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舅舅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童汝昀回老家的第三天,終於得了空。

  前兩天被族裡的長輩們輪流叫去說話,又有幾個堂兄弟拉著不放,整日裡迎來送往的,連坐下來好好吃頓飯的工夫都沒有。到了第三天早上,他總算把該應付的都應付完了,便去二叔公屋裡請安,順帶說了一件事。

  「二叔公,我想去看看我舅舅。」

  二叔公正在喝茶,聽了這話,放下茶碗,想了想點了點頭道:「這是正理。你舅舅疼你,如今你回來了,不去看看,那是忘本。去吧,該帶的禮帶上,別空著手去,對了,再多帶兩個青壯,路上小心。」

  童汝昀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他將自己從營水縣專門給舅家帶回來的土產和茶葉收拾好,便坐著馬車出門了。

  馬車一大早駛出青溪鎮,走了三個時辰,便到了王家村,此時都已經過了中午飯點了。

  等馬車在舅家門口停下,童汝昀跳下車,看見門虛掩著,一看煙囪里冒著青煙,便知道舅母此時應是在灶房。

  「舅母,舅母!」童汝昀剛進門便喊道!

  喊了兩聲沒人回應,童汝昀正準備到灶房去找,沒想到劉舅母手裡拿著鍋鏟就沖了出來。

  「汝昀,真是你?你終於回來的!剛我聽到有人叫舅母,還以為是聽錯了呢!」舅母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眼眶紅紅的,拿圍裙擦了手,在童汝昀肩膀上拍了拍,「高了,瘦了,臉也小了,在那邊吃苦了吧?」

  她一邊哭一邊說,話都說不囫圇,兩隻手在童汝昀的肩膀上、胳膊上、背上不停地拍著,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童汝昀被她拍得往後退了半步,笑了笑:「舅母,我挺好的,我能吃什麼苦?倒是您,怎麼瘦了這麼多?而且怎麼這會還沒吃飯?」

  舅母抹了抹眼角,笑著說:「瘦了好,瘦了精神。這兩天忙著收麥,俗話說立夏小滿四月間,忙收大麥忙鋤田,都顧不上吃飯,這不等吃飯都過了飯點了,你也沒吃飯呢吧,舅母給你做,你等著……」說著就要往雞圈走。

  童汝昀趕緊拉住她:「舅母,別忙了,咱隨便吃吃。舅舅呢?在田裡?」

  劉氏這才想起來,拍了一下大腿,說:「你舅和你表哥在麥場裡,這兩天馬上要收麥子,你舅舅和你表哥在備麥事呢,今早上起來就去打麥場了。」

  童汝昀點了下頭:「那我去找他們。」就帶著幾人便朝著打麥場去了。

  走到打麥場,到處都是人,幾乎都是村民在做收麥前的準備,童汝昀一下子就找到了人群中的王令行,無他,這麼熱的天幹活,男人都把上衣脫掉了,光著個身子,只有王令行穿著個褂子。

  他的臉曬得黑紅黑紅的,脖子上全是汗,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整個人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一大圈,顴骨都凸出來了。王勛跟在他身後,比他爹還黑,瘦得下巴都尖了,整個人像一根被曬乾了的柴火棍。

  童汝昀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眼睛酸得厲害。他使勁忍著,可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怎麼都咽不下去。

  「舅舅」,他喊了一聲,地里幹活的人都聽見了,很多人都抬頭朝這邊看過來,看看是誰家的外甥。王令行正拉著碌碡壓麥場,聽見聲音也朝這邊看過來。

  童汝昀立刻朝著舅舅的方向飛奔而去,站在王令行身邊,村里人這才知道是童汝昀來了。

  「吆,這是汝昀吧,長這麼大了?」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擦把汗說道。

  「可不汝昀嗎,跟令行長得多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哎吆,孩子一眨眼就大了,他小時候,令矩帶他回娘家,還跑來我家裡玩呢。」

  「汝昀,還記得我不,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汝昀,自打你離開崇正書院,跟你爹去了南邊,我家大壯成天念叨你!」趙大壯的爹說道,趙大壯聽見他爹這樣說,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

