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戲台之外的生活,新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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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想從北京匯演回來到婚禮之間的這一年裡,日子過得像被人擰緊了發條,一天趕著一天往前跑,連喘口氣的工夫都像從縫隙里硬擠出來的。

  火車從北京回到長安的那天,站台上還殘留著秋末的涼意。省秦劇團的人魚貫而出,有人拎著北京帶回來的果脯袋子,有人脖子上還掛著在天安門買的紀念章,臉上都帶著一股子「進過京了「的喜氣。

  易青娥走在隊伍中段,手裡拎著翟嘉替她裝好的行李袋,肩上還搭著那件灰藍色的薄外套。回到劇團大院時,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院牆根下堆著幾堆還沒來得及掃的枯葉,風一過就沙沙地往牆角卷。

  熱鬧是從第二天開始的。

  先是省里的報紙登了匯演獲獎的消息,接著市電視台也來拍了一期專題節目,再然後,外地的演出邀約就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進來。單仰平的辦公桌上,演出函摞了厚厚一沓,電話響起來就沒斷過。他接電話接到嗓子發乾,可臉上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省秦劇團建團這麼多年,從沒這麼風光過。

  「秦娥現在是咱們團的招牌,」

  單仰平在團務會上說得坦蕩,「外頭請她的戲,只要時間上能錯開,都得接。團里這麼多人等著吃飯呢。「,這話說得在理,誰也沒法反駁。

  於是易青娥便開始了連軸轉的日子。有時候一天兩場,中午在甲城卸了妝,下午坐車趕去乙城,傍晚又掛上髯口重新上台。武戲不比文戲,臥魚、撲跌、耍槍花、打出手,每一樣都得拿真力氣去頂。

  一場《楊門女將》下來,即便她在台上從不會真正受傷,那種體力透支後的疲乏也是實實在在的,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抽走了一部分精力,卸了妝坐在後台的椅子上,要緩好一會兒才能站起來。

  胡三元跟著她跑了幾回外場,回來就跟花彩香嘆氣:「這哪是唱戲,這是拿人當驢使。秦娥那丫頭,卸了妝回招待所倒頭就睡,第二天天沒亮又得起來吊嗓,鐵打的人也扛不住。「,花彩香聽了沒多說,只是晚上煮了一鍋骨頭湯讓胡三元端過去。

  翟嘉倒是沒說什麼,他只是每一次易青娥出外場都跟著。團里不少人覺得奇怪,一個後勤科掛職的副科長,怎麼總往外地跑?

  可也沒人真的去攔他,畢竟誰都知道他和易青娥的關係。再說了,他去了確實幫了不少忙:外地的劇場條件參差不齊,翟嘉總能提前溝通好,把該備的松香粉、替換的戲服、潤嗓子的茶水都準備得妥妥噹噹。有時候劇場暖氣燒得太足,他在後台角落裡擱一盆清水潤潤空氣;有時候劇場冷得厲害,他又不知從哪弄來暖手爐,塞在易青娥換戲服的空隙里。

  這些細碎的事,旁人看見了也不過覺得這位翟科長會照顧人。只有易青娥自己知道,每次她在台上做那些高難度的身段時,總覺得腰眼裡有一股溫熱的氣流托著,像是有人在最吃勁的地方輕輕扶了一把,讓她落地時比平日更穩當,翻身時也不那麼費力氣。

  其實從她小時候在寧州劇團剛跟師父們練功那天起,翟嘉就一直是這麼照顧她的。那時她還是個半大的放羊娃,和秦樓月、秦碧雲姐妹倆一起住在伙房後面那間新蓋的小宿舍里,每天練完功胳膊腿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渾身酸痛得連翻身都費勁。

  翟嘉每晚都會來她們那間小宿舍,讓她趴在床沿上,像給人做全身按摩那樣慢慢替她把僵硬的筋肉揉開推松。秦樓月姐妹兩都是靜靜在一邊看著,從不打擾。

  可只有易青娥自己心裡清楚,翟嘉那雙手按在身上的時候,與其說是在揉捏筋骨,不如說像有一層細細的暖意從皮膚底下滲進去,順著骨頭縫慢慢走一遍,第二天醒來什麼青紫酸痛都散了,整個人像被重新擰過發條似的清清爽爽。

