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葬禮(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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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了。

  身體本能的做出反應。

  等陳楚生回過神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蕭薔薇就在身旁,所有人都在看著。

  兩人的距離是如此近。

  林夕顏仰臉看著他。

  眼睛紅著,臉上卻沒有怨,沒有怒。

  她只是看著他。

  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遲到很久的人。

  像是明明知道這個人會傷她,卻還是在他靠近時,下意識地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露出來。

  陳楚生終究是沒有忍住。

  面對自己如此深愛的女孩,面對如此委屈的她。

  他又怎麼能忍得住。

  他的拇指動了一下,輕輕擦掉了那道淚痕。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淺,落在他眼底卻有點發顫。

  像是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俯下身,將她輕輕抱住。

  手臂繞過她單薄的肩背,把人一點點收進懷裡。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碰碎她。

  『夕顏,沒事的。』

  他貼著她耳邊,聲音很低。

  『馬上就要結束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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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到最後,尾音有一瞬間幾不可察的啞。

  懷裡的少女僵了一下。

  然後,她慢慢抬起手。

  抓住了他胸前的西裝布料。

  很輕,很輕,像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她埋在他懷裡,肩頭微微發抖,眼淚卻像斷了線一樣往下掉。

  陳楚生把她抱的更緊了。

  『我知道你一定委屈壞了。』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所以……』

  「林夕顏,請節哀。」

  陳楚生抬著她的下巴,聲音帶著幾分調侃的笑意。

  像在說一句無關痛癢的客套話。

  像在說……我們不熟。

  靈堂里的白菊低著頭。

  趙芷蘭的遺照在供台上安靜地笑著。

  於是。

  少女眼角的淚水溢出得更多了。

  順著那道被擦掉的淚痕,一滴一滴滑落。

  一滴。

  兩滴。

  三滴。

  像是擰開了什麼閥門,再也關不上。

  可她沒有哭出聲。

  她的嘴唇顫了一下,然後彎起來。

  「謝謝。」

  少女笑著仰著臉。

  像無數次回應那樣。

  笑得很好。

  笑得很乖。

  笑得讓人心口鈍鈍地疼。

  陳楚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忽然又玩味地笑了一聲。

  惡劣且散漫。

  「其實死了也挺好。」

  小廳里有人猛地抬頭。

  陳楚生慢悠悠道。

  「活著都這麼苦了。」

  空氣一下冷了。

  一旁江曼瑤幾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林夕顏嘴唇動了動。

  「謝謝……」

  聲音開始發顫。

  可她還在笑。

  「是呢,是呢。」

  蕭薔薇從陳楚生身後探出頭,像終於等到自己喜歡的環節。

  她歪著腦袋,笑得漂亮。

  「聽說是被火燒死的。」

  她看向供台上的骨灰盒。

  「死了還要再燒一遍,好可憐哦。」

  這句話落下。

  角落裡的殯葬司儀都僵住了。

  林夕顏的手放在膝蓋上。

  她的指尖輕輕彎起,又慢慢鬆開。

  「沒關係……」

  她說。

  眼神一點點空下去。

  蕭薔薇臉上的笑意更深。

  她彎著眼,聲音甜得發膩。

  「夕顏同學,要節哀哦。」

  「沒關係的……」

  林夕顏又重複了一遍。

  聲音很輕,很乖。

  像在安慰別人,也在安慰自己。

  也像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聲音。

  她的眼神越來越空,臉上卻還維持著那個溫柔到令人心碎的笑。

  許初夏在一旁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來一去的兩人。

  她的臉色慘白,眼神里先是茫然。

  隨後憤怒,恐懼,噁心,絕望,全部填滿了胸口,幾乎把她壓垮。

  「你們……」

  她聲音發抖。

  「你們在說什麼啊?!!」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混蛋!!!」

  許初夏猛地想站起來。

  可她跪了太久,膝蓋早就麻木,腿剛一用力,整個人便踉蹌著又跪了回去。

  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音很悶。

  她疼得臉色一白,卻還要掙扎著往前撲。

  「陳楚生,你他媽……!」

  「初夏……」

  林夕顏側過頭看她。

  聲音很輕。

  輕到像只是一片紙落在地上。

  許初夏的動作僵住。

  她看清了林夕顏的表情。

  那一瞬間,她所有憤怒都像被人一把掐滅了。

  林夕顏的下巴還被陳楚生的手抬著。

  她笑著。

  眼角的淚水卻止不住地順著臉頰往下滑。

  一滴。

  又一滴。

  她看著許初夏,像是怕她擔心,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沒事的……」

  「我沒事的……」

