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葬禮(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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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

  江曼瑤和周芸芸站在走廊里。

  兩人都換了素色衣服。

  江曼瑤手裡還攥著一朵白花,花莖被她捏得有些歪。

  她看著小廳里並排跪著的兩個身影,張了張嘴。

  「初夏她……」

  話到一半,又堵住了。

  周芸芸拉住她的袖子。

  她搖了搖頭。

  江曼瑤閉上嘴。

  兩人往後退了一步,守在門口。

  小廳里安靜極了。

  白菊的味道淡淡地散在空氣中,混著清晨從門縫透進來的風。

  風不大。

  卻吹得供台兩側的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林夕顏看了許初夏許久。

  許初夏跪得很直,只是肩膀繃著。

  不像在跪靈,像在等人審判。

  林夕顏輕聲說:「初夏,你不用這樣的。」

  許初夏沒有看她。

  她盯著趙芷蘭的遺照。

  照片裡的趙芷蘭笑得溫和,眼神乾淨,就和平時一樣。

  許初夏喉嚨動了一下。

  「學姐,我說過了。」

  她聲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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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是家人。」

  林夕顏睫毛顫了顫。

  她低頭,看見許初夏放在膝上的手。

  那隻手攥得很緊,指腹壓著孝服邊緣,壓出幾道皺痕。

  林夕顏慢慢伸手,握住她。

  許初夏身體僵了一下。

  林夕顏卻只是輕輕握著,她臉上露出一個很淺的笑。

  「嗯。」

  「我們是一家人。」

  許初夏終於抬頭看她,眼睛紅得厲害。

  她像是憋了很久,憋到胸口都疼。

  「學姐。」

  林夕顏應了一聲:「嗯?」

  「對不起。」

  這三個字很輕,輕到快被風帶走。

  林夕顏沒有追問,也不會理解她為什麼道歉。

  她只是以為許初夏在安慰她,在為自己的無能無力道歉。

  於是林夕顏說:「沒關係的。」

  許初夏的手繃得更緊。

  沒關係。

  這三個字比罵她還難受。

  她忽然很想把一切都說出來。

  說陳楚生給她發過消息。

  說自己聽了。

  說阿姨不是意外。

  說她現在每天一閉眼,都是那句「拖住林夕顏」。

  可她不敢。

  初雪還在陳楚生手裡,她也不敢讓林夕顏再碎一次。

  許初夏低下頭,額前碎發遮住眼睛。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

  許初夏,你可真是個沒用的人。

  江城的天徹底亮了。

  只是灰濛濛的。

  殯儀館外的樹葉被風吹得翻面,露出淺色的背。

  人也逐漸多起來。

  最先趕到的是高大強、平頭、眼鏡三個人。

  三個人都穿了黑T恤,站在殯儀館門口,三人今天安靜得不像本人。

  平頭手裡提著一袋礦泉水。

  眼鏡抱著一箱紙巾。

  高大強看見江曼瑤,壓低聲音。

  「我們來晚沒?」

  江曼瑤搖頭。

  「還早。」

  高大強往小廳里看了一眼。

  看見林夕顏跪在裡面,嘴巴張了張。

  「那我們先上香?」

  周芸芸過來,把胸花遞給他們。

  「一會兒跟著梁醫生走流程,別亂。」

  「放心。」

  高大強接過白花,別了半天沒別上。

  平頭看不下去,伸手幫他扣上。

  「你手抖什麼?」

  高大強瞪他。

  「你不抖?你扣我肉上了!」

  平頭低頭一看,趕緊鬆手。

  「抱歉抱歉。」

  江曼瑤本來想罵他們吵,可看見三個人努力壓低聲音,又把話忍住了。

  沒多久,小夢小西也到了。

  小西穿著素色外套,頭髮扎得很利落。

  小夢手裡捧著一束花,看了看小廳里林夕顏,最終還是沒上前。

  她只在周芸芸身邊站了會兒。

  「夕顏她……」

  周芸芸搖頭。

  「先別問。」

  小夢點點頭。

  接著是羅美麗和另外兩個女生,幾人進門時腳步都放的很輕。

  羅美麗胸前別好白花,她走到林夕顏面前,蹲下去抱了抱她。

  沒有說話。

  林夕顏也抱了她一下。

  很輕。

  可人數沒有就此停下。

  車一輛接一輛停在殯儀館外。

  有人從計程車上下來。

  有人騎共享電動車趕來。

  還有幾個去年同班的同學,明顯是從家裡匆忙出來,衣服都沒怎麼搭,只儘量挑了素色。

  他們是江曼瑤、羅美麗、高大強一起通知的。

  消息在幾個群里傳開。

  沒人起鬨。

  沒人發多餘表情包。

  平時最愛刷屏的男生,也只回了兩個字。

  我到。

  周芸芸和江曼瑤站在接待處,一個負責簽到,一個給每個人發白花。

  高大強三人上完香後,也沒坐下。

