一直在忍，從十四歲到現在，忍了十五年，這已經成了他的本能。
"老公。"她輕聲說。
"你可以哭。"
"不行。"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
"現在不行。天亮之後會來很多人，我不能讓人看見我哭。"
尹蝶沒有再勸，她只是把手收緊了一些。
窗外的雨還在下，淺水灣的燈光在雨幕里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暈，遠處海面上什麼也看不見
沈維遠的喪事辦了七天。
香港頂級豪門的白事，跟普通人想像的完全不同。
不是簡單的靈堂加花圈，是一整套精密的社交儀式。
每一天來弔唁的人都有講究，第一天是家族至親，第二天是核心管理層，第三天是政商兩界的要人，第四天是合作方和公眾人物，後面三天是開放弔唁。
來的人名單，沈霽珒親自過了一遍。
沈維遠在世的時候，中環有一句話：沈維遠請你去他的葬禮，比請你去他的飯局重要十倍。
因為能進他葬禮名單的人，都是他認定的"有分量"的人。
現在這份名單落到了沈霽珒手上。
他站在靈堂里，穿著黑色的西裝，左胸別著一朵白花，面容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來弔唁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走過他面前，握手，鞠躬，說幾句哀悼的話。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一一回禮，不多說一個字。
尹蝶站在他旁邊，同樣一身黑，頭髮挽在腦後，面容沉靜。
她的身份是沈霽珒的妻子，但還沒有辦婚禮，所以她站在一個微妙的位置上，不遠不近，不前不後。
有人在看她。
她知道是誰。陳惠敏站在靈堂的右側，穿著一身黑色的旗袍，頭上別著一朵白色的絹花，妝容寡淡但一絲不苟。她的目光從尹蝶身上掃過，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不是敵意，更像是一種打量，一種重新評估。
陳惠敏在算帳。
沈維遠一走，很多事情就變了。信託的受益人結構，控股公司的股權安排，她在集團里的位置，這些原本被沈維遠壓著的東西，現在全部浮出了水面。她需要重新算一遍，哪些是她的，哪些會失去，哪些可以爭。
尹蝶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沒有回頭。
她只是把身體往沈霽珒的方向靠了半步，讓所有人看到，她站在他身邊。
沈思蓉是第二天到的。
她這幾年跟著周家去了新加坡，每年回來兩三次。
她進門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她走到靈前，深深鞠了三個躬，然後轉過身，一把抱住了沈霽珒。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回來。"
"你回來就好，"沈霽珒拍了拍她的背。
"爸走得很安靜。"
沈思蓉鬆開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尹蝶，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她說。
"這段時間一直是你在照顧他。"
尹蝶搖頭："不是我一個人。"
沈思蓉的兩個孩子跟在她身後，大的叫周慕行，八歲，小的叫周慕言，六歲。
兩個孩子穿著黑色的小西裝，表情有些懵，不太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但知道外祖父不在了，所以很乖，不吵不鬧。
周慕行走到沈延策旁邊，兩個表兄弟對視了一眼。
延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有掉眼淚。
周慕行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延策的手緊了緊，捏住了表哥的手指。
徐清如穿著一身素黑的衣裳，頭髮一夜之間白了大半。
"你爸這個人，一輩子不服軟，"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但他最後那句'別讓人看笑話'，說明他還是怕的。不是怕死，是怕他走了之後，你撐不住。"
徐清如轉過頭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
她沒有說"我相信你"之類的話。
她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
"你爸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把公司交給你。"
香港三月的雨不像北方那種乾脆利落的暴雨，是綿的，濕的，像一塊擰不乾的毛巾裹在整座城市上。半山別墅的宅子裡，所有的燈都開著，但光被雨水稀釋過，透出一層昏黃。
沈霽珒趕到的時候，沈維遠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他的身體在過去一個月里像一盞被擰到最後的燈，芯子還在燒，但光已經縮成了豆粒大的一點。心肌的損傷是不可逆的，醫生早就說過，心臟會一點一點地停擺，像一台老舊的機器，零件一個接一個地壞掉，最後某個清晨或深夜，咔嗒一聲，就停了。
沈霽珒在床邊坐下來，握住父親的手。
那隻手已經瘦得只剩下骨頭，皮膚乾燥，微涼。沈維遠的眼睛半睜著，眼珠動了動，找到了他的方向。嘴唇翕動了幾下，沈霽珒俯下身去聽。
