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領證
經過一天一夜的路程，省秦劇團又回到了長安，秦人進京把秦腔唱進了北京，全國出名，秦腔的熱潮空前高漲。
不久之後省秦改革，分了一個青年團出來，因為易青娥的名氣已經在秦川家喻戶曉，省文化局的領導親自指定由易青娥擔任青年團的團長也是省秦的副團長。
易青娥本只想好好唱戲，並不願意當什麼團長，她還想如當初在寧州時那樣讓翟嘉幫她推掉，不過這次翟嘉卻讓她不用推，就掛著名，其他都不用她管，有什麼問題單團自然會幫她處理，她還是只管唱好戲就行，她想想也就同意了。
劇團回來後，省里也同意了批給省秦新建員工家屬樓的款項，把原來劇團周邊的空地劃出一塊建樓。
因為翟嘉私人捐贈了近八成的建樓資金，所以省里批覆的速度比原劇里更快，比原計劃還多建了兩棟，不過依然還是不能讓所有團里人都分配到新樓房。
有正式編還要在團里貢獻足夠的，才能分到新建的公寓房，獨門獨戶，兩室一廳一廚一衛。
深秋已經鋪滿了整座城。省秦劇團院裡的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風一吹，便貼著青磚地面沙沙地翻卷，往牆角堆去。
新宿舍樓的工地已經立起了鋼筋骨架，工人們從早到晚地忙活著，夯地基的聲音混著遠處排練廳里斷斷續續的胡琴聲，倒也不覺得吵，全團上下都盼著那幾棟新樓早日蓋起來，各自心裡頭都有個亮堂堂的念想。
易青娥的生活又回到了那種緊實而安穩的節奏里。青年團排練廳角落的小化妝檯上，多了一盆翟嘉從花市上挑來的石榴花，葉片深綠油亮，枝頭已經冒出了幾個紅紅的花苞。
她每天清晨五點起來吊嗓，上午排戲，下午練功，晚上有演出就上台，沒有演出就早早回屋。翟嘉照舊替她燒熱水、備吃食、收拾那些她忙起來顧不上的零碎瑣事。日子過得平實而飽滿，像一床曬過太陽的棉被，蓋在身上不多不少，剛好暖和。
這天傍晚排練結束得比平時早了一些。天還沒有完全暗透，西邊的天際還留著最後一抹淺橘色的光，從排練廳高窗的玻璃上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條漸漸收攏的綢緞。
易青娥把練功服疊好放進布兜里，又從桌角拿起那盆石榴花，對著窗口的光線看了看，那兩個花苞比前幾天鼓了一些，邊緣透出一點更深的紅，像是正在攢著力氣，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打開。
她抱著花盆走出排練廳時，看見翟嘉正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背對著她，手裡端著一杯茶。她沒有出聲，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窗外就是新宿舍樓的工地，鋼筋和磚瓦在暮色里顯出一種沉靜的輪廓，幾個收工的工人正推著工具車往外走，有人還在互相喊著什麼，聲音被晚風送過來，又散開了。
「哥，」，易青娥開口，聲音不大，帶著練了一整天功之後那種微微的倦意，卻也有一種從日子裡慢慢沉澱下來的、穩穩的暖意，「你說新房子什麼時候能蓋好？」。
「工期說是半年，」，翟嘉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快的話明年春天就能搬進去了。」。
易青娥「嗯」了一聲，沒有立刻接話。她把那盆石榴花放在窗台上，騰出手來，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指，像是在看著什麼還沒有來得及放上去的東西。她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翟嘉，目光平靜而認真：「那哥你打算什麼時候娶我？」。
她說得很自然，像是這個問題已經在心裡擱了一段日子，今天終於找到時機把它端出來，穩穩地放在兩人之間。
翟嘉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放下杯子，轉過身來面對著她。走廊的燈還沒有完全亮起來，暮光從窗外滲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暖色里。
他沒有急著回答，先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伸手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絨布袋子，深藍色的，口子用細繩繫著。他在她面前解開繩結，倒出一樣東西來，托在掌心裡，是一枚銀色的素圈戒指，簡簡單單的，在暮光里泛著一圈柔和的光澤。
「本來想等房子蓋好了再拿出來的，」，他說，「但既然你問了，那就現在給你。」
易青娥低頭看著那枚戒指，沒有伸手去接，先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買的？」