  她那時年紀小,只當是翟嘉按摩的手法跟別人不一樣,後來年歲漸長,才隱約覺得那不只是手法的事,他按過的地方,青紫是真的會褪,酸痛是真的會散,不是慢慢好的,是一夜之間就沒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那雙隨手揉按的手輕輕抹去了。

  她問過一次,翟嘉只是笑了笑說「睡一覺就好了「,她便不再追問了。這些年她早已習慣,不管多累多痛,只要翟嘉在,第二天醒來身上總是乾乾淨淨的。

  有一回卸了妝,她在鏡前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和手腕,什麼印子也沒有,乾乾淨淨的,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在寧州劇團那個小宿舍里,自己趴在床沿上,翟嘉坐在旁邊替她揉開肩背的感覺。她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把戲服疊好,放進了箱子裡。

  可即便她的身體還吃的消,她依然覺得累了。

  那種累不是皮肉上的疲憊,而是一種更綿長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倦怠。像是有根弦繃得太久了,不粗不細,卻日夜不停地拉著,叫人連睡覺的時候都覺得自己還在台上轉著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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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從外地演出完回去,天色已經暗透了,她坐在副駕駛上,看著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忽然輕聲說了一句:「哥,要是可以不唱了,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待著,什麼都不干……你說那樣的日子,是不是也挺好的?「

  翟嘉開著車,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急著接話。車拐過一個彎,路燈的光在擋風玻璃上一閃而過,他才開口:「你要是真不想唱了,那些邀約我替你全推掉,不用管別人怎麼想。「。

  易青娥沒有立刻回答。她靠著車窗,看著外面不斷後退的街景,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可團里那麼多人等著演出費吃飯呢……我要是停了,單團那邊不好交代。「。

  「你掛著副團長的名頭,是替你擋那些推不掉的應酬,不是讓你把命搭進去。「,翟嘉的聲音不高,卻很穩,「至於團里的收入,我來想辦法。你什麼時候想歇了,就歇,不用覺得虧欠誰。「

  易青娥知道翟嘉不是在說大話。他說「我來想辦法「,就一定有辦法。可這一年她到底沒有真的歇下來。一方面是《游西湖》的邀約實在太多,推掉一兩場還有三四場排著隊等;另一方面,她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捨不得那個站在台上的感覺,也許是答應過師父們要好好唱下去,又或許只是習慣了在戲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反正這一年,她一場一場地接著演,從秋末演到深冬,從深冬演到開春,再從開春演到盛夏。

  這一年裡她幾乎沒有過完整的休息日。排練廳、外地劇場、招待所,三點一線,周而復始。胡三元在樂池裡敲了大半年的鼓,耳膜都快被自己敲麻了;花彩香偶爾在周末做一頓好菜,等胡三元帶過去,可常常是菜涼了易青娥還沒從外地回來。

  苟存忠在寧州打電話來問近況,聽說她一個月演了七八場,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你悠著點,別把嗓子熬壞了。「

  真正讓她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的,是另一件事。

  冬至那天她和翟嘉去民政局領了證,沒有聲張,只告訴了胡三元和花彩香,團里其他人誰也不知道。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消息還是慢慢傳開了。單仰平大約是聽說了什麼,在臨近婚禮前的一個傍晚,把她叫到了辦公室。

  那天排練結束得比平時早一些,天還沒黑透,走廊里還有人在走動。單仰平的辦公室門虛掩著,他在裡頭坐著,見她進來便起身倒了杯茶,擱在茶几對面,先聊了幾句演出安排的事,又問了一下新房的裝修進度,像是閒話家常。可那杯茶擱了一會兒,他端起喝了一口,放下,話頭才慢慢轉了個彎。

  「秦娥啊,「,他的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也更認真了些,「聽說你和小翟把證領了,還沒跟你當面道個喜呢。「,他說著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底下分明壓著另一層意思,「你們倆的事我一直是支持的,小翟這人靠譜,你跟著他虧不了。只是……「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目光落在茶杯里微微晃動的水面上:「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你現在是咱們團最大的招牌,外頭多少觀眾是衝著你來的,這你也清楚。團里上上下下幾十號人,工資獎金都指著演出場次呢。我知道你剛結婚,按說不該提這個,可你看能不能……先別急著要孩子?再跟著團里多演兩三年,等團里的底子再厚實一些,到時候你想怎麼休都行。「

