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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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葉忍者公墓。

  新碑立在舊碑堆的最外側。

  石面刻著「羽衣楓」三個字,筆畫乾淨利落,和他本人一樣。

  碑前擺著一盤煎好的秋刀魚和一壺清酒。

  秋刀魚是綱手親手做的,她用了南街街角那家老店的醬油。

  猿飛日斬著黑衣出席。

  他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我親手教出來的孩子。」

  聲音很輕,風一吹就散了。

  他沒有多說,只是緩緩抬起手,輕輕拍了拍碑頂。

  就如同當時他宣布楓晉升中忍時,輕輕拍他的肩膀一樣。

  繩樹站在碑前,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死死攥著拳頭,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最後說出來的話斷斷續續的:「師父……你不在的時候,我會照顧好姐姐的。」

  他抬起手背用力擦臉,卻越擦越多。

  「你教我的那些,我一個都不會忘。」

  他想像個真正的大人一樣把話說完,但說到最後,聲音全碎了,只能頹然地蹲下來,埋著頭痛哭。

  自來也站在所有人的最後面,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

  葬禮結束,人群漸漸散去。

  他走之前,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塊碑,嘴唇動了動。

  風太大了,誰也沒聽見他說了什麼。

  葬禮散場,繩樹紅著眼走到綱手身邊,想陪她回去。

  綱手搖了搖頭,聲音很平:「你先回吧。」

  繩樹還想說什麼,卻被綱手看了一眼。

  那種徹底空洞的眼神,讓他張了張嘴,把所有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繩樹回頭。

  綱手還站在碑前,一動不動。

  ……

  綱手用備用鑰匙打開了北原楓家的門。

  玄關的鞋擺得整整齊齊,和他走的那天一模一樣。

  她換了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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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空氣有一點悶,像是被封存了很久。

  廚房門開著,她的圍裙還掛在牆上的掛鉤上。

  她走到餐廳,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水槽的方向。

  那裡什麼都沒有,但她站在原地,盯著空蕩蕩的灶台看了很久。

  光線從窗戶移過去,從灶台照到水槽,又從水槽移到牆壁。

  灰塵在光柱里緩慢地翻滾。

  她一直站著,像是在等那個背影從灶台後面轉過來,朝她遞一瓶醬油,然後被她皺著眉頭罵一句「倒多了」。

  綱手在餐桌邊坐下來。

  窗外的光從白,慢慢變成昏黃。

  從黃變橙,像是一場燒不盡的晚霞。

  最後從橙變暗,徹底沉入黑夜。

  她從天亮坐到天黑,中間沒有起身倒過一杯水,沒有開口說過一個字。

  暮色把整間屋子一點點吞進去的時候,她的臉漸漸隱沒在黑暗裡,看不清了。

  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和桌面上她始終沒有鬆開的那隻手——手心裡死死攥著那條墨綠色項鍊。

  深夜,她沒開燈,憑著感覺走進了他的臥室。

  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窄窄的白線,剛好落在枕頭邊上。

  她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很久。

  然後彎下腰,把臉貼在枕頭上。

  還有味道。

  很淡,快要散了。

  她慢慢躺了下來,把被子拉過來,緊緊裹住自己。

  然後,像過去無數個夜晚那樣,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往旁邊摸去——

  手掌划過平整、空蕩的床面。

  什麼都沒有,只有冰冷的床單。

  她把手收回來,用力抱住自己的胳膊。

  那個位置,原本應該有一個寬厚的脊背。

  可以讓她靠著的,帶著讓人安心的體溫的。

  現在,她只能抱緊一團空氣。

  黑暗裡,她的呼吸變得不均勻。

  眼淚是沒有聲音的。

  她把臉深深埋進被子裡,肩膀一抖一抖的,始終沒有哭出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

  窗簾縫裡的月光移過了整張床面。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也許根本沒有睡著,只是累到意識模糊。

