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夕陽總會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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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菲停下了。

  輪椅停在花圃前。

  風從莊園邊緣吹過來,帶著修剪過的草味。

  新鋪的碎石還沒被踩實,輪椅輪子陷進去一點,發出很輕的聲響。

  陳楚生伸手,夠向那簇薔薇。

  指尖繞過葉片,挑了一朵開得最滿的。

  花瓣層層卷著,紅得幾乎發暗。

  他捏住花莖往下一折。

  刺扎進了指腹。

  很淺的一下。

  皮肉裂開一道細口,血珠慢慢洇出來,掛在指尖,像一顆沒熟透的紅豆。

  陳楚生看了一眼,沒當回事。

  蘇菲站在他身後,手搭在輪椅把手上。

  她也沒當回事。

  風又吹了一下,薔薇花枝輕輕晃動。

  花瓣落了兩片,飄到陳楚生空蕩蕩的左袖上,停了一瞬,又被吹走。

  「少爺要去看看薔薇小姐嗎?」

  蘇菲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高不低,沒有多餘的東西。

  陳楚生聽到「薔薇小姐」四個字,手裡的花轉了半圈。

  他偏頭看了蘇菲一眼。

  「蘇菲姐不討厭她?」

  蘇菲的目光掠過他手裡那朵薔薇,又落回他臉上。

  「比起薔薇小姐,蘇菲更討厭少爺。」

  陳楚生嘴角抽了一下。

  話堵在喉嚨里轉了半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又吐了出來。

  「那一直以來還真是對不起了啊。」

  「不好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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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要本少爺給你道個歉啊?!」