  高大強主動站到門口迎人。

  平頭幫忙引路。

  眼鏡抱著礦泉水和紙巾,一排排放好。

  梁醫生也在。

  他胸口掛著工作牌,手裡拿著流程表,安排得比殯儀館工作人員還細。

  「先簽到。」

  「白花別左胸。」

  「進去後三鞠躬。」

  「上香後從右側離開,不要在靈前停太久。」

  「家屬情緒不好,安慰一句就可以,不要追問。」

  他把每一步都交代的很清楚。

  清楚得不像一個臨時幫忙的醫生。

  許初夏偶爾會看他一眼。

  她總覺得梁醫生奇怪。

  不是哪裡做錯。

  恰恰是太周到了。

  周到得不像是幫忙,更像是在執行任務。

  可眼下這種情況,她又不得不承認,需要這樣一個靠譜的大人。

  只靠她們幾個學生,根本撐不起這一場葬禮。

  而且她現在最沒資格懷疑別人。

  同學們在梁醫生的指引下,依次走向靈堂。

  鞠躬。

  上香。

  退後。

  然後從林夕顏和許初夏身旁經過。

  「夕顏同學,節哀順變。」

  「謝謝。」

  「學姐,你要照顧好自己。」

  「嗯,謝謝你。」

  「有什麼事一定要說。」

  「好。」

  林夕顏每一次都會回應。

  聲音不大。

  但沒有漏掉任何一個人。

  她像把自己撐成了一張很薄的紙。

  誰來,她都能給出一個體面的笑。

  可風一吹,就會破。

  輪到許初夏時,氣氛總會頓一下。

  畢竟昨天大家才知道。

  許初夏不是「他」。

  是「她」。

  還是個穿孝服跪在林夕顏旁邊的「她」。

  羅美麗已經解釋過一輪。

  但解釋歸解釋。

  彆扭歸彆扭。

  一個男生撓了撓頭。

  「那個,許初夏,你也節哀。」

  許初夏抬頭。

  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男生脖子一縮。

  「我、我說錯了嗎?」

  旁邊女生趕緊拉他走。

  「沒錯,快走。」

  許初夏低聲磨牙。

  「節你個頭。」

  林夕顏偏頭看她。

  許初夏立刻閉嘴,重新跪好。

  林夕顏看了她幾秒,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只有一點點。

  許初夏看見了。

  她心裡更難受。

  如果可以,她寧願林夕顏一直罵她。

  罵她蠢。

  罵她笨。

  罵她為什麼要聽那個人的話。

  可林夕顏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她還在溫柔地對她笑。

  上香和行禮的環節不斷進行。

  小廳逐漸被坐滿。

  外面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

  雨落在地面上,淋淋瀝瀝,濺開一朵一朵水花。

  又被幾輛黑色的邁巴赫從地面碾碎。

  中間那輛車裡。

  陳楚生靠著車窗,身上的黑色西裝扣得規整。

  車內空調溫度合適,可他的胃從出門開始就不安分。

  一陣一陣往上頂。

  從早上出門開始,他就不斷在腦海里重複即將發生的畫面。

  林夕顏會看見他。

  也會看見蕭薔薇。

  然後蕭薔薇會親口說出真相。

  她會怎麼望著他?

  噁心?

  憤怒?

  厭惡?

  還是……

  胃使勁抽搐了一下,差點直接吐出來。

  陳楚生抬手按住腹部,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蕭薔薇坐在他身旁。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裙。

  頭髮披著,耳邊別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看上去倒像真的來弔唁。

  只是她眼底透著興奮。

  那點興奮藏得不好。

  或者說,她壓根沒想藏。

  「達令。」

  她歪頭看他。

  「你說的她現在會不會哭得很厲害?」

  陳楚生看著窗外的雨。

  「或許吧。」

  「肯定心都快碎了吧?」

  「或許吧。」

  蕭薔薇笑了笑。

  她湊近一點,聲音軟下來。

  「那她看見你帶我來,會不會更碎?」

  陳楚生沒回答。

  蕭薔薇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背。

  「怎麼了,達令?」

  她靠進他懷裡,像一隻主動找位置的貓。

  「你看起來好像很緊張啊。」

  陳楚生垂眼看她。

  「我擔心她會直接把我殺了。」

  他說得很認真。

  蕭薔薇一怔。

  隨後笑了。

  她把手放在陳楚生臉上,指腹輕輕碰過他的臉側。

  「放心吧。」

  「人家會保護好你的。」

  陳楚生看著她。

  幾秒後,他也像是放鬆下來。

  他抓住她的手。

  掌心溫度偏低。

  「是嗎?」

  他笑了一下。

  「那就請你一定保護好我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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