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到地球,五十年的悠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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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小時後,蘭波特睡醒了。

  她睜開眼,看到翟嘉坐在駕駛座上,安靜地看著窗外,看樣子應該沒有去休息過。她坐起來揉了揉臉,又活動了一下肩頸,驚訝地發現渾身竟沒有半點酸痛感,反倒像是被重新上過一遍潤滑油那樣輕鬆自在。

  「嘉,你沒去休息下啊?」,她問。

  「我還不困。」,翟嘉遞給她一瓶水,「要不要吃點東西?」

  蘭波特接過水喝了兩口,又吃了兩塊能量棒,這些食物寡淡無味,也就能飽腹了。吃完,她看了一眼後艙的休眠倉。

  「該進入休眠了,我們的物資可不夠兩個人一直耗著。」

  「嗯,去吧。」

  蘭波特站起來,走到翟嘉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然後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貼了一下。

  「醒來見。」

  「醒來見。」

  蘭波特除去外套只留下貼身內衣後進入休眠倉,翟嘉幫她扣好安全束帶,合上艙蓋。

  休眠氣體開始釋放,深度休眠模式啟動完畢。

  翟嘉站在休眠倉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駕駛座。他看了一眼導航屏幕,三艘穿梭機正在按照預設軌道向太陽系方向前行,到達地球還需要將近十個月的時間。

  十個月對他而言太久了。

  他坐在駕駛座上想了想,然後做出決定。

  一個念想之後,十個月的時光一晃而過。

  舷窗外的太空依然寂靜,但屏幕上的日期已經跳過一大截,穿梭機正在自動執行接近地球軌道的變軌程序,標註地球的光點也出現在導航屏幕上。

  雖然跳過了十個月的時間,但這段時間裡,這個世界該發生的一切依然沒有改變,蕾普莉的穿梭機還是偏離了航向,開始在太空中漂流。

  翟嘉查了一下系統記錄,他們的穿梭機沒有任何異常。帕克和布瑞特那艘也運行正常。

  他調整了一下通訊頻道,向地球方向的救援中繼站發了一段標準格式的求救信號。

  不久之後,通訊器里傳來了一段陌生的呼叫聲:「未知穿梭機,請回復。這裡是太陽系第7搜救支隊,我們接收到你們的定位信號,請匯報你們的情況。」

  翟嘉按下了通訊鍵將大致情況說了一遍。

  返回地球的過程很順利。搜救隊與翟嘉、帕克四人的穿梭機會合後進行了簡單的檢查,確認船上的人員狀態。接著將蘭波特、帕克、布瑞特三個還在休眠中的人喚醒。

  四人在搜救隊的引導下順利降落在月球軌道站,經醫療檢查確認健康後,被安排乘坐返回登陸船回到地球表面。

  「太好了,我們真的回來了。」

  帕克踩在堅實的土地上,先是愣了愣,然後猛地蹲下去用手掌拍了拍地面,發出一連串興奮的怪叫:「地!地!我他媽終於踩到土地了!」

  布瑞特比他含蓄一些,但眼睛裡的光騙不了人,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露出一個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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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嘉站在兩人身後,笑著看兩人耍活寶。

  蘭波特走到他身邊,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側頭看翟嘉,「你說要請帕克吃一個月的飯。你身上有錢嗎?」

  翟嘉想了想,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身份暫時只是個剛畢業的醫生,這是第一趟任務,報酬還沒結算呢。

  「你那兒有嗎?」他問。

  蘭波特噗嗤笑出聲來:「我也沒有。咱們的報酬和諾斯都羅莫號的貨直接掛鉤,船沒了,估計報酬也泡湯了,說不準還要被起訴追責呢。」

  「那完了。」翟嘉做出一個誇張的愁苦表情,「要不咱倆先跑路吧。」

  「跑什麼跑,」蘭波特笑著拍了他一下,「帕克又不會把你吃了。」

  「那可不一定,那傢伙看著就是個能吃的,我的錢包看來是要不保了。」

  ...

  另一邊,搜救隊正在向指揮中心匯報這次救援的詳情。其中一段記錄寫著:「兩艘穿梭機被發現時處於自動巡航狀態,三名船員處於休眠中,一名清醒,現已被安排回地球。另具四人報告,還有一艘小穿梭機,可能因航向偏移未在同一空域被發現,已標記為失蹤,等待後續救援。」

  那艘失蹤的穿梭機,正載著蕾普莉,還在宇宙中飄向她既定的命運。

  而此刻的地球上,翟嘉幾人正琢磨著晚餐該去哪兒吃。

  翟嘉走在末尾,往天空的某個方向看了一眼。在人類肉眼看不見的地方,蕾普莉的穿梭機正在深空中漂流,離地球越來越遠。她會在57年後醒來,帶著歲月的痕跡,再次面對那些黑暗中蠕動的東西。

  但那已經是另一個故事了。

  「嘉,你在看什麼呢?」蘭波特回頭叫他。

  「沒什麼。」翟嘉收回目光,笑了一下,「走吧,先找家飯館。不然帕克再等下去該餓暈了。」

  「我已經餓暈了!」帕克在前面嚎了一聲,「我能在菜單上籤一份吃掉一頭牛的保證書!」

  眾人笑鬧著走遠了。

  ...

