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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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因為屋子還沒裝修完,古存孝的小老婆又愛抽菸,要是讓易青娥休息得把嗓子嗆壞,所以翟嘉讓易青娥去他的車上將就休息下,翟嘉的車是訂製的,別看車型不是奔馳高端的,內飾可都不差。

  現在是秋季了,長安的氣溫還算適宜,不是很高,不過翟嘉還是開了空調,讓車內溫度更舒適點,車窗玻璃有防偷窺,再拉上車窗簾,就是一個很不錯的休息空間了。

  原本易青娥是想直接去排練廳休息的,可翟嘉沒讓,那地方人來人往的,哪能休息好?中午本來也沒多少時間,更要好好休息了。

  「來弟,你好好休息,排練時間到了,我來喊你。」

  翟嘉把車門輕輕帶上,隔著車窗看見易青娥已經歪在后座上,眼皮子開始打架了。他站在車外多等了一小會兒,等裡頭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才輕輕地轉身往回走。

  院子裡頭,幾個裝修師傅已經吃完了飯,正蹲在牆根歇晌。領頭的老師傅見翟嘉回來,趕緊把手裡的煙屁股掐了,站起來道:「翟同志,你放心吧,下午一準兒給你拾掇利索,保管晚上就能住人。「

  翟嘉點點頭,又遞過去一壺茶水:「不急這一時半刻,師傅們歇夠了再干。「

  老師傅接過茶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你這同志講究,我們幹活也帶勁。「

  翟嘉沒再寒暄,抬腳往古存孝屋裡去。古存孝和胡三元還在那兒坐著,桌上杯盤狼藉,兩個人臉上都泛著酒意。古存孝手裡還捏著那個小本子,正跟胡三元比比劃劃地說著戲。

  「……你是不曉得,省秦這些娃,底子都不差,可就是差股子拼命的勁頭。秦娥不一樣,她是真能豁得出去的人,你看她那個臥魚,穩穩噹噹的,跟釘子釘在地上似的。「

  胡三元聽得心裡美,嘴上卻說:「古師你抬舉她了,她就是鄉下丫頭,笨功夫下得多些罷了。「

  「笨功夫才是真功夫!「古存孝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噹響,「現在的年輕人,都想走捷徑,哪個肯下笨功夫?秦娥這娃,是個好料子。「

  翟嘉在門口聽了兩句,沒進去打擾,轉身去看了看裝修的進度。兩間屋子的牆皮已經鏟乾淨了,一個師傅正在量尺寸,地面也在找平,動作倒是麻利。他估摸著按這個速度,傍晚確實能完工。

  他兜了一圈,又踱到劇團排練廳外頭,隔著窗戶往裡頭瞅了一眼,裡頭空空蕩蕩的,人都還沒來。他就靠在窗台邊上,安安靜靜地站了一會兒,陽光暖暖地照在肩上,院子裡頭靜悄悄的,只有風吹楊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大概一袋煙的工夫,遠遠看見單團長領著幾個團里的領導走過來,一邊走一邊說著什麼。單團長看見翟嘉,招呼了一聲:「小翟,吃過了?「

  「吃過了單團長。您這是——?「

  「哦,我去看看古老師排戲的進度。「單團長走過來,壓低聲音,「聽說上午楚嘉禾把腰扭了,我去過問一下。「

  翟嘉點點頭:「嗯,好像是做臥魚示範的時候傷的,送醫院了。「


  等單團長走遠了,翟嘉看了看表,差不多到排練時間了。他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易青娥睡得淺,聽到動靜就醒了,揉了揉眼睛坐起來。翟嘉給她開了車門,看她臉上還帶著點剛醒的紅暈,睡了一覺,氣色比中午回來時好多了。

  「走吧,排練快開始了。古師已經在那邊等著了。「

  易青娥「嗯「了一聲,跳下車來。她站在車邊伸了個懶腰,秋天的陽光透過院牆邊的楊樹葉灑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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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晚上咱們屋子就能住了?「