「在北京。」，翟嘉的聲音平平的，「去天安門那天上午，你們在廣場上看旗杆的時候，我在附近一個老銀鋪子裡定的。師傅說這種素圈戒指做了一輩子了，簡單，也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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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娥還是沒有伸手去接。她把自己的手伸過去，不是去拿戒指，而是把翟嘉托著戒指的那隻手合攏在掌心裡，輕輕攥住了，像是怕風吹走什麼要緊的東西。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他，暮光已經暗下去了，走廊的燈剛剛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攏進同一圈光暈里。
「哥，那咱們先領證吧，等新房子蓋好了，再辦婚禮。」，她說，「冬至快到了，冬至那天好不好？」。
翟嘉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又抬頭看著她：「冬至好。那天白天最短，夜裡最長，正好適合把日子定下來。」。
他說著，用另一隻手把那枚戒指從掌心裡拿起來，慢慢地、穩穩地套在了她左手的無名指上。銀圈滑過指節，在她指根處妥帖地停住了，不松不緊，像是本來就該在那裡。
易青娥低頭看了好一會兒那枚戒指，然後把戴了戒指的那隻手舉起來，對著走廊里的燈光轉了轉。銀面映著暖黃的光，在她指間亮了一小圈：「那明天我就去跟舅說。舅那邊我來告訴他，花姨那邊也我去說。」。
「我剛跟你舅說過了。」，翟嘉說。
易青娥一愣：「什麼時候？」。
「昨天。他來找我聊劇團工作安排的事，聊完了一起站了一會兒，我順口跟他提了一句。本來只是想讓他心裡有個數，沒想到你今天也問到這兒了。」
易青娥放下手，那枚戒指在她指間穩穩地待著：「他說什麼了？」。
「他說好。」翟嘉看著她，「然後他問日子定了沒有，我說等你點頭了再定。」。
「那我現在點頭了。」，易青娥說著，又低頭看了一眼戒指，嘴角彎了起來。
她把那枚戒指在手指上輕輕轉了轉，像是要確認它確實在那裡，然後抬頭看著翟嘉：「哥，婚禮的事不用太折騰。等舅和我爸媽商量好日子，到時候在新房院子裡擺幾桌就行。」，她想了想，「我爸媽和姐姐弟弟得來，還有寧州劇團的人，苟師他們幾個，伙房的宋師、胖姨他們，這些年都一直照顧著我。省秦這邊團里的人肯定也要請的。」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一下，「反正人也不算太多。到時候熱熱鬧鬧吃頓飯就行，我不在意那些排場。只要能跟哥你在一起就行。」。
翟嘉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把她那隻戴著戒指的手握進掌心裡，輕輕捏了捏她的指節，才開口：「你爸媽那邊，我安排車去接他們，提前幾天接到長安來住下。寧州劇團的老朋友，我到時候讓馬師幫著通知，該包車的包車，該安排住處的安排住處。省秦這邊的人，到時候在劇團里說一聲就行。」
「至於婚禮的事，」，他頓了頓，聲音很平，卻有一種篤定的分量，「你不用操心，都交給我來安排。你就好好唱你的戲，其他有我。」。
易青娥看著他，點了點頭：「行，那都交給你。反正我信你。」。
兩人並肩往劇團後面走。經過那扇窗戶時，易青娥把窗台上那盆石榴花又端了起來，抱在懷裡。窗外工地上的燈已經亮起來了，幾盞高杆燈把鋼筋骨架照得清清楚楚，像是一幅正在慢慢完成的作品。
晚風從平房區的小道盡頭灌進來，帶著泥土和磚瓦的氣味，她低頭聞了聞懷裡的石榴花，葉片上還留著一整天的陽光餘溫。
「哥，那咱們明天去民政局打聽一下流程，」，易青娥走著走著，忽然說，「冬至那天正式領證，日子好記。」。
「行。」，翟嘉走在她旁邊，「明天上午我陪你去。」。
兩人走過工地圍擋旁邊時，易青娥停下腳步，隔著鐵絲網往裡面看了一眼。鋼筋叢中立著幾根已經澆好的水泥柱，在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對翟嘉說：「哥，等咱們住進新房子了，窗台上還養一盆石榴花，就放在朝南的窗台上。」。
「好。」
翟嘉說，「我記著了。」。
她這才收回目光，抱著花盆繼續往前走。那枚戒指在她指間穩穩地待著，銀圈在路燈下偶爾閃一下光，像是在替她數著從冬至到春天的日子。
晚風吹過來，帶著工地那邊混凝土和鋼鐵的氣息，也帶著排練廳里收工後透出的最後一縷胡琴聲，混在一起，融進了長安城這個尋常而篤定的夜晚裡。
兩人走回平房區時，易青娥在自家那間小屋門口停了一下，沒有急著推門，先仰頭看了看不遠處那排低矮的屋頂，又看了看遠處工地上亮著的燈光。老槐樹的枝椏在頭頂鋪開，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露出乾淨利落的骨架，在夜色里安安靜靜地伸展著。
她收回目光，推開門進了屋。那枚戒指在她左手無名指上安安靜靜地待著，不重，卻讓她覺得整隻手都穩穩的，像是從這一刻起，日子終於有了一個確定的、不必再擔心的方向。
而走在她身後的翟嘉，在門檻邊停了一步。他看著易青娥把花盆擱在窗台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嘴角那點笑意一直沒有落下去。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婚禮的事了，請哪些人、怎麼安排車、酒席擺幾桌、菜色怎麼定。
易青娥說不在意排場，可他說了要交給他來辦，就不會含糊。