  ……

  陽光從窗簾縫擠進來。

  綱手翻身,頭髮散了一臉。

  她下意識去摸手腕——空的。

  北原楓臨走時替她系上的那根黑色髮帶不見了。

  她猛地坐起來,翻被子、翻枕頭、手掌從床單上急躁地划過去。

  不在,床上沒有。

  她彎下腰趴在床沿,手往床底伸進去,指尖在地板上急切地摸索。

  碰到了那根髮帶——同時,指節磕在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上。

  綱手把手伸進去,摸到一個方形的稜角。

  她趴得更低,探頭往床底看。

  一個木箱。

  她把箱子拖出來,沉甸甸的,放在地板上。

  黃銅色的密碼鎖,四位數字。

  她盯著轉盤看了幾秒,手指撥上去。

  試了北原楓的生日。

  轉盤到底,用力拉了一下,沒開。

  綱手的手指停在轉盤上。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她重新撥了四個數字:0-8-0-2。

  八月二號,她自己的生日。

  咔。

  清脆的一聲,鎖彈開了。

  箱蓋掀開。

  最上面是一層疊好的薄紙。

  她拿起來——一張糖果包裝紙。

  水蜜桃味,顏色已經褪了,但被疊成極小極整齊的方塊,壓得平平整整。

  入學第一天,他給她的那顆糖。

  再下面,一張泛黃的畫紙。

  兩個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一高一矮,牽著手。

  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笨蛋」。

  紙角皺了,有人用透明膠帶仔細貼過,防止繼續開裂。

  那是柱間去世時,她哭著畫的。

  忍校畢業合照。

  綱手看了一眼照片裡的北原楓——他沒有看鏡頭。

  眼神偏向一邊,靜靜地落在她身上。

  她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字。

  他的字跡,乾乾淨淨的。

  「今天,好天氣。」

  沒有多餘的話,那天確實是個好天氣。

  一個藍色的御守,靜靜躺在箱底的角落。

  她做的那個,上戰場前夜她拿給他的。

  但他沒有帶在身上——最後一次出門,他把它留在了箱子裡。

  她把御守翻過來,線縫被重新縫合過。

  針腳比她的細密得多,一針一針認認真真走過,把她當初縫歪的地方全部修好了。

  她愣了很久。

  最下面,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寫收信人。

  但全世界只有一個人能打開這個箱子。

  綱手伸手去拿,手指劇烈地抖。

  她咬著牙展開信紙。

  信很短,短到殘忍。

  當綱手看到最後一行字,那行字被水跡洇開了,有些字已經認不清了。

  分不清是他寫的時候落的,還是她讀的時候落的。

  綱手把信看完,沒有再哭。

  她靠著床沿坐在地板上,膝蓋曲著,背頂著床板。

  箱子裡的東西散落在她身邊——糖紙、畫、照片、御守、信。

  二十幾年的時間鋪了一地。

  她低頭,胸前那條他送的藍色螢石項鍊在陽光里折出一小段光弧。

  她把項鍊緊緊握在手心。

  綱手坐在那裡,始終沒有動。

  窗外傳來木葉村的聲音很遠——叫賣聲,小孩跑過的笑聲,鳥叫。

  這些聲音和屋子裡的寂靜隔著一層牆壁,像隔著一輩子。

  她閉上眼。

  一隻手攥著項鍊,另一隻手輕輕覆在那封信上面。

  呼吸終於變得綿長。

  畫面慢慢褪色。

  屋子裡的光線、牆壁、散落一地的物件,色彩一點一點被抽走,變白,再變白。

  最後只剩一片空茫的白光。

  白光里浮出一個聲音。

  很小,很遠。

  像隔著二十多年歲月傳過來的。

  從千手大宅後面那座涼亭里。

  四歲的男孩歪著頭看向對面那個小女孩。

  他笑了一下。

  聲音清清楚楚的——

  「不會,你教我?」

  畫面歸於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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