  「能了,師傅們手腳快,下午再干一陣就收尾了。新的鋪蓋我給你買了,在車裡後備箱放著。「

  易青娥愣了一下:「啥時候買的?我咋不知道?「

  「今早你去排練的時候我順路去了一趟百貨大樓,買了兩床棉被,一床厚的,一床薄的,還有褥子枕頭。長安的秋天涼得快,你晚上別凍著。「

  易青娥嘴唇動了動,想說句「謝謝哥「,又覺得這話太輕了,乾脆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抬腳往排練廳走。

  排練廳里已經有人到了,三三兩兩的在壓腿活動。易青娥進去的時候,幾個年輕演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好奇的,有打量她的,也有不那麼友善的。她沒在意,徑直走到靠牆的位置開始活動筋骨。

  沒過一會兒,封子導演進來了,手裡還是那個小本子,往台上一站,拍拍手:「都到齊了沒有?到齊了咱就開始啊。《游西湖》的第三場,麗麗你先走一遍,其他人都好好看著。「

  ...

  下午的排練一直持續到五點多。封子導演終於喊了停,易青娥從地上起來,膝蓋都蹲麻了,活動了好幾下才緩過來。她把練功服換下來,疊好放進包里,出了排練廳的門。

  院子裡的裝修師傅正好也在收工,領頭的老師傅看見翟嘉過來,拍著胸脯說:「翟同志,活幹完了,你驗收驗收,有哪兒不合適的我立馬改。「

  翟嘉進去轉了一圈,牆紙貼得平整,地面地板也鋪平了,該刷漆的地方刷了,新裝的門窗嚴絲合縫。他點了點頭:「辛苦了師傅,活幹得漂亮。「

  老師傅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領著幾個徒弟收拾東西,蹬上三輪車走了。走之前還在那喊:「下次有活還叫我們啊!「

  翟嘉把易青娥叫過來看屋子。易青娥站在門口,看著煥然一新的房間——牆是新的,地是平過的,連窗戶框子都拿砂紙打磨過——她站在那兒半天沒進去。

  「咋了?不喜歡?「翟嘉問。

  易青娥搖了搖頭,聲音有點悶:「比之前好了太多了,跟做夢一樣。」

  翟嘉沒接這話,只是說:「你把鋪蓋拿進來鋪上吧,新褥子我給你擱床上了,被子在車裡還沒拿,我去拿。「

  易青娥「哎「了一聲,推門走了進去,拿手摸了摸新貼的牆紙,樣式簡約,觸感平滑,也沒有什麼刺鼻的味道,一切都恰到好處,讓人覺得舒適。

  她轉過身,看見翟嘉已經去拿被子了,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了一地。

  她忽然就覺得,長安這個地方,好像也沒有那麼陌生了。

  ...

  第二天中午休息易青娥還想去看看楚嘉禾,不過被翟嘉勸住了,有些人不配得到別人的同情和憐憫,易青娥雖然心裡還有些過意不去,但她更願意聽翟嘉的話,而且昨晚古存孝和胡三元也都勸導過,這本來就和她無關,為啥要把愧疚攬到自己身上?