他不需要請自己的什麼親人，因為他在這方世界裡孑然一身，所有的牽掛都在眼前這個人身上。
寧州的老朋友要請，省秦的同事要請，易青娥的家人要提前接來安頓好，苟師他們幾位老前輩更要早早通知。還有胡三元和花彩香，一個在樂池裡給她敲了這麼多年的鼓，一個從她還在伙房燒火時就一直照應著她，這兩個人必須坐在主桌。
他不動聲色地把這些事情一樣一樣在心裡排好，像是一幅早就想好了草圖、只等著慢慢添上細節的畫。他偏頭看了易青娥一眼，她正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嘴角彎著，走路的步子比平時輕快了幾分，像是踩著什麼看不見的節拍。
翟嘉收回目光，把門輕輕帶上，沒有多說什麼。
...
易青娥和翟嘉領證的日子定在冬至那天。不過領證這事，在大家心裡終究只是個流程，是給公家走的過場，真正算數的還得是婚禮，那才是正經把人娶進門的儀式。所以這事兩人誰也沒聲張，劇團里也沒幾個人知道。
冬至那天一早，天上飄起了細雪。易青娥推開平房的門時，先看見地上已經鋪了一層薄薄的白，老槐樹的枝椏上也掛著茸茸的雪粒，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銀光。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嘴角彎了一下。
翟嘉從隔壁屋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厚外套，遞給她：「穿上，今天冷。」
她接過來套上，又低頭看了一眼外套，是那件在北京時翟嘉給她買的灰藍色薄外套，她一直很喜歡穿。
「走吧，」她說，「別讓民政局的人等。」
兩人並肩走出平房區，雪落在肩上，又很快化了，留下細小的濕痕。劇團門口的槐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上覆了一層薄雪，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畫。他們走過工地圍擋時，易青娥隔著鐵絲網看了一眼，工地已經停工了，鋼筋和水泥柱在雪裡靜靜地立著，像是也在等著春天。
民政局的門不大，暖氣燒得很足。工作人員看了他們的材料，又核對了一遍，把兩本紅色的結婚證遞過來的時候，易青娥伸手接的，手指觸到紅封面時微微頓了一下。她翻開看了看，上面寫著她和翟嘉的名字，並排印在一起，底下蓋著鮮紅的章。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其中一本遞給翟嘉，自己把那本合上，放進外套內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走出民政局時，雪還在下。易青娥站在門口的台階上，仰頭看了看灰白的天，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翟嘉，忽然伸出手，把他肩上的雪拍掉了。
「哥，」，她叫了他一聲，聲音裡帶著一點從心底漫出來的、藏不住的笑意，那笑意很輕，像是她也知道今天不過是個給公家走的流程，可她還是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已經被悄悄地敲定了，穩穩地落了下來。
翟嘉看著她，把她那隻剛拍完雪的手握進自己掌心裡，暖了暖她微涼的手指：「走吧，回去。」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雪落在他們的肩膀上、頭髮上，又慢慢地化開。路邊的行人不多，他們走得不快，誰也沒有對誰說什麼特別的話，可並肩走在雪裡的那種默契，像是已經一起走過很多個冬天了。
回到劇團時，胡三元正從排練廳那邊過來，看見兩人並肩走回來，腳步沒停，只是隨口問了一句：「辦完了？「。
易青娥點了點頭，胡三元便「哦「了一聲，像是這事本來就該這樣，沒再追問，轉身去忙自己的了。團里其他人更是誰也不知道，日子照常過著，排練照常排著，這個冬至對其他人來說和往年一樣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
當天晚上，翟嘉在平房裡多炒了兩個菜，沒請別人，就他們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和往常一樣吃了一頓飯。
易青娥坐在桌邊，手裡捧著碗熱湯，低頭喝了一口，忽然覺得這一天雖然什麼也沒對外說，可她自己心裡清楚得很，她和翟嘉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那張紅紙安安穩穩地貼在她外套內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誰也拿不走。
窗外的雪還在靜靜地落著，把整個平房區都覆成一片淺白。遠處的工地在夜色中影影綽綽地立著，等著春天來的時候繼續長高。
翟嘉把碗碟收好，回來時看見易青娥還坐在桌邊，手裡捏著那張結婚證，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著。他沒出聲，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易青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結婚證合上放回內袋裡，然後輕聲說了句：「哥，咱們現在是夫妻了吧？「。