  翟嘉四人返回地球後,本以為一切塵埃落定,但沒過幾天,威蘭-尤坦尼公司的法務部門就找上了門。一份措辭嚴厲的追責通知寄到了幾人手中,大意是:由於船員的重大過失,導致諾斯都羅莫號及整船礦產全部損失,公司將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並拒絕支付本次任務的全部酬勞。

  帕克把信紙往桌上一拍:「操!我們差點死在那船上,他們還要我們賠錢?」

  布瑞特也鐵青著臉:「那怪物就是他們故意引上船的,現在反倒怪到我們頭上?」

  蘭波特攥著那張通知單,氣得手指發抖。她轉頭看向翟嘉,卻發現翟嘉面色平靜,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放心,」翟嘉把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我有準備。」

  第二天,翟嘉帶著一份整理好的資料去了威蘭公司的總部。那些資料不是紙質文件,而是數字格式的完整記錄,包括了諾斯都羅莫號的航行日誌備份、信號解碼的原始記錄、艾希的生物識別數據、公司下達秘密指令的加密郵件痕跡等等。每一條都清晰指向同一個結論,是公司擅自修改航向,派遣生化人執行非法任務,隱瞞危險信號,導致船員傷亡,最終釀成船毀人亡的災難。

  這些資料一旦遞交給星際貿易監管局,威蘭公司將面臨巨額罰款甚至刑事指控。翟嘉沒有直接威脅,只是把資料擺在談判桌上,然後安安靜靜地喝著咖啡,等對面的負責人自己想清楚。

  三天後,一封新的通知送到了四人手中。

  「威蘭公司決定向本次諾斯都羅莫號任務的全體倖存船員支付全額合同酬勞,並另行支付一筆特別撫慰金,以感謝各位在任務中的付出與貢獻。」

  帕克念完最後一行字,抬頭看向翟嘉,又低頭看看通知上的金額數字,反覆確認了三遍,然後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歡呼:「發了發了發了!這筆錢夠我躺到退休了!」

  布瑞特也難得露出了笑容,搓了搓手:「這下可以換輛好工具車了。」

  蘭波特接過通知單看了一眼數字,挑了下眉毛,然後扭頭看向翟嘉:「你做了什麼?」

  「沒什麼,」翟嘉慢悠悠地喝著茶,「就是跟他們講了一下道理。」

  從那天起,幾人的命運便走上了各自的分岔路。

  帕克和布瑞特領到錢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工作辭了,帕克盤算著開一間修車鋪,布瑞特說要回老家買塊地做個農民。

  兩人在翟嘉家聚了一頓告別飯,帕克端著紅酒杯,難得正經地說了一句:「嘉,要是沒有你,我們幾個估計都得交代在船上了。以後有事只管開口,兄弟隨叫隨到。」

  翟嘉笑著跟他碰了碰杯:「放心,有事一定叫你。」

  「可別是什麼送命的活了。」

  「修車算不算?」

  「那個好說。」

  布瑞特在旁邊默默喝了口酒,最後補了一句:「嘉,保重。」

  送走兩人後,翟嘉和蘭波特搬進了市區外一套獨棟別墅。房子不大,前後帶院子,種了一棵檸檬樹和幾叢薔薇。

  翟嘉給自己安排了一個威蘭公司小股東的身份,不參與任何經營決策,股份占比也不高,但每年都有分紅,足夠他在這座城市裡過得舒舒服服。

  蘭波特問他哪來的錢買別墅,翟嘉說是做醫生時攢的,加上公司那筆撫慰金,咬咬牙按揭了一套。蘭波特半信半疑,但當她到了別墅看著滿院精心的布置時,她覺得只要翟嘉的錢財不是非法得的,就沒有必要去管那麼多了。

  幾個月後的一個夏天傍晚,蘭波特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杯茶,忽然說了一句:「嘉,我們結婚吧。」

  翟嘉正在修理草坪,聞言回頭看了她一眼。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頭髮染成溫暖的琥珀色。他放下割草機,走過去蹲在她面前,一臉認真的看著她。

  「好。」

  一個字,簡單明了。

  婚禮辦得樸素,在他們的院子裡簡單的裝飾下氛圍,請了十幾個親朋好友。

  翟嘉在這個世界沒有幾個認識的人,基本上都是蘭波特的家人和朋友,當然帕克和布瑞特也來了。

  帕克穿了一身勉強合身的西裝,從進場就開始哭,一直哭到切蛋糕。布瑞特在旁邊不斷拍他的背,調笑道「你別把人家的婚禮弄成追悼會了。」

  蘭波特穿著白色連衣裙,頭上別了一朵小花,挽著翟嘉的手臂笑得像個孩子。

  沒有盛大排場,沒有冗長儀式,只是一個普通的日子,一群人、一頓飯和幾句祝福,便是婚禮的全部。

  「蕾普莉還是沒找到,」帕克切蛋糕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搜救隊那邊說還在擴大範圍,但時間越久希望越小。」