  此後兩天,易青娥照常去排練,翟嘉則照顧她的生活起居一日三餐。他每天就去辦公室晃一圈就走了,因為基本沒事需要他去處理,說白了他就是個掛職的。

  因為楚嘉禾傷了,傷沒養好前肯定是排不了戲了,在古存孝的爭取下,易青娥取代了她原本的B組角色。

  之後古存孝又繼續讓易青娥在省秦一眾演員面前秀了一次吹火,不但震驚到了封子導演,還讓他生出了兩人共演一個李慧娘的想法。

  其實如果可以,他還是希望一個人就能完成角色的全部表演,可是現在的問題是,龔麗麗唱腔可以但吹火和臥魚的功不行,易青娥功好,但唱腔實在不符合長安這邊的口音。

  他雖然和古存孝有理念衝突,但最終目的是一樣的,就是想把最好的效果展現出來給觀眾看。

  既然一個人無法完成表演效果,那他就想利用現在的舞台布置,讓龔麗麗和易青娥兩人一起配合來達到最好的表演效果。

  因為一場戲主要還是以唱為主,所以易青娥當然只能是在需要吹火和臥魚的時候做替身了。

  易青娥沒有那麼多想法,她只是想把戲唱好,所以單仰平去找她談做替身的事時,她還是同意了,這可把古存孝給氣炸了,把易青娥好一頓訓斥。

  易青娥心裡也委屈,中午回到宿舍時,翟嘉已經擺好了飯菜在等她。

  翟嘉看出了她心裡的委屈和迷茫,雖然他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還是要明知故問說一句:「怎麼了,排戲遇到什麼問題嗎?」

  易青娥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挪到飯桌前坐下。她盯著碗裡翟嘉給她夾的紅燒肉,半天沒動筷子,腮幫子繃得緊緊的。

  翟嘉也不催她,把一碗冬瓜湯輕輕擱在她面前,自己坐下來端了碗,慢條斯理地吃著饃。

  過了半晌,易青娥終於吭了一聲,聲音悶得像從瓮里傳出來的:「哥……單團長找我談了,讓我做龔老師的替身。」

  「嗯,你答應了?」

  易青娥點了點頭,筷子撥拉著碗裡的飯粒,又補了一句:「古師知道了,沖我發了好大的火,說我……說我眼皮子淺,人家給個台階我就順著下,白瞎了一身功夫。」

  她把「一身功夫」四個字咬得格外輕,像是自己也覺得這四個字壓在身上沉甸甸的。

  她頓了一下,又說:「可我覺得,戲班子不就是得把戲唱好麼?誰唱主角,誰做替身,又不打緊。只要能在台上把李慧娘演活了,啥都行。」

  翟嘉聽完,沒急著接話。他先喝了口湯,才慢悠悠地開口:「古師生氣,不是氣你沒志氣。他氣的是你不爭。」

  「可我又不是不會唱……」易青娥的聲音低下去,尾音含在嘴裡沒吐利索。

  「我知道你會唱。」翟嘉放下碗,看著她,「但長安的觀眾不聽寧州口音。省秦的台子,唱的是官話。你那唱腔,台下坐著的老戲迷一耳朵就能聽出來——這姑娘不是咱省秦的本土苗子。龔麗麗的唱腔沒有問題,可她的身段做不了你那些活兒。你倆各長一頭,封導演要把兩頭接一塊兒,不是想委屈你,是他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易青娥聽得怔住了,筷子擱在碗沿上,半天沒動。

  翟嘉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古師那一頓罵,是替你委屈。他自己沒本事把你在台上正名,就氣自己護不住人。你受了他一頓火,別往心裡去,他那是沖他自己撒的氣。」

  易青娥聽他這麼一講,眼眶就熱了熱,趕緊低頭咬了口饃,拿飯菜堵住那股子酸意。她嚼了兩下,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那我……下午還去排?」

  「去啊,為啥不去?」翟嘉把一碟子醋溜白菜往她跟前推了推,「你替你的身,你練你的功。吹火、臥魚、水袖,哪一樣是替身能替掉的?台上那幾分鐘是你的,台下那幾百場練功也是你的。你不虧。」

  易青娥聽了這話,把那口飯咽下去,心裡堵了一上午的那團棉花,好像被人拿棍子輕輕挑散了。

  她「嗯」了一聲,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著嚼著,腮幫子就不繃了。

  古存孝在翟嘉開導易青娥時也來到了易青娥的屋子外,正好聽見了兩人的談話,他是覺得早上對易青娥說的有些重了,另外他還是想勸易青娥放棄做替身的想法。

  不過當他聽清了屋子裡兩人的對話後,也開始反思,自己的思想是不是太保守了,或許應該讓易青娥先試試看呢?