  蘇菲推動輪椅,碎石在輪子底下嘎吱響。

  「不用,蘇菲以前就說過,不會和少爺計較。」

  陳楚生冷笑了一聲。

  「呵呵,那你還真大方啊。」

  他靠回輪椅里,空蕩蕩的左袖垂在一側。

  「我真謝謝你啊。既然這麼大方,工資也別要了唄。」

  蘇菲沒有回答。

  下一秒。

  輪椅忽然壓過一塊凸起的碎石。

  咯噔。

  陳楚生整個人往前一栽。

  「臥槽!」

  他右手猛地抓住扶手,胸口傷處被帶得一疼,差點沒當場升天。

  蘇菲停下輪椅。

  「對不起少爺,蘇菲腳滑了。」

  她低頭看著他。

  「你剛才有說什麼嗎?」

  毫無歉意。

  甚至連停頓都很標準。

  陳楚生瞪著她。

  瞪了三秒。

  最後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沒什麼。」

  人在輪椅上,不得不低頭。

  這就是殘酷的社會現實。

  …

  蕭薔薇的墓在莊園最邊緣的角落。

  石子路走到盡頭,拐進一片矮灌木後面,再往前幾步,就到了。

  墓碑很小,灰白色的石頭,稜角打磨得還算齊整。

  沒有裝飾。

  沒有名字。

  沒有日期。

  只是一塊安靜立在泥土裡的石頭。

  不過碑周圍長了不少薔薇。

  不知道是誰種的,還是自己長出來的。

  每一朵都紅得比陳楚生手裡那朵更濃。

  花枝攀在碑側,有幾根甚至繞到了碑後面去。

  風吹過來,花瓣搖了搖,像在跟誰打招呼。

  陳楚生看著這片紅。

  或許人已經死了。

  他現在倒是覺得那個一直叫他「達令」的女孩似乎也沒那麼煩人。

  當然,她要是活過來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陳楚生把手裡那朵薔薇放在碑前。

  花瓣碰到石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然後他抬起頭。

  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散漫的笑,也不是嘲諷或者偽裝。

  就是很普通的,像想起了什麼有點好笑的事。

  『以前說在江城大學等我,被你等到了。』

  他盯著那塊小小的墓碑。

  『這次又說要在地獄等我,估計還得被你等到。』

  他停了一下。

  『你還真是夠陰魂不散的。』

  薔薇沒有回答。

  只是又落了一片花瓣,飄到他腳邊。

  蘇菲站在兩步外,沒有靠近。

  「少爺這是後悔了?」

  陳楚生收回笑容,呼出一口氣。

  很鬆的那種,像是把什麼從胸腔里放走了。

  「才沒有。」

  他轉過頭。

  「走吧,既然都來了,陪我去資料室取個東西。」

  蘇菲沒有多問。

  她推著輪椅離開墓碑前。

  有風吹過。

  墓邊那些紅色薔薇輕輕晃了一下。

  像有人在笑。

  資料室在莊園副樓地下。

  這裡沒被爆炸波及。

  門禁、監控、恆溫系統都完好。

  蘇菲推著陳楚生進去時,感應燈一盞盞亮起。

  白光照在一排排金屬檔案柜上,像把空氣切成整齊的塊。

  陳楚生讓蘇菲停在最裡面。

  他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然後又把唯一的眼睛湊了上去。

  第三排的櫃門彈開了。

  裡面放著一個牛皮文件袋。

  陳楚生拿了出來。

  又確認了一遍。

  蘇菲站在後面看著。

  「少爺需要蘇菲幫忙嗎?」

  「不用。」

  陳楚生把文件袋壓在腿上。

  「這點事我還能做。」

  說完,他拉櫃門。

  沒拉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左袖。

  空氣安靜了兩秒。

  蘇菲走上前,替他關上櫃門。

  咔。

  鎖扣合上。

  陳楚生面無表情。

  「剛才只是它卡住了。」

  蘇菲推著輪椅往外走。

  「嗯。」

  「蘇菲知道。」

  陳楚生:「……」

  兩人從資料室出來時。

  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沉了。

  光線從金色變成橘紅,莊園的石子路被拉出長長的影子。

  蘇菲推著陳楚生停在花圃旁的小庭院裡。

  石桌。

  石凳。

  旁邊還有一架爬滿綠藤的木質花架。

  陳楚生把那那份厚厚的牛皮文件袋放在腿上。

  蘇菲在石桌邊擺出茶具,開始沏紅茶。

  動作很利落。

  壺蓋翻開,熱水注入,茶葉在杯底翻了個身。

  香味慢慢爬出來。

  陳楚生沒看茶。

  他歪著頭盯著蘇菲。

  今天沒穿女僕裙。

  白色吊帶,牛仔短褲,金髮散著,斜陽在她手臂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光。

  看著確實挺新鮮的。

  蘇菲察覺到了視線,沒抬頭。

  「少爺有事嗎?」

  陳楚生摸了摸下巴。

  「沒,就覺得蘇菲姐你穿其他衣服居然還挺好看的。」

  蘇菲手上的動作停了。

  她抬起眼。

  碧色的,很淺,像冬天早晨的湖面。

  「少爺。」

  「嗯?」

  「別用你那隻噁心的眼睛盯著蘇菲。」

  陳楚生整個人當場石化。

  一根紅色箭頭穿胸而過。

  「我這是在誇你好吧!」

  「蘇菲不需要少爺的誇獎。」

  蘇菲把泡好的茶倒入杯中,端到他面前。

  「少爺請用。」

  兩句話。

  前一句是冒昧,後一句是禮數。

  偏偏用的是同一種語氣,同一張面孔。

  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會顯得割裂。

  但偏偏這人是蘇菲。

  居然毫無違和感。

  「嘖。」