  他說完這段話,沒有抬頭看她,只是低頭轉著手裡的茶杯,像是也知道這話說出來不太合適,可又不得不說。

  易青娥端著那杯茶,溫熱的杯壁貼著掌心,指腹被燙得微微發麻。她盯著杯沿上細細的水汽看了幾秒,才開口,聲音不大:「單團,我……記下了。「。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就是一句「記下了」,像是把這件事先擱在一個隨時可以取用的地方。

  那天晚上回到新房,她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幾趟,又坐下來,又站起來,最後在廚房門口停住了,看著翟嘉正在切菜的背影,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哥,今天單團找我了,他知道咱倆領證的事了。「

  「說什麼了?「

  「他說……讓我先別要孩子,多演幾年戲。說團里現在全靠我的演出撐著。「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轉述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可翟嘉放下菜刀轉過身來的時候,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正輕輕攥著衣角,指節泛白。他走過來,把她攥著衣角的手輕輕掰開,握在自己掌心裡:「團里的事我來安排。你只管想你自己想不想要,什麼時候想要。不用替他們操心。「

  易青娥低頭看著他握住自己的手,鼻子裡酸了一下。她趕緊吸了吸鼻子,把頭低得更低了:「我……我也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不急。「,翟嘉伸手把她垂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反正我這邊隨時可以。「

  他沒有說「反正我有錢「、「反正我能養「之類的話,可易青娥聽得懂他話里那個「隨時可以「的分量。那重量太沉了,沉到她覺得自己無論做什麼決定,都不會掉在地上摔碎。

  後來婚禮那天,她穿著花彩香替她挑的淺紅色上衣,站在院子的酒席中間接受所有人的祝福,看著那些坐了滿滿當當的桌椅和熱熱鬧鬧的笑臉,心裡有一瞬間在想,也許明年可以不用這麼趕了。

  她心裡模糊地想著,等舅舅替她去求秦八娃老師寫的那出新戲排完,她想歇一歇,把這根繃了一年多的弦松一松。至於那出新戲什麼時候能寫成、什麼時候能排上,她也不知道,胡三元隔兩個月才往寧州打一次電話問進度,每次回來都說「還差點,再等等「。她心裡便只是留了這麼一個念想,像窗台上那盆剛結了青果的石榴花,不急著紅,但知道它在那兒。

  她把這個念頭擱在心裡,沒有跟單仰平說,也沒有跟團里任何人提,只在一個從外地演出回來的傍晚,坐在新房朝南的窗台邊上,跟翟嘉提了一嘴:「哥,等舅幫我去求的那出新戲排完了,我想歇兩年。「。

  「好,「,翟嘉答得很快,像是這個回答已經在心裡擱了很久,「到時候我跟單團說。「。

  他走到窗邊,把窗台上那盆石榴花往旁邊挪了挪,讓夕陽多照進來一些。易青娥靠著窗框,看著樓下院子裡正收工的工人推著工具車往大門外走,有小孩子在院牆根下追著跑,笑聲脆脆的,被風送上來又散開。她看著那些平常的畫面,覺得日子好像也不是非要一直那樣緊著過。

  那盆石榴花在窗台上待了一整個夏天,花謝之後結了小小的青果,掛在枝頭,不急著紅。她也一樣,不急著做決定,不急著趕路,只是慢慢走著,知道有人在旁邊替她看著方向,她只管低頭看路就行。

  窗外的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新鋪的地板上,暖融融的,像這個夏天的最後一個傍晚替她收好了什麼不必急著打開的東西。她伸手碰了碰窗台上那顆最小的青石榴,指尖觸到果皮上細密的絨毛,涼絲絲的,然後收回手,端起手邊那杯溫茶,靠著翟嘉的肩膀,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