窗外的雪還在落著，檐角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在屋裡透出的燈光映照下泛著細碎的銀光。易青娥說完那句話後沒有等翟嘉回答，自己先笑了，低頭把那本結婚證又拿出來看了看，然後放回內袋裡，拍了拍，像是拍一個已經歸位妥帖的東西。
翟嘉在旁邊坐著，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替她把垂在臉頰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是夫妻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名正言順的媳婦了。」
易青娥聽了「媳婦」兩個字，耳根又紅了幾分，低頭假裝整理衣角，聲音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那你以後得叫我媳婦，不能再總是『來弟』『秦娥』地喊了。」
「那得看場合。」，翟嘉端起手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在台上叫憶秦娥，在台下叫媳婦，回了屋裡……」
他頓了頓，放下茶杯，看著她：「回了屋裡，你想我叫什麼，我就叫什麼。」
易青娥被他這話堵得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耳朵紅透了，伸手輕輕推了他一下，力道不大，更像是拍掉了一粒看不見的灰：「你這個人，以前說話沒這麼油。」
「以前是怕把你嚇著。」，翟嘉的語氣平平的，可嘴角帶著一點笑意，「現在領了證了，膽子大一點，不犯法。」。
易青娥被他這話逗得忍不住笑出聲來，又趕緊抿住嘴，像是怕聲音傳出去被隔壁聽見。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在蒙了一層水汽的玻璃上畫了一個圈，隔著那個圈看外面白茫茫的院子，看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哥……」
她頓住了。像是在琢磨什麼，嘴唇動了動，想試著換個稱呼，可「翟嘉」兩個字到了嘴邊又覺著生硬，「翟哥」聽著彆扭，「嘉哥」更不像她能叫出口的。她側過頭看了翟嘉一眼，又轉回去看著窗外，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遲疑和認真：「……我還是想叫你哥。行不行？叫別的，我不習慣。」
翟嘉也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沒有立刻接話。他伸手把她肩頭沾著的一小片雪屑輕輕拂掉，又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看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積著雪，一隻麻雀從枝頭飛起來，抖落了一小片雪霧，又落回另一根枝上，縮著脖子蹲著。
「行。」，他應得很輕，卻穩穩的，「叫什麼都是你說了算。哥就哥，一輩子都是哥。」。
易青娥沒有回頭，但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像是心裡的什麼念頭被穩穩地接住了。她把手貼在玻璃上，溫熱的掌心在涼透的玻璃上印出一個模糊的掌印，然後轉過身來，背靠著窗台，抬頭看著他。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臉上，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柔和的銀白色里，嘴角彎著，目光里有一種踏實下來的亮光。
她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右手伸出來，攤開掌心，像是等著什麼。翟嘉低頭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十指交握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掌都帶著些微的涼意，卻在一握之間慢慢暖了起來。
「哥，」，她又喊了一聲，這回比方才順口多了，帶著一點從心底漫出來的、藏不住的笑意，「那等咱們住進新房子了，冬天是不是也能像現在這樣，坐在屋裡喝茶看雪？」
「能。」翟嘉答得很簡單，「新房子朝南的窗台夠寬，可以擺一張小桌，兩把椅子。冬天燒一壺茶，擱在那兒，想喝的時候就倒一杯，不用急著喝完。」
屋裡的爐子燒得正旺，水壺在爐面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小的白汽，窗台上的石榴花安安靜靜地待在盆里，花苞比前幾天又鼓了一些，像是也在等著屬於自己的春天。
遠處的工地在雪夜裡靜默地立著，等著來年開凍之後繼續長成它們該有的模樣。而這一刻，這間小小的平房裡，兩個人並肩站在窗邊，握著手，看著外面正在落下的雪，什麼話也沒有再說。