"……別讓人……看笑話。"
這是沈維遠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沈霽珒不知道父親說的是不要在葬禮上讓人看笑話，還是不要在接手帝國之後讓人看笑話，又或者兩者都是。
但這句話他聽懂了，也記住了。
凌晨四點十七分，心電監護儀拉成了一條直線。
那條直線很安靜，比任何聲音都要響。
尹蝶是在他身後進來的。她沒有出聲，只是走到他背後，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能感覺到他的肩膀在發抖，不是因為悲傷到了不可自控的地步，是因為他在忍。
他一直在忍，從十四歲到現在，忍了十五年，這已經成了他的本能。
"老公。"她輕聲說。
"你可以哭。"
"不行。"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
"現在不行。天亮之後會來很多人，我不能讓人看見我哭。"
尹蝶沒有再勸，她只是把手收緊了一些。
窗外的雨還在下，淺水灣的燈光在雨幕里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暈，遠處海面上什麼也看不見
沈維遠的喪事辦了七天。
香港頂級豪門的白事，跟普通人想像的完全不同。
不是簡單的靈堂加花圈，是一整套精密的社交儀式。
每一天來弔唁的人都有講究，第一天是家族至親，第二天是核心管理層，第三天是政商兩界的要人，第四天是合作方和公眾人物，後面三天是開放弔唁。
來的人名單，沈霽珒親自過了一遍。
沈維遠在世的時候，中環有一句話：沈維遠請你去他的葬禮，比請你去他的飯局重要十倍。
因為能進他葬禮名單的人，都是他認定的"有分量"的人。
現在這份名單落到了沈霽珒手上。
他站在靈堂里，穿著黑色的西裝，左胸別著一朵白花，面容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來弔唁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走過他面前，握手，鞠躬，說幾句哀悼的話。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一一回禮，不多說一個字。
尹蝶站在他旁邊，同樣一身黑，頭髮挽在腦後，面容沉靜。
她的身份是沈霽珒的妻子，但還沒有辦婚禮，所以她站在一個微妙的位置上，不遠不近，不前不後。
有人在看她。
她知道是誰。陳惠敏站在靈堂的右側，穿著一身黑色的旗袍，頭上別著一朵白色的絹花，妝容寡淡但一絲不苟。她的目光從尹蝶身上掃過，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不是敵意，更像是一種打量，一種重新評估。
陳惠敏在算帳。
沈維遠一走，很多事情就變了。信託的受益人結構，控股公司的股權安排，她在集團里的位置，這些原本被沈維遠壓著的東西，現在全部浮出了水面。她需要重新算一遍，哪些是她的，哪些會失去，哪些可以爭。
尹蝶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沒有回頭。
她只是把身體往沈霽珒的方向靠了半步，讓所有人看到，她站在他身邊。
沈思蓉是第二天到的。
她這幾年跟著周家去了新加坡，每年回來兩三次。
她進門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她走到靈前，深深鞠了三個躬，然後轉過身，一把抱住了沈霽珒。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回來。"
"你回來就好，"沈霽珒拍了拍她的背。
"爸走得很安靜。"
沈思蓉鬆開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尹蝶，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她說。
"這段時間一直是你在照顧他。"
尹蝶搖頭："不是我一個人。"
沈思蓉的兩個孩子跟在她身後，大的叫周慕行，八歲，小的叫周慕言，六歲。
兩個孩子穿著黑色的小西裝，表情有些懵，不太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但知道外祖父不在了，所以很乖，不吵不鬧。
周慕行走到沈延策旁邊，兩個表兄弟對視了一眼。
延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有掉眼淚。
周慕行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延策的手緊了緊，捏住了表哥的手指。
徐清如穿著一身素黑的衣裳，頭髮一夜之間白了大半。
"你爸這個人，一輩子不服軟，"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但他最後那句'別讓人看笑話'，說明他還是怕的。不是怕死，是怕他走了之後，你撐不住。"
徐清如轉過頭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
她沒有說"我相信你"之類的話。
她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
"你爸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把公司交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