  易青娥和翟嘉熱鬧的辦完了婚禮,如今算是真真正正的向所有人宣告兩人是夫妻了。

  婚禮那天的熱鬧,到了夜裡才算真正靜下來。

  最後幾桌客人散盡時,月亮已經升到了老槐樹的樹梢上。院子裡臨時拉的燈線還沒拆,燈泡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光暈也跟著晃,把地上殘留的瓜子殼和糖紙照得影影綽綽。胡三元被花彩香扶著上了樓,經過三樓走廊時還含含糊糊地說了句「明天……明天我還能喝「,花彩香沒理他,推開他那間屋的門,把他往沙發上一放,順手關了燈。對面那扇門還留著一條縫,暖黃的光從裡面漏出來,在走廊地板上鋪了一小條。

  易青娥站在窗邊,把那盆石榴花從窗台端下來,放在茶几邊上,又直起身來把窗簾拉好。手指觸到布料時微微頓了一下,布料是新的,帶著剛洗過的清爽氣息。她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然後是門被合攏的聲音。她沒有回頭,只是把窗簾的褶皺又理了理,指尖在布料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借著這個動作讓自己定一定神。

  翟嘉走過來,沒有靠得太近,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停住了,伸手把她肩頭一小片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碎紙屑拿下來,擱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放到窗台上。易青娥轉過身來,兩人面對面站著,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衣領上細小的線頭。

  她沒有抬頭看他,目光落在他外套第二顆紐扣的位置,那裡有一小片被燈光照亮的痕跡。窗外的月光透進來,混著廊下那盞沒拆的燈泡透過窗簾的暖光,把兩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里,不暗也不亮,像是整個晚上都在等著這個時刻慢慢落下來。

  翟嘉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累不累?今天站了一整天。「,易青娥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自己先笑了一下:「說不累是假的,可也說不清楚,好像……還不想睡。「

  翟嘉沒有接話,伸手替她摘下了耳邊那朵已經有些蔫了的秋海棠,花瓣邊緣微微捲曲著,顏色還是淺紅的。他把花輕輕擱在窗台上,然後很自然地把手收回,垂在身側。

  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窗簾在夜風裡微微鼓動了一下,又貼回窗框上。床上的被褥是新換的,疊得整整齊齊,被角掖得服帖,是花彩香下午趁賓客還沒到齊時過來替他們收拾的。

  易青娥先動了。她往翟嘉那邊挪了半步,伸手碰了碰他外套的下擺,指尖觸到布料時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慢慢往上,攥住了他袖口的一小截,沒有用力,只是攥著,像是怕鬆手就錯過什麼。

  翟嘉低頭看著她攥著自己袖口的手指,指節纖細,燈光在指甲上鍍了一層薄薄的光。他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溫熱,慢慢收緊,把她的手指攏進自己的掌心裡。

  窗外靜下來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清晰地映在窗簾上,枝椏伸展,像是也在等著什麼。遠處排練廳的燈早就滅了,整個劇團都沉在深夜裡,只剩這扇窗還亮著暖黃的光。

  易青娥被翟嘉握著的那隻手沒有掙開,反而很輕地回握了一下。她的耳根慢慢紅起來,從耳垂一直漫到臉頰,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她沒有低頭,也沒有躲,只是微微仰起臉來看了翟嘉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點亮晶晶的東西,她眼睛裡那層薄薄的水光映著暖黃的燈光,像秋天的湖面被風吹皺了一瞬,又慢慢平復下去。

  翟嘉沒有急著做什麼。他先低下頭,把額頭輕輕抵在她額前,鼻尖碰著她的鼻尖,呼吸交織在一起,溫熱而清晰。他沒有閉上眼,她也沒有,兩個人隔著近到看不清彼此全臉的距離對視著,像在確認什麼。過了好一會兒,翟嘉才偏過頭,在她額角極輕地吻了一下,然後順著她的側臉慢慢往下,在她唇邊停住了。

  「怕嗎?「,他的聲音低得像是貼著水面滑過去的一片葉子。易青娥沒有回答,只是攥著他袖口的那隻手鬆開了,轉而攀上他的肩膀,指尖觸到外套面料下微熱的體溫,然後她踮了踮腳,把最後一個動作做完,那枚銀圈在她無名指上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替她說了那個她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翟嘉低頭吻住了她。

  窗簾在夜風裡又鼓動了一下,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床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線,沿著被面的褶皺緩緩移動,像是也在替這個夜晚記著時間。翟嘉把燈關了,黑暗裡只剩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夜鳥的啼叫。