雪還在落，但屋裡很暖。
不久之後省秦改革，分了一個青年團出來，因為易青娥的名氣已經在秦川家喻戶曉，省文化局的領導親自指定由易青娥擔任青年團的團長也是省秦的副團長。
易青娥本只想好好唱戲，並不願意當什麼團長，她還想如當初在寧州時那樣讓翟嘉幫她推掉，不過這次翟嘉卻讓她不用推，就掛著名，其他都不用她管，有什麼問題單團自然會幫她處理，她還是只管唱好戲就行，她想想也就同意了。
劇團回來後，省里也同意了批給省秦新建員工家屬樓的款項，把原來劇團周邊的空地劃出一塊建樓。
因為翟嘉私人捐贈了近八成的建樓資金，所以省里批覆的速度比原劇里更快，比原計劃還多建了兩棟，不過依然還是不能讓所有團里人都分配到新樓房。
有正式編還要在團里貢獻足夠的，才能分到新建的公寓房，獨門獨戶，兩室一廳一廚一衛。
深秋已經鋪滿了整座城。省秦劇團院裡的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風一吹，便貼著青磚地面沙沙地翻卷，往牆角堆去。
新宿舍樓的工地已經立起了鋼筋骨架，工人們從早到晚地忙活著，夯地基的聲音混著遠處排練廳里斷斷續續的胡琴聲，倒也不覺得吵，全團上下都盼著那幾棟新樓早日蓋起來，各自心裡頭都有個亮堂堂的念想。
易青娥的生活又回到了那種緊實而安穩的節奏里。青年團排練廳角落的小化妝檯上，多了一盆翟嘉從花市上挑來的石榴花，葉片深綠油亮，枝頭已經冒出了幾個紅紅的花苞。
她每天清晨五點起來吊嗓，上午排戲，下午練功，晚上有演出就上台，沒有演出就早早回屋。翟嘉照舊替她燒熱水、備吃食、收拾那些她忙起來顧不上的零碎瑣事。日子過得平實而飽滿，像一床曬過太陽的棉被，蓋在身上不多不少，剛好暖和。
這天傍晚排練結束得比平時早了一些。天還沒有完全暗透，西邊的天際還留著最後一抹淺橘色的光，從排練廳高窗的玻璃上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條漸漸收攏的綢緞。
易青娥把練功服疊好放進布兜里，又從桌角拿起那盆石榴花，對著窗口的光線看了看，那兩個花苞比前幾天鼓了一些，邊緣透出一點更深的紅，像是正在攢著力氣，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打開。
她抱著花盆走出排練廳時，看見翟嘉正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背對著她，手裡端著一杯茶。她沒有出聲，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窗外就是新宿舍樓的工地，鋼筋和磚瓦在暮色里顯出一種沉靜的輪廓，幾個收工的工人正推著工具車往外走，有人還在互相喊著什麼，聲音被晚風送過來，又散開了。
「哥，」，易青娥開口，聲音不大，帶著練了一整天功之後那種微微的倦意，卻也有一種從日子裡慢慢沉澱下來的、穩穩的暖意，「你說新房子什麼時候能蓋好？」。
「工期說是半年，」，翟嘉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快的話明年春天就能搬進去了。」。
易青娥「嗯」了一聲，沒有立刻接話。她把那盆石榴花放在窗台上，騰出手來，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指，像是在看著什麼還沒有來得及放上去的東西。她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翟嘉，目光平靜而認真：「那哥你打算什麼時候娶我？」。
她說得很自然，像是這個問題已經在心裡擱了一段日子，今天終於找到時機把它端出來，穩穩地放在兩人之間。
翟嘉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放下杯子，轉過身來面對著她。走廊的燈還沒有完全亮起來，暮光從窗外滲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暖色里。
他沒有急著回答，先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伸手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絨布袋子，深藍色的，口子用細繩繫著。他在她面前解開繩結，倒出一樣東西來，托在掌心裡，是一枚銀色的素圈戒指，簡簡單單的，在暮光里泛著一圈柔和的光澤。
「本來想等房子蓋好了再拿出來的，」，他說，「但既然你問了，那就現在給你。」
易青娥低頭看著那枚戒指，沒有伸手去接，先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買的？」
「在北京。」，翟嘉的聲音平平的，「去天安門那天上午，你們在廣場上看旗杆的時候，我在附近一個老銀鋪子裡定的。師傅說這種素圈戒指做了一輩子了，簡單，也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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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娥還是沒有伸手去接。她把自己的手伸過去，不是去拿戒指，而是把翟嘉托著戒指的那隻手合攏在掌心裡，輕輕攥住了，像是怕風吹走什麼要緊的東西。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他，暮光已經暗下去了，走廊的燈剛剛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攏進同一圈光暈里。
