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月牙彎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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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按滅了屏幕。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許初夏指尖好似被燙到一般輕輕一縮。

  手機黑色的玻璃面映出她有些發白的臉。

  還有她眼底那一點來不及藏好的慌亂。

  她沒有立刻動。

  只是很輕很輕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怕自己一張嘴,就會有什麼東西從喉嚨里湧出來。

  她又小心翼翼看了一旁的林夕顏。

  林夕顏還困得厲害。

  她被許初夏扶著,腦袋微微垂著,額前的碎發軟軟貼在臉頰邊,眼睛半睜不睜,像是還沒從剛才撞路燈的迷糊里徹底清醒。

  那雙眼睛裡沒有太多焦距。

  只有一點很淺的倦意。

  和一種近乎乖順的安靜。

  許初夏看著她,心口忽然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很細。


  然後她又看向了一邊的江曼瑤和周芸芸。

  江曼瑤正一隻手拎著那袋檸檬,一隻手還搭在周芸芸肩上。

  嘴裡不知道在嘀咕什麼「黑心老闆必須請客」。

  周芸芸則一臉嫌棄地拍開她的手,嘴上說著「你再碰我一下就不請了」。

  她們都沒有注意到許初夏剛才那一瞬間的不對勁。

  許初夏手指緊了緊。

  手機在掌心裡被攥得有些發燙。

  「那個……」

  她的聲音有點輕。

  又有點干。

  「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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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曼瑤回過頭。

  周芸芸也跟著看過來。

  林夕顏聽見聲音,也慢吞吞抬了一點眼,茫然地望向她。

  那一瞬間,許初夏差點就說不出口。

  她嘴唇動了動。

  最後,還是猛地捂住肚子,臉上擠出一個極其痛苦的表情。

  「我突然肚子好痛,要忍不住了,你們先回去吧……」

  她彎下腰,肩膀都跟著縮了起來。

  那表情裝得非常用力。

  甚至有點像下一秒就要原地去世。

  「哎?」

  江曼瑤和周芸芸愣了一下。

  江曼瑤睜大眼睛,看著她。

  「你在搞什麼鬼?」

  周芸芸也皺眉。

  「都到樓下了,你忍一下不行嗎?上去也就兩分鐘。」

  「人有三急啊。」

  許初夏痛苦地倒吸了一口冷氣,演技浮誇到了極點。

  她鬆開牽著林夕顏的手,把還在犯迷糊的林夕顏往江曼瑤旁邊靠了靠。

  「曼瑤學姐,幫我扶一下學姐。」

  林夕顏被輕輕推過去,腳步軟軟地挪了一下,肩膀碰到江曼瑤手臂。

  她抬起眼,睏倦地看向許初夏。

  「初夏……」

  許初夏心口又是一縮。

  她不敢多看。

  只故作急切地擺了擺手。

  「我馬上回來,學姐你們先上去!」

  旋即也不再解釋。

  她轉身就跑。

  腳步急促地踩過樓下昏黃的燈影,朝著小區內公共衛生間的方向衝去。

  留下三人一片茫然。

  江曼瑤扶著林夕顏,看著許初夏跑遠的背影,表情微妙。

  「她今天吃什麼了?」

  周芸芸想了想。

  「七八杯檸檬茶,半個雞排,兩個烤腸,三塊炸年糕,還有你塞給她的那塊過期餅乾。」

  江曼瑤沉默了一下。

  然後認真道:「那可能真要忍不住了。」

  林夕顏眨了眨眼。

  像是沒聽太懂。

  她只是慢吞吞地轉頭,看著許初夏離開的方向。

  夜風吹過來。

  把她臉側的髮絲吹得輕輕晃動。

  她很輕地皺了一下眉。

  可困意實在太重。

  那個細微的不安還沒來得及浮起來,就被疲憊壓了回去。

  她又垂下眼,小聲說:

  「初夏……不要摔倒。」

  江曼瑤看著她這副困得快沒電的樣子,剛想吐槽兩句,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伸手扶住林夕顏的肩。

  「知道啦,她又不是三歲小孩。」

  周芸芸看了一眼許初夏離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夕顏。

  她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但很快,還是說道:

  「先上去吧,夕顏都困成這樣了。」

  江曼瑤點點頭。

  「嗯。」

  三人的腳步聲慢慢往樓道里去了。

  而另一邊。

  許初夏在跑出好一段距離後,腳步才漸漸慢了下來。

  她一直跑到公共衛生間附近的一棵樹後。

  這裡燈光比樓下暗許多。

  樹影落在地上,晃動著,像一片被揉碎的黑色水紋。

  許初夏扶著樹幹,彎腰喘了兩口氣。

  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並不是因為剛才跑得太快。

  只是因為害怕。

  她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樓下已經看不見林夕顏她們的身影。

  確定沒人跟上來後,她才緩緩直起身。

  她拿出手機,看著剛才那個未接號碼。

  小臉漸漸皺了起來。

  牙齒咬住下唇。

  很用力。

  幾乎快咬出一道白痕。

  她不想打。

  一點都不想。

  那串沒有備註的號碼,像一條冰冷的蛇,盤在屏幕中央,隔著玻璃也能讓人覺得噁心。

  可她不能不打。

  許初雪還在他手上。

  許初夏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眶已經有些發紅。

  她回撥了過去。

  電話嘟嘟響了兩聲,很快就接通了。

  裡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許初夏。」

  聲音不高。

  有點啞。

  像是隔著一層很淡的疲憊。

  可那種熟悉的散漫語調,還是讓許初夏瞬間攥緊了手機。

  聽著這個熟悉的聲音,許初夏咬了咬牙。

  「你怎麼沒被炸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下。

  很短。

  短到像是對方也沒想到她第一句話會這麼直白。

  隨即,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看來你已經知道了啊,就這麼希望我死?」

  許初夏沒接。

  她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語氣依舊不客氣。

  「你到底把我妹妹弄哪去了?!」

  從那天之後,她一有時間就嘗試聯繫許初雪。

  可無一例外都聯繫不上。

  電話打不通。

  消息也沒人回。

  她甚至偷偷打電話去醫院,卻被告知許初雪已經出院很久了。

  那一刻,許初夏差點在摔倒在路邊。

  她不知道許初雪在哪。

  不知道她有沒有害怕。

  不知道她有沒有哭。

  更不知道陳楚生到底會對她做什麼。

  這種未知,比任何威脅都更加讓人窒息。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隨後,那道聲音平靜地響起。

  「她現在很好,放心吧……」

  「她在你這種人渣手裡,我怎麼放心?!」

  許初夏直接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忍不住拔高。

  又在下一秒意識到什麼似的,猛地壓低。

  她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樓棟。

  確認沒人聽見後,才繼續咬牙道:

  「陳楚生,你到底想怎麼樣?你對學姐做了那種事還不夠嗎?你還要拿我妹妹威脅我到什麼時候?」

  電話那頭的聲音也不惱。

  甚至沒有解釋。

  只是像沒聽見她的怒火一樣,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浪費時間。

  「林夕顏知道我被襲擊了嗎?」

  「我問你我妹妹……」

  「回答我。」

  那三個字落下時,電話里的溫度仿佛一下冷了下來。

  不再是剛才那種隨意,帶著點笑意的語氣。

  變成了冷冰冰的命令。

  像一把刀,輕輕抵在她喉嚨上。

  許初夏的呼吸滯了一下。

  她很討厭這種感覺。

  討厭自己明明恨不得衝過去把這個人渣撕碎,卻還是不得不被他牽著走。

  可她不敢賭。

  她真的不敢拿許初雪去賭。

  「不知道。」

  她擠出了簡短的三個字。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麼?」

  「你還好意思問為什麼?」

  許初夏像是終於忍不住了。

  她壓低聲音,卻幾乎是在咬著牙罵。

  「你這噁心的傢伙,你自己對學姐做了什麼,心裡沒點數嗎?你覺得我們可能讓她知道?」

  「她現在好不容易能稍微睡著一點,好不容易能跟我們一起說幾句話,好不容易可以正常生活了。」

  「你到底還想怎麼樣啊?!」

  她說到後面,聲音已經有些發抖。

  「你是不是非要看她徹底被你逼死才滿意?」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然後,陳楚生的聲音輕輕傳來。