  翟嘉抬起頭,在黑暗裡和她對視。光線很暗,可她的眼睫還是濕的,不是因為難過,更像是有太多積攢的情緒借著這個時刻漫了出來。她的嘴唇微張著,像是在找什麼,他沒有讓她等太久,俯下身把那個吻重新接上,這一次比方才更深、更穩,像是把這個夜晚所有的耐心和等待都收了進去,又像是把白天婚禮上那些賓客的熱鬧和匆忙遠遠地關在了門外,只剩下這間屋子裡兩個人的呼吸,和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細細的一線銀色。

  兩人安靜地疊在一起,呼吸漸漸平復下來。窗簾縫隙里的月光已經移到了牆壁上,在雪白的牆面上落了一小片銀白。窗台上,那朵秋海棠在月光里靜默著,蜷曲的花瓣邊緣卷著一點微光。遠處傳來一聲夜鳥的啼叫,短促的,像是被什麼驚了一下,又很快安靜了。整個劇團都沉在睡夢裡,只有這間屋子的窗簾還透著一線月光,薄薄的,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著。

  ...

  「哥。「,她在黑暗裡叫了他一聲,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剛哭過似的鼻音,「你是什麼時候想好要娶我的?「

  翟嘉想了想:「你還在寧州伙房燒火的時候,有一次你蹲在爐子邊吃我給你的饅頭,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我當時就想,這姑娘得早點娶回家。「

  她撲哧笑了一聲,又立刻收住,伸手在他腰上輕輕掐了一下:「你就編吧,哪有那麼早。「

  「不騙你。「,他說,「那時候你還不認識我呢,我就已經想好了。「

  她在他懷裡靜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我那時候也不認識你呀。你那麼有錢,有本事,又長得好看,我舅說你是大人物家的孩子,我哪敢想你會看上我這個放羊娃。「。

  「那現在呢?「

  她又笑了一下,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現在覺得,是我運氣好。「

  易青娥靠在翟嘉懷裡,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口畫著圈。窗外的月光已經從牆上移到了衣櫃的邊角,在深色的木面上落了一小片銀白。她的呼吸已經平復下來了,可指尖還帶著一點微微的涼意,像是還沒從方才那陣浪潮里完全收回神。

  翟嘉伸手把她那隻亂畫的手指攏進掌心裡,握了一會兒,又鬆開,讓她繼續畫。她便在原地畫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哥,你知道花姨是什麼時候知道咱倆睡一塊兒的嗎?」

  「什麼時候?」

  「就是咱們搬到新房之前,還在平房住著的時候。」易青娥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點剛哭過似的鼻音,「有一天下午我練完功回來,她來給我送柿子餅,你不在,她就坐下跟我聊了一會兒。聊著聊著,她忽然問我,『來弟,你跟小翟是不是已經……什麼都做過了?』」

  翟嘉沒有接話,只是把手擱在她後背上,等著她往下說。

  易青娥頓了一下,像是把那個場景又翻出來看了看。「我那時候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答。花姨看我不說話,就嘆了口氣,說:『我不是要管你,我就是怕你吃虧。你從小在山裡長大,心思單純,小翟這個人吧,看著是靠譜,可他條件太好了,又有錢又有本事,說是來咱這小劇團掛職的,可誰也不知道他家裡到底是什麼底細。我怕他……只是玩玩,過兩年新鮮勁兒過去了,就把你丟下了。』」

  她說「丟下了」三個字時,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像是那三個字本身就有重量,不能說得太大聲。

  「我當時跟她說,他不會丟下我的。」易青娥把臉往翟嘉肩窩裡埋了埋,「我說,是我要跟你睡的,不是你非要跟我睡的。」

  翟嘉的指尖在她肩頭輕輕停了一下。

  「花姨聽了就更不放心了。」易青娥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自己都覺得好笑的無奈,「她問我,『他提的?』我說不是,是我提的。她問我,『你就不怕他以後拿這個說事?』我說他不會。她又問,『你為什麼這麼信他?』」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像是在斟酌什麼,過了好幾息才繼續:「我沒告訴她那三個夢的事。我只跟她說,『花姨,你記不記得我小時候在寧州,有次你問我為什麼不怕黑?我說灶里有火,就不怕黑。現在我看見他,就跟看見那灶火一樣。』」