「哥，那咱們先領證吧，等新房子蓋好了，再辦婚禮。」，她說，「冬至快到了，冬至那天好不好？」。
翟嘉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又抬頭看著她：「冬至好。那天白天最短，夜裡最長，正好適合把日子定下來。」。
他說著，用另一隻手把那枚戒指從掌心裡拿起來，慢慢地、穩穩地套在了她左手的無名指上。銀圈滑過指節，在她指根處妥帖地停住了，不松不緊，像是本來就該在那裡。
易青娥低頭看了好一會兒那枚戒指，然後把戴了戒指的那隻手舉起來，對著走廊里的燈光轉了轉。銀面映著暖黃的光，在她指間亮了一小圈：「那明天我就去跟舅說。舅那邊我來告訴他，花姨那邊也我去說。」。
「我剛跟你舅說過了。」，翟嘉說。
易青娥一愣：「什麼時候？」。
「昨天。他來找我聊劇團工作安排的事，聊完了一起站了一會兒，我順口跟他提了一句。本來只是想讓他心裡有個數，沒想到你今天也問到這兒了。」
易青娥放下手，那枚戒指在她指間穩穩地待著：「他說什麼了？」。
「他說好。」翟嘉看著她，「然後他問日子定了沒有，我說等你點頭了再定。」。
「那我現在點頭了。」，易青娥說著，又低頭看了一眼戒指，嘴角彎了起來。
她把那枚戒指在手指上輕輕轉了轉，像是要確認它確實在那裡，然後抬頭看著翟嘉：「哥，婚禮的事不用太折騰。等舅和我爸媽商量好日子，到時候在新房院子裡擺幾桌就行。」，她想了想，「我爸媽和姐姐弟弟得來，還有寧州劇團的人，苟師他們幾個，伙房的宋師、胖姨他們，這些年都一直照顧著我。省秦這邊團里的人肯定也要請的。」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一下，「反正人也不算太多。到時候熱熱鬧鬧吃頓飯就行，我不在意那些排場。只要能跟哥你在一起就行。」。
翟嘉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把她那隻戴著戒指的手握進掌心裡，輕輕捏了捏她的指節，才開口：「你爸媽那邊，我安排車去接他們，提前幾天接到長安來住下。寧州劇團的老朋友，我到時候讓馬師幫著通知，該包車的包車，該安排住處的安排住處。省秦這邊的人，到時候在劇團里說一聲就行。」
「至於婚禮的事，」，他頓了頓，聲音很平，卻有一種篤定的分量，「你不用操心，都交給我來安排。你就好好唱你的戲，其他有我。」。
易青娥看著他，點了點頭：「行，那都交給你。反正我信你。」。
兩人並肩往劇團後面走。經過那扇窗戶時，易青娥把窗台上那盆石榴花又端了起來，抱在懷裡。窗外工地上的燈已經亮起來了，幾盞高杆燈把鋼筋骨架照得清清楚楚，像是一幅正在慢慢完成的作品。
晚風從平房區的小道盡頭灌進來，帶著泥土和磚瓦的氣味，她低頭聞了聞懷裡的石榴花，葉片上還留著一整天的陽光餘溫。
「哥，那咱們明天去民政局打聽一下流程，」，易青娥走著走著，忽然說，「冬至那天正式領證，日子好記。」。
「行。」，翟嘉走在她旁邊，「明天上午我陪你去。」。
兩人走過工地圍擋旁邊時，易青娥停下腳步，隔著鐵絲網往裡面看了一眼。鋼筋叢中立著幾根已經澆好的水泥柱，在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對翟嘉說：「哥，等咱們住進新房子了，窗台上還養一盆石榴花，就放在朝南的窗台上。」。
「好。」
翟嘉說，「我記著了。」。
她這才收回目光，抱著花盆繼續往前走。那枚戒指在她指間穩穩地待著，銀圈在路燈下偶爾閃一下光，像是在替她數著從冬至到春天的日子。
晚風吹過來，帶著工地那邊混凝土和鋼鐵的氣息，也帶著排練廳里收工後透出的最後一縷胡琴聲，混在一起，融進了長安城這個尋常而篤定的夜晚裡。
兩人走回平房區時，易青娥在自家那間小屋門口停了一下，沒有急著推門，先仰頭看了看不遠處那排低矮的屋頂，又看了看遠處工地上亮著的燈光。老槐樹的枝椏在頭頂鋪開，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露出乾淨利落的骨架，在夜色里安安靜靜地伸展著。
她收回目光，推開門進了屋。那枚戒指在她左手無名指上安安靜靜地待著，不重，卻讓她覺得整隻手都穩穩的，像是從這一刻起，日子終於有了一個確定的、不必再擔心的方向。
而走在她身後的翟嘉，在門檻邊停了一步。他看著易青娥把花盆擱在窗台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嘴角那點笑意一直沒有落下去。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婚禮的事了，請哪些人、怎麼安排車、酒席擺幾桌、菜色怎麼定。
易青娥說不在意排場，可他說了要交給他來辦，就不會含糊。
他不需要請自己的什麼親人，因為他在這方世界裡孑然一身，所有的牽掛都在眼前這個人身上。
