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北上的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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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過了鄭州站之後,窗外的田野漸漸平闊起來。硬臥方向傳來零零星星的說笑聲和牌局聲,隔著幾道門和半截車廂傳過來,被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濾了一遍,聽久了倒像是這列火車自己在哼著什麼調子。

  易青娥坐在窗邊,手裡捧著花彩香給她泡的那杯棗水,喝一口暖一陣,目光落在窗外不斷後退的白楊樹影里。她所在的軟臥隔間裡,翟嘉靠在對面鋪上看書,胡三元坐在下鋪邊沿正低頭削一個蘋果,花彩香則在上鋪把昨晚改了一半的毛衣又拿了出來,針線穿過毛線時發出細密的、有節奏的窸窣聲。四個人各做各的事,隔間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響從地板下面持續地傳上來,像一首不知疲倦的低吟。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接著是翟嘉放下書的聲音:「馬師來了,我出去交代一下。」。

  他起身推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地毯上悶悶的,接著是他在餐車方向跟老馬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安排什麼事。

  「馬師,麻煩你幫我去硬臥那邊說一聲:今晚團里的晚飯統一安排了,讓餐車把飯菜送到每節車廂去,大家不用過來擠。一個隔間六個人,六菜一湯,米飯和饃管夠,不夠可以加。讓大家在各自的鋪位上吃,省得來回跑。」

  老馬的聲音帶著笑意應了一聲:「好咧,翟科長,這安排可真不賴,六菜一湯,比咱們平時在團里吃的都強。那我這就去通知,讓大伙兒都在鋪上等著就成。」。

  「對了,再跟大伙兒說一聲,」翟嘉頓了頓,「想吃熱湯麵的,可以提前跟餐車李師傅說,他那兒備了掛麵和青菜,現煮現下,不另外加錢。出門在外,吃口熱乎舒坦的最要緊。」。

  老馬又應了一聲好,腳步聲便往硬臥方向去了,一邊走一邊喊:「大伙兒都聽著啊,晚飯翟科長安排好了,餐車飯菜直接送到你們鋪位,一個隔間六個人,六菜一湯,米飯饃管夠!都在自己鋪位上吃,省得走!還有,想吃熱湯麵的,提前跟李師傅說!」

  硬臥那邊頓時熱鬧起來。有人探出頭問「吃啥」,老馬笑呵呵地回了一句「六菜一湯,紅燒肉、糖醋魚、大盤雞、醋溜白菜、蒜蓉菠菜、魚香茄子,還有排骨玉米湯,保管比咱團里灶上強」,問話的人便滿意地縮了回去。片刻之後,硬臥車廂里響起了一陣七嘴八舌的討論聲,有人已經把碗筷翻出來了,有人正商量著要不要再加一份熱湯麵,隔壁隔間的人隔著擋板聊著晚上的菜,一個說「糖醋魚可是我的最愛」,另一個接話「紅燒肉才地道」。整個硬臥車廂像一鍋被小火慢慢加熱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熱乎氣兒。

  易青娥隔著走廊聽著那些動靜,低頭又喝了一口棗水,溫溫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

  胡三元削好了一個蘋果遞給她,她接過來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齒間化開。花彩香在上鋪笑了一聲:「你舅難得削回蘋果,還是給你的。」。

  胡三元沒接話,又低頭去削第二個。

  胡三元削著蘋果,隨口說了一句:「你哥說今晚餐車那邊單獨開一桌,就咱們幾個,跟你師父和單團、封導他們聚一聚。他說難得出來一趟,路上也該喝兩杯。」。

  他說完抬頭看了易青娥一眼,「晚上你少喝點,明天還要趕路呢。」。

  易青娥「嗯」了一聲,又咬了一口蘋果,含含糊糊地說:「那你呢,舅?」。

  「我有數。」

  胡三元把削好的第二個蘋果擱在小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再說了,你哥帶的好酒,哪能浪費了。」。

  傍晚六點剛過,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窗外的田野籠在一層淺灰色的暮靄里,遠處的村莊已經亮起了零星的燈火。翟嘉從走廊那邊走過來,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走吧,餐車那邊收拾好了,苟師他們已經到了。」。

  易青娥放下手裡的棗核,站起來理了理衣角。胡三元也放下手裡的暖水瓶,站起來拍了拍褲腿。花彩香從上鋪下來,順手把毛衣疊好放進行李袋裡:「走,我也去湊個熱鬧。」。

  四個人穿過軟臥車廂的走廊,經過隔壁隔間時門半敞著,裡頭傳來苟存忠慢悠悠的說話聲:「……老古你那個杯子別擱窗台上,待會兒一晃掉下去了。」。

  古存孝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帶著點不服氣的腔調:「我放得穩著呢,你以為我是你。」。