  陳楚生咂了下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湯入口,溫度剛好。

  苦澀之後回上來一點甘味。

  他吐了口氣。

  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起吐出去。

  「對了。」

  他放下杯子,低頭看向腿上那個文件袋。

  「這個其實是給你的。」

  他把文件袋遞了過去。

  蘇菲接過。

  拿在手裡端詳了片刻。

  牛皮紙很厚,封口用火漆封著,上面還有陳氏的鋼印。

  分量不輕。

  她看向陳楚生。

  「少爺這是什麼意思?」

  又是那種眼神。

  碧色的。

  安靜的。

  好像什麼都能穿透。

  陳楚生的笑僵了一下。

  「哈哈,沒……沒什麼意思。」

  他挪開目光。

  「就是一些關於莊園管理方面的問題。」

  蘇菲繼續看著他。

  「那蘇菲現在能拆開嗎?」

  陳楚生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抬手。

  「現在不行!」

  蘇菲接著問:「那什麼時候可以?」

  「額,這個……」

  陳楚生停了一拍。

  然後他臉上的散漫褪掉了一層。

  故作出一副認真且嚴肅的表情。

  「等時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蘇菲沒接話。

  就那樣盯著他。

  安靜。

  不追問。

  不逼迫。

  可那雙眼睛比任何追問都讓人待不住。

  陳楚生最先敗下陣來。

  他開始忙。

  一會兒摸鼻子,一會兒撓頭,一會兒乾咳一聲假裝看風景。

  就是不看蘇菲的眼睛。

  半晌。

  蘇菲才開口。

  「蘇菲知道了。」

  她把文件袋放回石桌上。

  沒有再追問。

  也沒有再看那個文件袋。

  像是真的只當它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材料。

  陳楚生重重鬆了口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啊!紅茶真好喝啊。」

  他故作誇張地感慨了一聲,然後抬頭看天。

  太陽已經掛在了天際線上。

  蔚藍褪去,天邊被一大片金黃慢慢侵占,金黃之後是紅。

  紅得很濃,像燒起來似的。

  陳楚生看著那片紅。

  然後他笑了。

  跟剛才在墓碑前的笑不一樣。

  這一次很溫柔。

  溫柔得不像他。

  「夕陽也好美……」

  蘇菲正在添茶。

  壺中熱水注入杯底,白霧升起來。

  她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也抬頭看了一眼天邊。

  那片金紅色的光落在她碧色的眼睛裡,晃了晃。

  她收回目光。

  看向輪椅上的人。

  他的半張臉纏著繃帶。

  空蕩蕩的左袖被風吹起一個角。

  臉上那點笑還沒散,被夕陽照著,明明全是傷,看起來卻很安靜。

  「少爺。」

  陳楚生還在看天。

  「嗯?」

  蘇菲放下茶壺。

  「夕陽總會消失的。」

  陳楚生的笑停了。

  「少爺應該看看更值得的東西。」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右手攥著茶杯的力度變了。

  他緩緩轉頭,看向蘇菲。

  蘇菲站在石桌旁。

  金髮被風吹到肩後,夕陽把她半身鍍成暖色。

  可她的表情還是那樣。

  乾淨。

  平靜。

  什麼都沒多說。

  陳楚生張了張嘴。

  然後……

  「少爺,蘇菲說過很多次了。」

  蘇菲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

  「別用那隻噁心的眼睛盯著蘇菲。」

  陳楚生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我也不想只有一隻眼睛啊!而且我只是想問你那句話什麼意思!」

  蘇菲:「少爺不用看著我問。」

  陳楚生很不情願地把視線挪開,對著一棵樹問:

  「所以你那句話到底什麼意思?」

  蘇菲眨了一下眼。

  她也看向了天邊。

  那片紅色正在一點一點往下沉。

  「沒什麼意思。」

  她頓了頓。

  「只是覺得少爺看夕陽的樣子太蠢了。」

  陳楚生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

  「你這不還是在羞辱我嗎?」

  蘇菲收起茶具,杯碟碰在一起,發出乾脆的輕響。

  「少爺,時間差不多了。」

  陳楚生盯著她。

  「你剛才就是在羞辱我吧?」

  蘇菲繞到輪椅後面,握住扶手。

  「該回醫院了,少爺。」

  陳楚生不依不饒。

  「你別給我轉移話題啊!」

  蘇菲沒有回答。

  輪椅被推動了。

  碎石在輪子下面細碎地響。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坐著,一個站著。

  連在一起,倒在莊園的石子路上。

  影子慢慢被拉長。

  再拉長。

  陳楚生還在嘀嘀咕咕地抱怨。

  蘇菲一句也沒接。

  只是在推輪椅的時候。

  她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個文件袋上。

  停了一秒。

  很短。

  然後收回來。

  繼續往前走。

  風吹過來。

  花架上的蔓葉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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