寧州的老朋友要請，省秦的同事要請，易青娥的家人要提前接來安頓好，苟師他們幾位老前輩更要早早通知。還有胡三元和花彩香，一個在樂池裡給她敲了這麼多年的鼓，一個從她還在伙房燒火時就一直照應著她，這兩個人必須坐在主桌。
他不動聲色地把這些事情一樣一樣在心裡排好，像是一幅早就想好了草圖、只等著慢慢添上細節的畫。他偏頭看了易青娥一眼，她正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嘴角彎著，走路的步子比平時輕快了幾分，像是踩著什麼看不見的節拍。
翟嘉收回目光，把門輕輕帶上，沒有多說什麼。
...
易青娥和翟嘉領證的日子定在冬至那天。不過領證這事，在大家心裡終究只是個流程，是給公家走的過場，真正算數的還得是婚禮，那才是正經把人娶進門的儀式。所以這事兩人誰也沒聲張，劇團里也沒幾個人知道。
冬至那天一早，天上飄起了細雪。易青娥推開平房的門時，先看見地上已經鋪了一層薄薄的白，老槐樹的枝椏上也掛著茸茸的雪粒，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銀光。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嘴角彎了一下。
翟嘉從隔壁屋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厚外套，遞給她：「穿上，今天冷。」
她接過來套上，又低頭看了一眼外套，是那件在北京時翟嘉給她買的灰藍色薄外套，她一直很喜歡穿。
「走吧，」她說，「別讓民政局的人等。」
兩人並肩走出平房區，雪落在肩上，又很快化了，留下細小的濕痕。劇團門口的槐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上覆了一層薄雪，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畫。他們走過工地圍擋時，易青娥隔著鐵絲網看了一眼，工地已經停工了，鋼筋和水泥柱在雪裡靜靜地立著，像是也在等著春天。
民政局的門不大，暖氣燒得很足。工作人員看了他們的材料，又核對了一遍，把兩本紅色的結婚證遞過來的時候，易青娥伸手接的，手指觸到紅封面時微微頓了一下。她翻開看了看，上面寫著她和翟嘉的名字，並排印在一起，底下蓋著鮮紅的章。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其中一本遞給翟嘉，自己把那本合上，放進外套內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走出民政局時，雪還在下。易青娥站在門口的台階上，仰頭看了看灰白的天，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翟嘉，忽然伸出手，把他肩上的雪拍掉了。
「哥，」，她叫了他一聲，聲音裡帶著一點從心底漫出來的、藏不住的笑意，那笑意很輕，像是她也知道今天不過是個給公家走的流程，可她還是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已經被悄悄地敲定了，穩穩地落了下來。
翟嘉看著她，把她那隻剛拍完雪的手握進自己掌心裡，暖了暖她微涼的手指：「走吧，回去。」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雪落在他們的肩膀上、頭髮上，又慢慢地化開。路邊的行人不多，他們走得不快，誰也沒有對誰說什麼特別的話，可並肩走在雪裡的那種默契，像是已經一起走過很多個冬天了。
回到劇團時，胡三元正從排練廳那邊過來，看見兩人並肩走回來，腳步沒停，只是隨口問了一句：「辦完了？「。
易青娥點了點頭，胡三元便「哦「了一聲，像是這事本來就該這樣，沒再追問，轉身去忙自己的了。團里其他人更是誰也不知道，日子照常過著，排練照常排著，這個冬至對其他人來說和往年一樣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
當天晚上，翟嘉在平房裡多炒了兩個菜，沒請別人，就他們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和往常一樣吃了一頓飯。
易青娥坐在桌邊，手裡捧著碗熱湯，低頭喝了一口，忽然覺得這一天雖然什麼也沒對外說，可她自己心裡清楚得很，她和翟嘉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那張紅紙安安穩穩地貼在她外套內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誰也拿不走。
窗外的雪還在靜靜地落著，把整個平房區都覆成一片淺白。遠處的工地在夜色中影影綽綽地立著，等著春天來的時候繼續長高。
翟嘉把碗碟收好，回來時看見易青娥還坐在桌邊，手裡捏著那張結婚證，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著。他沒出聲，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易青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結婚證合上放回內袋裡，然後輕聲說了句：「哥，咱們現在是夫妻了吧？「。