  然後是周存仁低低的笑聲和裘存義不緊不慢的一句「你倆從寧州吵到長安,從長安吵到火車上,也不嫌累」。幾個老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熬了多年的老湯,咕嘟著,透著股家常的、暖融融的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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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單仰平和封子的聲音也從那個隔間裡傳出來。單仰平正說著「到了北京得先去劇場看看舞台尺寸」,封子接了一句「我托人打聽過了,比咱們省秦的台深半米,調度得重新調一調」。隔間裡滿滿當當坐了六個人,連鋪沿上都坐著人,卻沒有一個人覺得擠,反倒像是這列火車上最安穩的一個角落。

  翟嘉在門口停了一步,朝裡頭招呼了一聲:「單團、封導、苟師、古師、周師、裘師,餐車那邊收拾好了,咱們這就過去吧。」。

  話音落下,隔間裡便響起一陣起身的動靜和收撿東西的窸窣聲。苟存忠先走出來,手裡端著他那隻舊搪瓷缸,沖翟嘉點了一下頭。古存孝跟在後頭,把窗台上那隻杯子拿起來擱進包里,嘴裡還嘟囔著「我說了放得穩的」。

  周存仁和裘存義一前一後地出來,兩人走得很近,像兩棵老樹挨著長慣了,步子都差不多的頻率。單仰平和封子最後出來,單仰平還在跟封子說著舞台尺寸的事,封子一邊聽一邊點頭,手裡捏著個小本子隨時要記的樣子。

  一行人沿著軟臥車廂的走廊往餐車方向走,經過連接處時列車輕輕晃了一下。胡三元走在花彩香前面,回頭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又很快鬆開,像是順手幫了一把。花彩香沒說什麼,但步子慢了半步,跟在他身後走得穩穩的。易青娥跟在翟嘉身側,走過自己那個隔間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小桌上那盤蘋果核還擱著,窗台上那杯棗水還剩一小半,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又落回去,像是什麼人剛剛起身離開時留下的餘溫。

  餐車那邊收拾出了一張靠窗的長桌,鋪上乾淨的白色桌布,擺了幾碟精緻的涼菜:醬牛肉切得薄薄的碼成扇形,一碟醋泡花生,一盤涼拌藕片,還有一小碟醃蘿蔔條,紅白相間地擱在青花碟里。苟存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看了一眼窗外的暮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古存孝在他旁邊落座,伸手拿了一粒花生擱進嘴裡嚼著。周存仁和裘存義依次坐下,單仰平和封子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各自把隨身帶的小本子擱在桌角。

  翟嘉替單仰平和封子斟了茶,又給幾位師父添了熱水,然後才在自己和易青娥中間的空位坐下。胡三元和花彩香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來,胡三元坐下時順手替花彩香拉開了椅子,花彩香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低頭把帶來的那碟涼皮擱在桌子中間:「早上備的,本想路上當零嘴吃,正好湊個菜。」。

  桌上的熱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一盤紅燒肉,五花肉塊燉得紅亮酥爛,濃稠的醬汁裹著每一塊肉,在燈光下泛著琥珀似的光;一條糖醋魚,澆汁亮汪汪的,綴著細碎的蔥花和薑絲;一盤大盤雞,土豆燉得綿軟入味,雞塊裹著濃香的醬汁;一盤醋溜白菜,酸脆爽口;一盤蒜蓉菠菜,碧綠油亮;一盤魚香茄子,茄條軟糯,醬香濃郁。最後是一大碗排骨玉米湯,湯色清潤,玉米段和胡蘿蔔塊沉在碗底,看著就暖和。

  單仰平先端起面前那碗湯喝了一口——冬瓜排骨的,燉得清亮,浮著幾點油花和枸杞,入口鮮甜。他放下碗時對翟嘉點了點頭:「小翟,你這個安排是真的好。這湯比咱們團里灶上燉的還講究,大家吃好了,到北京才能好好演。」。

  封子導演也端起了碗,他沒急著喝,先低頭聞了一下湯麵浮著的淡淡油香,然後才喝了一小口,眉頭舒展開來:「這湯燉得夠火候,排骨都脫骨了,冬瓜也透了。」。

  他忽然看了翟嘉一眼,目光裡帶著點認真的神色,「翟科長,你這個人辦事靠譜,我老封以前不太跟後勤的人打交道,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翟嘉笑著給他們各添了次湯:「出門在外,吃好睡好是第一樁。戲唱得好不好是另一樁,但肚子要先管飽。」。

  翟嘉給在座的人都斟了一輪酒,自己杯里也倒了半盞,端起來對大家舉了一下:「難得路上有這個機會,咱們幾個安安靜靜吃頓飯,說說話。來,先走一個。」。

  杯盞輕輕碰了一下,米酒在燈光下晃出幾圈細碎的漣漪。

  苟存忠擱下酒杯,先夾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著,嚼完了也沒急著咽,像是在品什麼餘味。他放下筷子時,忽然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不大,但桌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小翟,」苟存忠看著他,語氣不像在誇人,倒像是在陳述一件他早已看準了的事實,「我認識你這些年了,你做事從來不張揚。從寧州到長安,從長安到北京,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事,你都替大家想在前頭。我這個歲數了,見過的人不少,可像你這樣的,確實不多。」。