  很多人一邊幹活一邊逗童汝昀,王令行聽見別人夸童汝昀,頗為驕傲的捋捋鬍子,說道:「汝昀這次回來是考秀才的,才十三!」

  大傢伙更是誇讚不要錢一樣的襲來。

  「聽聽,大壯,汝昀都要考秀才了!」

  「看看,你們王家就是有讀書的根,墳上總能冒青煙。」

  「可不呢,這要是老叔還活著,不知道多高興呢!」

  「這孩子兩眼有神,一看就是能成大事的人!」


  王勛放下木耙,喊了一聲汝昀,伸出胳膊摟住童汝昀的肩膀。他比童汝昀高出半個頭,可瘦得像根竹竿,胳膊搭在肩膀上硌得生疼。

  童汝昀沒有躲,任他摟著,問了一句怎麼瘦成這樣了,王勛嘿嘿笑了兩聲說幹活乾的,過陣子就長回來了。他一邊說一邊拍著胸脯,說自己是鐵打的,結實著呢。

  「爹說了,趕緊把麥子收完,到時候去陪你考試。」王勛說得輕描淡寫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隨手一指遠處還沒割完的麥田,「這些,那些,還有那邊那片,收完了就走。」

  童汝昀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他別過臉去,擦了一下淚,說了一句:「我都這麼大了,不用陪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底氣不足,因為他心裡清楚,他是想舅舅陪的。他想舅舅在考場外面等他,想考完了有人掛心他,安慰他,像之前考童生試的時候一樣。

  「那怎麼行,到時候我還得去幫你看榜單呢,我運氣好,上次一看榜單你就中了……」王勛笑著說道。

  「走吧,先回家,回去先吃飯!」王令行拍拍童汝昀,扛著耙子往家走,一邊走一邊問:「院試準備得怎麼樣了?」

  童汝昀說道:「還不錯。師父對我很好,教的也好,我長進不少。」

  「看來你拜這個先生沒拜錯啊!」王令行抬起頭來看著他,又問了一句:「你爹怎麼樣?」

  童汝昀沉默了片刻,總不能將他爹和梁素心的那些事說出來吧,便說還是那樣,老樣子,王令行就沒有再問了。

  回到家中,舅母已經把飯做好了,到底還是殺了一隻雞。幾個人一邊吃一邊說話,童汝昀說:「下午我們幾個一起去幹活,人多,乾的很快。」

  「不行,你馬上要考試了,就在家裡待著,不用你幹活!」劉舅母立刻反對。

  「沒事,讓他跟著去,不事農桑,怎麼能知百姓疾苦,那樣寫不出好的文章,以後也做不好官。」王令行說道。

  下午,王家一家三口連同童汝昀他們六個,九口人幹的飛快,早早就將麥場的活幹完了。

  王令行帶著童汝昀他們到地里一看,折了個麥穗放在手裡一撮,一吹,對著童汝昀說:「就這兩天就能割了!」

  兩天後,童汝昀他們每人一把鐮刀,在麥地里揮舞起來。

  汝橋和汝棟從小在青溪鎮長大,早早就跟著家裡人幹活,鐮刀拿在手裡,雖然不如王令行那麼利落,但乾的也很不錯。

  兩個青壯和車夫老叔自是不必說,他們本就是農家的好把事,雖然這些年干農活乾的少了,可手藝都還在,他們一鐮刀下去就是一大把,麥茬齊齊整整的,比王令行割得還漂亮。

  童汝昀彎著腰,左手抓住麥稈,右手的鐮刀一揮,一把麥子便割了下來。他割得慢,動作也不夠利落,有時候一刀下去割不斷,還要補一刀。太陽曬在他背上,熱辣辣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田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婦姑荷簞食,童稚攜壺漿,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岡,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