  翟嘉沒有立刻說話。他的手掌貼著她後背上最溫熱的那一片皮膚,安靜地停著,像一枚被體溫焐熱的印章。

  「花姨後來沒再問了。」易青娥說,「她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跟我說了一句:『那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她說完這些,好像把那件擱了挺久的小事終於從柜子底下翻出來撣了撣灰,覺得舒服了些。她翻了個身,從側躺變成仰躺,看著天花板上的影子,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細細的銀線,隨著夜風微微晃動著。

  「哥,」她輕聲開口,「你說花姨現在還會不會擔心?」

  「她上次看你的眼神,已經不擔心了。」翟嘉說。

  易青娥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是。花彩香最近來給他們送吃的時,看她的眼神比從前鬆快了許多,像是終於把什麼懸著的心放下來了。她想起花彩香婚禮前幫她梳頭時,一邊替她別髮簪一邊說的那句「小翟這個人,可靠,你跟著他,我放心」,那語氣不像從前那樣帶著試探和擔心,倒更像是在確認一件她已經看準了的事。

  「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易青娥的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自己聽,「那三個夢做完之後,我就覺得……要是哪一天你不在我旁邊,我連覺都睡不踏實。」

  翟嘉知道她說的那三個夢是哪三個。第一個夢裡她是李慧娘,隔著生死夠不到那個人;第二個夢裡她走了一輩子沒有他的路;第三個夢裡她跪在梧桐樹下,怎麼喊也喊不應了。

  「所以那時候我才一直纏著你,要你陪著我睡。」易青娥說著,自己先有點不好意思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現在想想……那時候我倆還沒領證呢,花姨肯定也猜到什麼了,可她一直沒點破,就是想等我哪天自己願意開口跟她說。」

  翟嘉側過身來,替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鼻尖和嘴唇。月光落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淡淡的灰影。

  「那要是花姨再問你,你打算怎麼說?」

  易青娥想了想,認真地說:「就說,是我自己選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笑,語氣卻比方才任何一句話都來得篤定,像是這三個字擱在心裡太久了,終於找到合適的時機把它端出來放穩。

  窗外起了一陣風,把窗簾掀起來一角,月光便大片大片地湧進來,把兩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一層清亮亮的銀白色。易青娥側過身來面對著翟嘉,伸手碰了碰他的眉骨,又從眉骨慢慢滑到鼻樑,最後落在他的唇角,像是用指尖描一遍他的輪廓來確認他還在。

  「哥,」她輕聲說,「花姨問我為什麼這麼信你,我當時沒告訴她全部原因。」

  「那現在能說了嗎?」

  易青娥的手停在他的臉側,安靜地貼著。她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很沉的、像是把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撈上來的認真:

  「因為那三個夢裡,沒有你的那個我,到了最後……都把自己弄丟了。」

  她頓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才剛想明白這個道理:「第一個夢裡我是李慧娘,活著的時候沒人把我當人看,死了才學會替自己爭一口氣。可那口氣爭完了,我就散了,因為從來沒人教過我,爭完了之後該怎麼活。第二個夢裡那個『我』,一輩子都在被人推著走,推著上台、推著嫁人、推著活著,可到了最後,她連自己到底想要什麼都不知道。」

  「可第三個夢裡……」她的聲音更輕了,「第三個夢裡有你,雖然你最後走了,可在那之前,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往哪兒走。」

  月光在她的眼睫上顫了一下,像一顆細小的露珠將落未落。

  「花姨怕我是因為年輕不懂事才信的你,」易青娥說,「可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因為不懂事才信你的。我是因為做了那三個夢之後才明白,要是沒有你,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原來還可以這樣活著。」

  翟嘉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臉側拿下來,握在掌心裡,低頭在她指尖上吻了一下,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那以後,」他的聲音在黑暗裡格外清晰,「你可以一直這樣活著。」

  易青娥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心口。掌心裡,那個地方的脈搏穩穩地、一下一下地跳動著,在安靜的夜裡,像一顆被妥帖安放好的種子,正在慢慢地、安靜地,往下紮根。