  眾人都沉默了一會兒。翟嘉端著酒杯站在旁邊,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望向天空某個方向。他當然知道蕾普莉在哪,她的穿梭機還在宇宙漂流,休眠倉穩定的維持著她的生機,她不會有事,只是還未到她該醒來的時候,這是世界意志對她的安排。

  「她有她的命運,我們只能在這祝福她。」,翟嘉最後只是說了這麼一句。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婚後翟嘉和蘭波特過起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兩人每天一起買菜做飯,偶爾開車去海邊走走,更多時候就窩在家裡的沙發上看老電影。蘭波特迷戀上了翟嘉的推拿手法,每晚睡前都要來一套全身放鬆,有時候按著按著就睡著了。

  翟嘉沒有要孩子,蘭波特問過一次,他想了想說:「你不覺得現在就很好嗎?」

  蘭波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了:「是挺好的。」

  她大概隱約感覺到翟嘉身上有些不能說的秘密,但她從來不問,他給她什麼樣的生活,她就安安心心地享受便是。

  「嘉,我怎麼感覺跟你一起生活的這幾年越來越年輕了?」,蘭波特有一天照鏡子時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她確實比初見時顯得更年輕,皮膚光滑緊緻,眼角的細紋不知什麼時候也消失了,連頭髮都變得更加柔亮。四十多歲的人了,看起來像二十出頭。

  「這是東方的駐顏術,」,翟嘉靠在沙發里懶洋洋地說,「獨家秘方,不外傳。」

  「騙人。」

  「信不信由你。」

  蘭波特笑著走回來親了他一口:「信!你說什麼我都信。」

  ...

  五十年,對普通人來說很長,但對宇宙而言連一瞬都算不上。

  帕克和布瑞特先後離世。

  蘭波特和翟嘉一起去參加了他們的葬禮,回來後蘭波特坐在院子裡沉默了很久。

  「下一個是不是該我了?」她問。

  翟嘉走過去握住她的手:「還早著呢,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享受生活。」

  他沒有騙她,蘭波特走的時候九十二歲,在睡夢中離去,面容安詳,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第二天早晨翟嘉醒來時,她的手還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但已經沒有了溫度。

  翟嘉在床邊坐了一會兒,院裡那顆檸檬樹正在開花,白色的小花在晨風中微微顫動,香氣從窗縫裡滲進來。

  他低頭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陪了我這麼久。」

  沒有回答。

  臥室里很安靜,只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

  翟嘉將蘭波特安葬在城郊一座小山的墓園裡,墓碑上刻著她的名字和一句話:「她如精靈一般活潑可愛,感謝她帶來的歡樂。」

  帕克和布瑞特也在附近,三座墓碑挨得不遠。

  他每年春天去一次,站在碑前說幾句話,然後離開。

  事實上,蘭波特並不是翟嘉預選的要帶回現實世界見父母的人選。當初他向父母承諾會找個媳婦,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目標,那人就在這個世界,是他很喜歡的一個角色。

  蘭波特是因緣際會,遇到了,便不辜負。

  翟嘉不後悔這段相伴的歲月,也真心待她好,讓她擁有了原本命運中不曾有過的幸福人生。但她的終點就在這裡,在這個異形宇宙的地球上,平靜地離去,只留給翟嘉一段美好的記憶。

  而翟嘉的路還很長,他真正想帶回去的那個人,還在未來等著他去找她。

  此後,他重新過起了一個人的生活。

  距離蕾普莉被搜救隊找到還有不到兩年時間,蕾普莉的女兒阿曼達也去世了,活了將近七十歲,一生平穩順遂。

  作為和蕾普莉一同經歷異形劫難的幾人,帕克、布瑞特和蘭波特一直都很關照她,雖然沒了媽媽,但阿曼達的人生沒有什麼坎坷,讀書工作結婚生子,最後安詳地離世。

  翟嘉在她臨終前去見過一次,阿曼達躺在病床上,已經認不出人了,只是握著翟嘉的手含混地喊著「媽媽...」

  翟嘉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道:「你媽媽很好,她很快就會回來看你的。」

  阿曼達似乎聽懂了,嘴角彎了一下,然後鬆開了手。

  送走阿曼達之後,翟嘉花了些時間處理自己的「身後事」。他在官方系統里給自己安排了新身份化名翟南,一個翟嘉並不存在的遠方侄子。原本的翟嘉個人信息改為「因病去世」,名下的房產、股份、存款全部由繼承人翟南繼承。

  手續辦完他端詳了一下新的證件照片,樣子沒變,只是換了個名字。他在這個世界已經待了五十多年,不換個身份證明,被有心人發現他一直沒變老多少有點麻煩。

  「差不多了。」他收起證件,看向窗外。

  蕾普莉該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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