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百年後,他已是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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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間界,南國邊境。

  大雪封山,銀裝素裹。

  小鎮的屋檐上壓著厚厚的積雪,偶爾有幾片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中飄落,落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無聲無息。

  鎮子最東頭,一處籬笆圍成的小院裡,幾株紅梅在雪中怒放。

  寒風凜冽,吹得梅枝輕輕搖晃,花瓣上的雪簌簌落下。

  院子裡的木屋中,傳來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呼。

  「使勁!再使點勁!」

  接生婆焦急的聲音混雜在風雪中。

  「看見頭了!快了!」

  屋外,兩道身影靜靜立在窗邊。

  黑衣白髮。

  面容冷峻的男子,正是劉長安。

  百年歲月在他臉上刻下更深的溝壑,霜發如雪,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刀。

  他身旁,是依舊身披金甲的女人。

  六耳。

  她啃著桃子,汁水沿著指尖滴落,在雪地上暈開淡淡的粉。

  「這樣,你確定能行嗎?」

  劉長安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三年了。

  當年,從傲來國歸來,他按照六耳的方法,親手將東方淮竹送入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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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胎轉世。

  那一次的別離,依舊是劉長安心中永遠的痛。

  直到三天前,她找到劉長安,只說了一句:「時辰到了,跟我來。」

  於是他們來到了這個小鎮。

  這個當年東方淮竹採藥遇襲的小鎮。

  「放心吧。」

  「我辦事你就一百個放心好啦,地府那邊的關係我已經全部打通了,黃泉族那位少主可是收了我三顆千年蟠桃,答應得可爽快了。」六耳認真的拍著胸口保證。

  劉長安沉默地看著窗內。

  屋裡燈火通明,產婦的叫聲漸漸轉為虛弱的呻吟。

  接生婆驚喜的呼喊傳來:

  「生了!生了!是個女娃娃!」

  劉長安眸光一凝。

  他看見接生婆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嬰兒的啼哭清脆響亮,穿透風雪,落進他耳中。

  六耳也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成了。」

  劉長安沒有動。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屋內,透過紙窗朦朧的剪影,他能看見那小小的嬰兒被抱到產婦身邊。

  產婦蒼白疲憊的臉上露出溫柔的笑,伸手輕撫嬰兒的臉頰。

  嬰兒不哭了。

  她睜著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然後,她的目光忽然轉向窗外。

  那雙清澈的眼眸努力睜開,卻隔著紙窗,仿佛與劉長安的目光對上了。

  遙遙相望。

  劉長安呼吸一滯。

  那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了百年前木屋前,那個青衣女子回眸時的眼神。

  溫柔。

  獨自美麗。

  嬰兒眨巴著眼睛,看著窗外,小小的眉頭微微皺起,仿佛在疑惑什麼。

  她在找。

  雖然不知道在找什麼,但總覺得窗外應該有什麼重要的東西。

  一個影子?

  一個聲音?

  還是一個……人?

  產婦還有那一家人,順著嬰兒奇怪的目光看向窗外,除了紛飛的大雪與梅枝外。

  空空如也。

  什麼都沒有。

  屋外,劉長安緩緩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鋼鐵般的決絕。

  「好。」

  「此事,算我欠你們傲來國一個人情,但凡有事,我必然在所不辭。」劉長安給出自己的承諾。

  六耳笑了笑,擺擺手:

  「安啦安啦,別這麼嚴肅。」

  「人情我記下了,以後真有事找你,你可別賴帳。」

  她啃完最後一口桃子,將桃核隨手一丟,騰空而起。

  雲氣在她腳下匯聚,托著她緩緩升空。

  「走啦!」

  「下次來傲來國,我請你吃更好的桃子,千年一熟的蟠桃,保證你吃了還想吃!」

  話音未落。

  六耳身影已化作流光,消失在風雪盡頭。

  劉長安獨自站在原地,又看了窗內一眼。

  嬰兒已經睡熟了,小臉粉嫩,呼吸均勻。

  他伸出手,隔著窗戶,虛虛地撫過嬰兒的臉頰。

  「淮竹。」

  「我會等你長大。」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離開。」

  他收回手,轉身離開小院。

  黑衣在風雪中翻飛,白髮與雪同色,背影蕭瑟而孤獨。

  但那雙眼睛,二十年來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光。

  不是執念的瘋狂,不是絕望的堅持。

  而是希望。

  屋內,睡夢中的嬰兒忽然動了動。

  她的小手在襁褓外伸了伸,五指張開,仿佛想要抓住什麼。


  仿佛做了一個很甜很甜的夢。

  ——————

  小鎮街道上,風雪漸歇。

  劉長安走在大街上,每一步踏下,身形就微微變化一點。

  當他走到鎮中心時,那個黑衣白髮、冷峻孤傲的背棺人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灰色棉袍、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形象。