  「哦?」

  「可這不應該對她來說算是好消息嗎?我都快死了哎。」

  那語氣太輕了。

  輕的如此隨意。

  輕的就像是一件無關自己的事。

  許初夏聽得心裡一陣惡寒。

  「除非你真的死了!」

  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你死了,對學姐來說才算好消息。」

  「哈哈……」

  電話里笑出了聲。

  很短。

  像是真的被她這句話逗笑了。

  但很快,那笑聲又消失了。

  只剩下令人不安的沉默。

  片刻後。

  陳楚生開口。

  「把消息告訴她。」

  話語強硬。

  帶著命令的意思。

  「或者讓她自己知道。」

  許初夏幾乎沒有猶豫。

  「我不要。」

  她直接拒絕了。

  「我不會再幫你傷害學姐了。」

  「你別想。」

  她死死攥著手機,眼睛紅得厲害。

  「陳楚生,你這個人渣,你已經把她害成這樣了,你還想利用我繼續捅她刀子?」

  「我告訴你,做夢。」

  「我說過,你沒有選擇的權利,許初夏。」

  話音落下,許初夏沉默了。

  樹影在她臉上輕輕晃動。

  路燈很遠。

  夜風很熱。

  可她卻覺得手腳發涼。

  她討厭這句話。

  她討厭沒有選擇。

  她很想罵。

  很想說自己不怕。

  可她腦子裡浮現出的卻是許初雪那張蒼白瘦小的臉。

  她喉嚨像被堵住了。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顯然不在乎她的沉默。

  「就給你一晚上的時間。」

  陳楚生的聲音依舊平靜。

  「另外,林夕顏有什麼奇怪的動向隨時告訴我。」

  許初夏聞言,立刻質問。

  「陳楚生,你又想做什……」

  嘟嘟嘟。

  她的話還沒說完,電話里就傳來了掛斷的聲音。

  冰冷。

  乾脆。

  連一個多餘的解釋都沒有。

  許初夏站在樹影下,看著那個掛斷的號碼。

  一瞬間,氣得差點把手機砸掉。

  她手臂都抬起來了一點。

  可最後還是硬生生停住。

  許初夏咬著牙,把手機死死按在胸口。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混蛋……」

  聲音很輕。

  帶著哭腔。

  「混蛋……」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她不知道陳楚生到底又想做什麼可怕的事。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可還沒等她決定要不要告訴林夕顏時,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嗡。

  這一下很輕。

  卻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低頭打開一看。

  是陳楚生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許初雪渾身濕透地跪在地上。

  淺色睡裙貼在身上,頭髮濕漉漉地垂在臉側,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她抬著頭。

  眼睛睜得很大。

  眼中帶著一點破碎和小心翼翼。

  像是剛剛經歷了什麼可怕的事,又努力想讓人放心。

  許初夏的呼吸一下停住。

  她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機。

  指尖用力到發疼。

  大腦在那一瞬間幾乎空白。

  「初雪……」

  她聲音啞得厲害。

  下一秒,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把那張照片暈開了一點模糊的光。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

  可越擦,眼淚越多。

  她幾乎站不住,背靠著樹幹緩緩蹲了下去。

  「對不起……」

  「對不起,初雪……」

  「姐姐沒用……」

  她把手機抱在懷裡,牙齒咬住手背,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

  可喉嚨里還是泄出了一點破碎的嗚咽。

  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小動物。

  無助。

  又絕望。

  …

  病房裡。

  陳楚生看著暗夜小土豆的對話框。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和一條消息。

  [陳哥哥,我終於把浴缸怪人打敗了。]

  照片裡,許初雪渾身濕漉漉地跪在浴室地毯上,頭髮貼著臉頰,眼睛卻亮亮的。

  雖然看起來狼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但那副認真裝作身受重傷的模樣,反而有點笨拙的可愛。

  陳楚生沉默地看了兩秒。

  隨後無奈地笑了一下。

  他靠在病床上,半張臉都被繃帶纏著。

  病房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燈。

  光線很柔和,落在他蒼白的手指上,也落在那截空蕩蕩的左袖上。

  他用僅剩的右手慢慢打字。

  動作不快。

  甚至有些慢。

  [都說了一個人別在浴缸里玩。]

  消息很快回來了。

  像是那邊一直守著手機。

  [沒事,女僕姐姐在旁邊的( ̄▽ ̄)]

  緊接著,又一條。

  [姐姐還在很忙嗎?陳哥哥]

  陳楚生看著那行字,眼底的笑意淡了一點。

  他想起剛才電話里許初夏咬牙切齒的聲音。

  想起那個總是咋咋呼呼的少女如今被他逼得哭不出來,罵不痛快。

  要說沒有歉意,那是不可能的。

  陳楚生垂下眼。

  指尖停在屏幕上方。

  病房裡很安靜。

  窗外的月光透過半開的窗簾落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片冷白的光。

  夕顏現在又在做什麼呢?

  過了幾秒,他才想起重新打字。

  [嗯對,很忙,所以最近千萬不要打擾她。]

  發完最後一條消息。

  陳楚生關上了手機。

  屏幕熄滅。

  病房重新暗了幾分。

  他沒有立刻躺下。

  只是靠在枕頭上,偏頭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很深。

  醫院花園裡有幾盞路燈亮著,樹影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更遠處,是江城夏夜模糊的燈火。

  陳楚生看向夜空的月亮。

  彎的。

  像在笑,又像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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