  許初夏張了張嘴。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學……學姐……」

  她伸出去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眼淚一下子砸在孝服上。

  「夠了吧?」

  後排有個男生站了起來。

  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像個路人甲。

  「你這樣太過分了吧?」

  另一個女生也跟著開口,大概是路人乙。

  「說到底你誰啊?」

  「來弔唁就弔唁,不會說話就閉嘴。」

  「人家媽媽葬禮,你帶女朋友來陰陽怪氣,惡不噁心?」

  小廳里壓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炸開。

  陳楚生抬頭,像是想看看是誰先開的口。

  可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人猛地拍開。

  啪。

  聲音清脆。

  陳楚生的手偏到一邊。

  他身體也跟著退了半步。

  蕭薔薇伸手扶住他,語氣擔心。

  「達令,你沒事吧?」

  她嘴上問著,眼裡的笑卻快藏不住了。

  這場面比她想的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沒事。」

  陳楚生淡淡應了一聲。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領,看向擋在林夕顏身前的人。

  「膽子變大了啊。」

  他笑了一聲。

  「大強。」

  高大強站在那裡。

  他個子很高,肩膀很寬,平時總是一副好說話的憨樣。

  以前見了陳楚生,總是會帶著崇拜和敬意。

  可現在沒有了。

  一點都沒有。

  他低頭看了一眼林夕顏,又看了一眼許初夏。

  最後,他看向陳楚生。

  「陳哥。」

  高大強聲音發沉。

  「你這樣太過分了。」

  平頭往前一步,站到他旁邊。

  「陳哥,你以前混蛋歸混蛋,但今天真不該這樣。」

  眼鏡推了下眼鏡。

  他手裡還抱著裝白花的紙箱。

  紙箱被捏得變了形。

  「趙阿姨沒得罪你。」

  這句話比罵人還重。

  陳楚生笑了一聲。

  「所以呢?」

  江曼瑤已經跪坐到林夕顏身邊。

  她把林夕顏往懷裡攬。

  許初夏爬了過來。

  羅美麗也蹲下來,握住林夕顏冰涼的手。

  「夕顏,別聽。」

  「看著我。」

  「沒事,我們都在。」

  周芸芸站到了前面。

  她沒有罵,只是盯著陳楚生。

  「年輕人,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小夢和小西也站了起來。

  小夢眼睛紅著,聲音卻很硬。

  「你有病吧?陳楚生?」

  小西直接把紙巾袋丟到椅子上。

  「你要是不想來,沒人逼你,現在就可以滾了!」

  平頭接話。

  「陳哥,你這樣我們很難做朋友了。」

  眼鏡補了一句。

  「不是很難。」

  他頓了頓。

  「是已經沒法做了。」

  小廳里安靜了一秒。

  然後,更多人站了起來。

  一個。

  兩個。

  五個。

  十幾個。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雜亂的聲響。

  「就是,故意整人是吧?」

  「真以為學姐沒人啊?」

  「你再說一句試試?」

  「忍你很久了,要不是在這裡,換平時你早趴著了。」

  「我記得你,陳楚生吧?」

  有人冷笑。

  「以前聽說挺有錢,原來有錢人就這素質?」

  「還真是越來越不像人了啊!」

  「滾出去!」

  「對,滾出去!」

  聲音越來越多。

  越來越亂。

  殯葬司儀站在前方,臉色難看,卻根本插不上話。

  梁醫生眉頭微皺,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下。

  他看了一眼陳楚生,又看了一眼被眾人圍在中心的林夕顏,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小廳內的氣氛變得劍拔弩張。

  雨聲在外面砸得更急。

  白菊的香氣混著潮濕的空氣,悶得人喘不過氣。

  陳楚生站在原地。

  身後是蕭薔薇。

  前方是一步步逼近的人群。

  高大強、平頭、眼鏡擋在最前面。

  江曼瑤、羅美麗、許初夏和周芸芸圍著林夕顏。

  小夢小西紅著眼站在旁邊。

  所有人都在怒視他。

  所有人都像是下一秒就會衝上來。

  可陳楚生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些以前會圍著他笑、會喊他陳哥、會一起插科打諢的人,如今一個個站到了林夕顏身邊。

  看著那些原本和林夕顏只是同學關係的人,也因為憤怒而擋在她前面。

  看著被眾人護在中心的少女。

  她低著頭,肩膀輕輕顫著。

  有人抱著她。

  有人替她擋住自己。

  有人在罵他。

  有人在維護她。

  她身邊……

  已經有這麼多人了。

  陳楚生的眼睛微微睜大了幾分。

  不是因為害怕。

  不是因為那些朝他湧來的敵意。

  他心裡流露出一絲很淡的東西。

  說不上是什麼。

  像是某種確認。

  某種……放下。

  欣慰。

  還有一點點高興。

  總是有點恍惚的。

  太好了。

  這樣的話……

  這樣我就可以……

  陳楚生垂下眼,唇角似乎動了一下。

  那一點笑意很淺。

  淺到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浮上來,又被他強行壓回去。

  就在這時,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拉住了他的手指。

  「達令……」

  蕭薔薇靠近他。

  聲音軟軟的。

  帶著一點撒嬌似的委屈。

  她看著眼前越來越嘈雜的人群,眼底卻沒有半點害怕。

  只有興奮被壓抑後的不耐。

  她輕輕晃了晃陳楚生的手。

  「他們好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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