  童汝昀念完這首詩,對著王令行說道:「舅舅,此刻我才真正感受到白樂天所寫的這首詩,農人苦啊。」

  王令行抬起頭擦了擦汗說道:「唯歌生民病,願得天子知,昀兒,若你以後為官,也當如此呀!」

  童汝昀立刻點點頭,王勛拿著鐮刀,直起腰擦擦汗說:「這會就別念詩了吧,快割吧!再念就割不完了!」所有人哈哈大笑起來。

  他們在舅舅家待了五天,總算是乾的差不多了,留下兩個青壯交代給王家族裡,幫王令行家曬收,便帶著舅舅和表哥朝著童家而去。

  當天下午,童汝昀帶著王令行一家三口回了童家老宅。二叔公一聽王令行也來了,親自迎到了門口,叫了一聲親家。王令行趕緊拱手還禮,說二叔公身子硬朗。

  當年王令矩剛去世半年,二叔公便讓童徽另娶,這件事在王令行心裡一直是個結,心裡對童維總有些不滿意,二叔公自然也知道自己當年的事做的理虧,便十分熱情。

  「令行啊,你可算來了。」二叔公上下打量了一番,「怎麼瘦了這許多?麥子收完了?」

  「收完了收完了,」王令行本來繃著個臉,但童維作為長輩,已經表現得很熱絡了,而且童維也的確對童汝昀好,便說,「多虧了您叫汝昀帶了幾個幫手去,不然還不知道要忙到什麼時候。」

  二叔公點了點頭,笑著說道:「都是汝昀的主意,這孩子,像他娘,懂事。」

  二叔公見王令行並沒有態度不好,便拉著王令行往堂屋裡走,說備了好酒,今天好好喝兩杯。

  楊玉鈿在王令行進門的下一刻就知道了消息。

  春蘭跑回來,對楊玉鈿說:「太太,王家舅爺來了,二老太太的意思是,您得去見個禮。」

  楊玉鈿正在做針線,聽了這話,手裡的針停了停,臉上沒什麼表情。她把繡了一半的帕子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令行來了?他來做什麼?

  楊玉鈿心裡湧起一股無法名狀的厭煩。王令矩都死了好幾年了,還來童家走動,像什麼話?如今童家正兒八經的舅爺是她的弟弟楊玉成,不是這個跟童家已經沒什麼關係的王令行。王令行一個落魄秀才,跑到童家來,圖什麼?不就是圖童家的門楣,圖童汝昀以後有出息了能拉扯他一把嗎?

  可她不敢說,她可知道童汝昀對這個舅舅的敬重。她說了,討不到半分便宜,只會讓所有人更討厭她。

  「你去回二嬸,就說我身子不爽利,便不去見禮了。」

  春蘭看著楊玉鈿,想勸一勸她,即使不看在王家舅爺的面上,也得看在童汝昀的面上,把禮數做周全了,但又想起楊玉鈿的脾氣,便應了一聲出門去了。

  二叔婆一聽春蘭的回報,也有些生氣了,怎麼會有人這麼拎不清,只是打個招呼的事,能掉塊皮少塊肉嗎,真是上不得台面。

  幾個妯娌一看二叔婆的臉色,便明白了,七嘴八舌地數落起楊玉鈿如何不懂事不知禮,還有人拿楊玉鈿和王令矩比較。

  「春蘭,你以前也是伺候了你們先夫人的,你覺得你們現在這位夫人和先夫人相比,怎麼樣啊?」有一個年輕太太說道。

  這明晃晃地就是給春蘭下套呢,她一個丫頭,哪來的膽子敢比較兩位太太,只能漲紅了臉,不知道怎麼回話。

  另一個太太看到春蘭的樣子,打圓場說:「三弟妹,你別為難這丫頭了,春蘭又不是令矩當年的陪嫁丫鬟,她是到豐鄔縣後,令矩把她的陪嫁丫鬟放了身契,嫁了人,這才重新買的,跟著令矩的時間還沒有跟著玉鈿的時間長呢。」

  春蘭感激地看看打圓場的太太,另一個年輕太太才說道:「那你下去吧。」春蘭行了個禮,逃一般的離開了。

  王令行在童家住了兩天。第三天,童汝昀帶著童汝昌,跟著舅舅和表哥王勛一起出發,去府城參加院試。二叔公站在門口,看著馬車越走越遠,站在門口看了許久,一直到馬車拐了彎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童汝昀坐在馬車裡,掀著車簾往後看。老宅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了一個小黑點。他想:下一次再踏進童家老宅,他就該是秀才了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