  他頓了一下,端起面前的酒杯朝翟嘉的方向舉了一下,動作不大,但那隻手舉得很穩:「這杯酒,我敬你。不是為了這頓飯,也不是為了這趟旅程。是為了你這個人。」。

  說完,他沒等翟嘉站起來,自己先把酒抿了一口,擱下杯子,又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古存孝在旁接了一句:「老苟這人,一輩子不肯輕易誇人,今天算是破戒了。」。

  周存仁笑著補了一句:「那是他難得看到合心意的人。」。

  幾人各自飲了一口,沒再多說,但那股子暖融融的意思已經落進了酒里。

  單仰平端著酒杯在旁邊聽了一會兒,接過話頭:「苟師說得在理。說實話,我當團長這麼多年,後勤這塊兒最操心,可也最怕出差錯。小翟來了之後,我這塊兒真是省了大心了。這趟出來,從火車票到伙食,全是他一個人張羅的,我這個團長反倒成了甩手掌柜。」。

  他說著自己也笑了,舉起杯朝翟嘉示意了一下,「小翟,這杯我敬你,往後團里還有什麼需要的,你儘管說。」。

  封子導演也點了點頭,他話不多,但這時候接了一句:「我以前只管排戲,後勤的事兒從不過問。可今天這頓飯,我是真覺得——一個團要想出好戲,光靠台前的人是不夠的,後台那個把每一件小事都安排好的人,一樣重要。」。

  胡三元在旁邊聽了半天,搓了搓手,又端起酒杯,悶聲說了一句:「那我這個當舅舅的,也得敬一杯。謝你這麼多年照看我外甥女。我這人嘴笨,別的也不會說——都在酒里了。」。

  他說完仰頭一飲而盡,擱下杯子時,眼眶微微發紅,又很快低頭去夾菜。花彩香在桌子對面,輕輕碰了一下易青娥的膝蓋,那動作很輕,像是在說:你看,大家都看在眼裡了。

  易青娥坐在翟嘉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這些話,手裡端著那半杯沒怎麼動的酒。翟嘉看了她一眼,順手把她面前那杯酒換成了溫熱的茶水。她低頭看著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窗外的夜色把玻璃變成了一面深色的鏡子,她在那面鏡子裡看見自己微微彎著的嘴角,和旁邊那個正低頭給單仰平添酒的身影。

  餐車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田野和村莊退成一片深沉的墨色,偶爾有遠處的燈火一閃而過,像是誰在黑暗中劃亮了一根火柴,又迅速熄滅。車廂輕輕晃動了一下,桌上的碗碟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幾個人的影子在燈光下被拉長又收攏。老馬這時候從硬臥那邊過來,站在餐車門口沖翟嘉招呼了一聲:「翟科長,飯菜都送到各節車廂了,大伙兒吃得熱鬧著呢,讓我來跟你說一聲——都滿意,都高興,說謝謝你。有人說這紅燒肉比長安老馬家做的還地道呢。」。

  翟嘉沖他點了點頭:「馬師辛苦了,你也趕緊回去吃飯吧,李師傅給你留了一份。」。

  老馬應了一聲「哎」,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餐車又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幾個人低聲說著話的聲響。苟存忠靠在椅背上,端著那杯已經半涼的酒沒急著喝,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窗外華北平原的秋夜正在火車兩側展開,深沉的暗色中偶爾有遠處村莊的燈火一簇一簇地亮著又暗下去,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線在輕輕地、穩穩地扯動著這個晚上。

  胡三元已經開始跟古存孝碰第二杯了,兩人聊著秦腔鼓點的事,聊到興頭上,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封子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偶爾插一句自己的見解,單仰平則端著酒杯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端起杯子抿一小口。

  易青娥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時又看了一眼窗外。夜色里偶爾閃過一盞孤零零的燈,像是有人站在很遠的地方,替這列夜行的火車亮了一盞小小的、暖黃的信號。她收回目光,看見翟嘉正低頭給苟存忠添茶,側臉在餐車昏黃的燈光下輪廓柔和而清晰。她沒說話,只是把茶杯又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溫了,帶著一點棗子浸過的余甜,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列車又拉了一聲長笛,在深秋的原野上向北行駛。餐車裡的燈光暖融融地攏著這一小桌人,像是把一整天的奔波和鐵軌的顛簸都濾乾淨了,只剩下這一頓飯的香氣和杯沿相碰時清脆的聲響,在車輪的節奏里安安靜靜地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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