  他看上去最多三十來歲,眉眼溫和,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就像鎮上任何一個尋常的教書先生或小商販。

  平凡,普通,毫不引人注目。

  只有那雙眼睛深處,偶爾閃過的銳利,才隱隱透露出不凡。

  劉長安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心中感慨萬千。

  已經快百年了。

  當年東方淮竹為了採藥。

  就在這裡,她遭遇了毒夫子的襲擊。

  那妖物擅長用毒,東方淮竹雖然修為不弱,卻一時不察中了暗算。

  等劉長安趕到時,她已招架不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大開殺戒。

  毒夫子連同他手下的數十妖眾,還有他的妻子毒娘子一同抹殺。

  甚至與南國毒皇打了一架。

  也就是那一戰之後,他徹底的名揚天下。

  當年。

  他救了淮竹,也救了這裡的百姓,卻沒留下姓名,只帶著師姐匆匆離去。

  劉長安沿途所見,不由得低聲自語,「沒想到百年過去,此地反而越來越繁榮了。」

  確實。

  當年的小鎮子已經發展起來了,無比繁華,青石板路整齊乾淨,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

  雖是寒冬,街上依然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酒旗招展,飯館裡飄出燉肉的香氣。

  布莊門前,婦人正在挑選年貨。

  幾個孩童在街邊堆雪人,笑聲清脆。

  一派人間煙火,歲月靜好。

  劉長安正走著,忽然注意到前方人群涌動。

  許多大戶人家的下人扛著豬羊、提著酒罈,浩浩蕩蕩往鎮外走去。

  這些人臉上都帶著虔誠的神色,有說有笑,像是去參加什麼重要的慶典。

  他微微皺眉。

  隨手攔下一個扛著半扇豬肉的中年漢子,溫和地問道:

  「這位大哥,打擾一下。」

  「我看這麼多人往郊外去,是有什麼喜事嗎?」

  漢子停下腳步,打量了劉長安一眼。

  見他面生,便熱情地笑道:

  「這位兄弟,一看你就不是我們本地人吧?」

  「今天是我們鎮祭拜始祖大人的日子!」

  「大家這是去郊外的始祖祠上供呢!祈求始祖大人保佑我們鎮明年風調雨順,萬事大吉!」

  「始祖?」

  劉長安疑惑。

  漢子順便湊近了些,解釋說道。

  「聽我爺爺那一輩的人說,我爺爺小時候,差不多一百年前,鎮上有一天忽然來了個厲害的妖王!」

  「那妖怪可厲害了,把全村人都抓去給他修一座樓!」

  「那時候,鎮上累死了好多人。」

  「就在大家絕望的時候——始祖大人出現了!」

  他眼睛發亮,仿佛親眼見過那場面:

  「聽我爺爺說,那天烏雲密布,妖風大作,那妖王正要拿活人祭樓呢!」

  「突然,一道金光從天而降!」

  「始祖大人猶如神仙下凡一樣,就那麼憑空出現在摘星樓頂!」

  「那妖王還想反抗,結果始祖大人只是一掌!」

  漢子猛地拍了下大腿:

  「就一掌!」

  「那妖王直接被打得灰飛煙滅!連渣都不剩!」

  周圍幾個路人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補充:

  「對對對!我奶奶也說過!她說始祖大人可厲害了呢!」

  「不止呢!聽說那些妖怪想跑,始祖大人袖子一揮,漫天劍氣,幾十個妖怪全死了!」

  「救了我們全鎮人的命啊!」

  漢子見劉長安聽得認真,更來勁了:

  「後來啊。」

  「活下來的老人們——算起來都是我爺爺那一輩的了——大家一合計,為了感謝那位沒留姓名的恩公,就在當年摘星樓的舊址上,修了一座祠堂,立了雕像。」

  「大家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就尊稱他為始祖。」

  「這一拜,就是一百年!」

  漢子拍了拍劉長安的肩膀:

  「年輕人,要不跟我們去湊湊熱鬧?始祖祠可靈驗了!求子得子,求財得財,保平安更是沒話說!」

  劉長安笑了笑,搖搖頭:

  「多謝好意,我就不去了。」

  「哎呀,可惜了!」

  「那我去啦!還得趕著上供呢!」

  說完,這位殺豬大漢隨著人流往鎮外走去。

  劉長安站在原地,看著漸行漸遠的人群。

  風雪又起,紛紛揚揚。

  他抬起頭,望向鎮外那座隱約可見的山巒。

  百年前。

  他就是在那裡,煉化了毒夫子夫妻,救下全鎮百姓。

  卻沒想到。

  百年之後,還有人記得。

  不僅記得,還為他立祠,年年祭拜。

  「始祖……」

  劉長安低聲重複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聽著,倒是挺不錯的。」

  他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灰色棉袍在風雪中翻飛,背影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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