窗外的雪還在落著，檐角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在屋裡透出的燈光映照下泛著細碎的銀光。易青娥說完那句話後沒有等翟嘉回答，自己先笑了，低頭把那本結婚證又拿出來看了看，然後放回內袋裡，拍了拍，像是拍一個已經歸位妥帖的東西。
翟嘉在旁邊坐著，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替她把垂在臉頰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是夫妻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名正言順的媳婦了。」
易青娥聽了「媳婦」兩個字，耳根又紅了幾分，低頭假裝整理衣角，聲音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那你以後得叫我媳婦，不能再總是『來弟』『秦娥』地喊了。」
「那得看場合。」，翟嘉端起手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在台上叫憶秦娥，在台下叫媳婦，回了屋裡……」
他頓了頓，放下茶杯，看著她：「回了屋裡，你想我叫什麼，我就叫什麼。」
易青娥被他這話堵得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耳朵紅透了，伸手輕輕推了他一下，力道不大，更像是拍掉了一粒看不見的灰：「你這個人，以前說話沒這麼油。」
「以前是怕把你嚇著。」，翟嘉的語氣平平的，可嘴角帶著一點笑意，「現在領了證了，膽子大一點，不犯法。」。
易青娥被他這話逗得忍不住笑出聲來，又趕緊抿住嘴，像是怕聲音傳出去被隔壁聽見。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在蒙了一層水汽的玻璃上畫了一個圈，隔著那個圈看外面白茫茫的院子，看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哥……」
她頓住了。像是在琢磨什麼，嘴唇動了動，想試著換個稱呼，可「翟嘉」兩個字到了嘴邊又覺著生硬，「翟哥」聽著彆扭，「嘉哥」更不像她能叫出口的。她側過頭看了翟嘉一眼，又轉回去看著窗外，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遲疑和認真：「……我還是想叫你哥。行不行？叫別的，我不習慣。」
翟嘉也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沒有立刻接話。他伸手把她肩頭沾著的一小片雪屑輕輕拂掉，又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看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積著雪，一隻麻雀從枝頭飛起來，抖落了一小片雪霧，又落回另一根枝上，縮著脖子蹲著。
「行。」，他應得很輕，卻穩穩的，「叫什麼都是你說了算。哥就哥，一輩子都是哥。」。
易青娥沒有回頭，但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像是心裡的什麼念頭被穩穩地接住了。她把手貼在玻璃上，溫熱的掌心在涼透的玻璃上印出一個模糊的掌印，然後轉過身來，背靠著窗台，抬頭看著他。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臉上，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柔和的銀白色里，嘴角彎著，目光里有一種踏實下來的亮光。
她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右手伸出來，攤開掌心，像是等著什麼。翟嘉低頭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十指交握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掌都帶著些微的涼意，卻在一握之間慢慢暖了起來。
「哥，」，她又喊了一聲，這回比方才順口多了，帶著一點從心底漫出來的、藏不住的笑意，「那等咱們住進新房子了，冬天是不是也能像現在這樣，坐在屋裡喝茶看雪？」
「能。」翟嘉答得很簡單，「新房子朝南的窗台夠寬，可以擺一張小桌，兩把椅子。冬天燒一壺茶，擱在那兒，想喝的時候就倒一杯，不用急著喝完。」
屋裡的爐子燒得正旺，水壺在爐面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小的白汽，窗台上的石榴花安安靜靜地待在盆里，花苞比前幾天又鼓了一些，像是也在等著屬於自己的春天。
遠處的工地在雪夜裡靜默地立著，等著來年開凍之後繼續長成它們該有的模樣。而這一刻，這間小小的平房裡，兩個人並肩站在窗邊，握著手，看著外面正在落下的雪，什麼話也沒有再說。
雪還在落，但屋裡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