  她安靜地躺了一會兒,指尖在翟嘉的掌心輕輕蜷了蜷,像是把什麼念頭慢慢地、仔細地攏好了。

  「哥,」,她的聲音從被子裡透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剛醒過神來的餘韻,「我以前在寧州的時候,有一回在我舅屋裡翻到一本舊的話本,藏在他床板底下,封面都卷了邊了。我翻了幾頁,臉紅得跟火燒似的,趕緊塞回去了。」

  翟嘉低頭看了她一眼:「那你後來還看過別的嗎?」

  「沒有。」易青娥老實說,「就那一次。可那幾頁東西記了我好多年,我老想不明白,書上寫的那些,一會兒說快活,一會兒又說疼,到底哪個是真的?我又不好意思問花姨,更不好意思問別的女演員。」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像是也覺得當年的自己又傻又認真:「後來跟你在一起了,我心裡其實一直有點怕,怕真像書里寫的那樣,有的女人一輩子都覺得那是受罪,只是忍著不說。」

  翟嘉沒有接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穩了些,拇指在她指節上慢慢摩挲著,像是在等她把這番話全部講完。

  易青娥側過身來,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心跳的聲音,隔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可今天晚上……我才發現,書里寫的那些,自己感受起來完全不一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怕說重了就把什麼脆薄的東西碰碎了:「哥,你總是這麼照顧我,我心裡那點緊張一下子就散了。你不會讓我受委屈,你總是先顧著我的感受……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以前聽人說的那些,大概是她們沒遇到真心待自己的人。」

  翟嘉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那現在呢?還怕嗎?」

  易青娥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自己也說不清:「怕倒是不怕了……就是覺得,原來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可以是這樣的。」

  翟嘉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隔著薄薄的衣料傳到她臉頰上。他伸手托住她的後腦勺,把她微微推開一些,好看著她的眼睛。月光里她的瞳孔還帶著一點水潤的亮光,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還想說什麼又沒來得及。

  易青娥的耳根一下子又燙了起來,可她這回沒有低頭躲開,反而把手臂從他腰側環過去,整個人貼得更緊了些,靠在他懷裡輕輕點了點頭。

  夜色漸深,她蜷在他懷裡,閉著眼,睫毛上掛著細細的、不知什麼時候滲出的水光,嘴角卻帶著一點點翹起來的弧度,像是正浸在一場捨不得醒來的、綿長的暖意里。

  他伸手從床頭柜上拿了毛巾,替她擦拭乾淨,又扯過被子蓋好。她全程沒有睜眼,只是在他重新躺下時,極輕地往他懷裡蹭了蹭,像一隻找到了最合適位置的貓。

  過了一會兒,她半夢半醒地嘟囔了一聲:「哥……原來書上寫的都是騙人的。」

  翟嘉低頭看她:「怎麼騙你了?」

  「以前聽人說結婚都是湊活過日子……可是明明兩個人真心在一起就會很舒服。」,她說著,眼皮已經沉得快要合上了,卻還是努力地把最後幾個字吐清楚,「我以前自己想過,可怎麼想也想不出來……原來根本想不出來,得自己經歷了才知道。」

  她說完了,像是把這件事也放好了,呼吸便慢慢勻長起來。他伸手把她額前被汗浸濕的碎發撥開,她也沒有醒,只是無意識地把臉往他掌心裡貼了貼。他便保持著那個姿勢,等她的呼吸徹底沉下去了,才輕輕收回手,替她把被角掖好。

  窗外的月光已經從天花板移到了牆角,再過一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院子裡傳來第一聲鳥鳴,短促的、試探的,像是還不太確定天是不是真的快亮了。

  整個劇團都沉在將明未明的靜默里,只有這扇窗的窗簾還留著一條細縫,月光和晨光交替著,在床沿上鋪了一層淡淡的、暖融融的光。

  她睡得很沉,眉心舒展著,像是把什麼很重的東西終於安放好了。翟嘉在旁邊側臥著,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也閉上了眼,把她攏進懷裡。

  兩個人貼得很近,近到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夜風從窗簾縫隙里溜進來,帶著初秋乾燥而清潤的氣息,又從另一道縫隙里溜走,把這間屋子裡安安穩穩的暖意,好好地留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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