  易青娥扒拉著碗裡的菜,心裡那團悶氣叫翟嘉三言兩語就給說散了。她嚼著紅燒肉,覺得比剛才香了不少,腮幫子也不繃了,眉毛鬆開來。

  翟嘉看她神色緩過來了,也沒再多說,只是把桌上的菜碟子往她跟前又推了推:「吃吧,吃完還能歇個二十分鐘。下午封導排戲,聽說要點水袖的節骨眼,你得留點精神。」

  易青娥「嗯」了一聲,扒了兩口飯,忽然抬頭問:「哥,你說古師在外頭站了多久了?」

  翟嘉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門口的方向。他們沒關門,屋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瞧見外頭廊檐下的一角鞋面——布鞋,黑面白底,是古存孝常穿的那雙。

  「有一陣了。」翟嘉答得不緊不慢。

  易青娥放下筷子,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門縫裡果然露出古存孝的半截身影。他背著手,面朝院子裡的楊樹,像是看風景,但那姿勢僵得很,腳尖半天沒挪一下。

  易青娥把門拉開半扇,探出半個身子,小聲喊了句:「古師……」

  古存孝肩膀動了一下,慢慢轉過身來。他臉上那層早上訓人時的厲色已經褪了大半,換了一副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有點像懊惱,又有點像不好意思。他右手攥著那個小本子,指節捏得發白。

  「咳。」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沒往易青娥臉上落,飄在半空中,「吃你的飯,我……我就隨便走走。」

  說完他抬腳就要走,步子卻邁得不大。易青娥又叫了一聲:「古師,您進來坐坐吧,哥剛買的燒雞,還有半隻沒動呢。」

  古存孝腳下一停,頓了有兩三秒鐘,終於轉過身來,板著臉說了句:「那……我就進去坐一坐,不是為吃燒雞,是有兩句話要跟你說。」

  他邁過門檻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像上台一樣端著架子。易青娥趕緊給他讓了座,又去櫥櫃裡拿了個乾淨碗碟,把剩下的半隻燒雞撕了擱進去。

  翟嘉站起來給古存孝倒了杯茶,什麼話也沒說,自己又坐回原位,端起湯碗慢慢喝著。

  古存孝坐下以後,端著茶杯捂了半天手,也沒急著喝。他眼睛盯著桌面上的木紋,像在找話頭。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易青娥小心翼翼地嚼燒雞的聲響。

  「秦娥啊。」古存孝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早上低了好幾度,「早上我那些話……說得有些重了。」

  易青娥嘴裡含著塊雞肉,趕緊咽下去,搖了搖頭:「古師說得對,是我自己想得不周全。」

  「也不是不周全。」古存孝擺擺手,「你一個娃,頭一回進省秦的大班子,人家團長親自來找你談,你能說個『不』字?擱誰身上也得先應下來。我是……我是氣我自己。」

  他拿手指頭敲了敲桌面:「我把你招來省秦,可到了這台上,人家要的還是龔麗麗那副嗓子。你功夫再好,也只能在後頭替一段。我心裡頭不痛快,就沖你撒了火。這不怪你,怪我。」

  易青娥聽他這麼一說,鼻子又有點發酸,趕緊低頭掰了塊饃塞進嘴裡,把那股酸意壓下去。翟嘉在邊上安安靜靜地喝著湯,像沒聽見似的。

  古存孝又說:「不過你說的那話——『戲班子就是把戲唱好』——我想了想,也沒錯。封子那人雖然跟我不對付,但他的心思也在戲上。你倆各有所長,搭一塊兒把李慧娘立起來,也不是不行。」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接著說:「戲比天大,你且配合著封導排排看吧,但唱腔的練習不能落下,只要你把唱腔改好了,我就敢讓封導讓戲,至少《鬼怨.殺生》這兩折,必須是你的。」

  易青娥用力點了點頭:「古師放心,我一天都不會落下的。」

  古存孝這才像是鬆了口氣,把茶杯往桌上一擱,伸手撕了塊燒雞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嗯,這雞不錯,哪家買的?」

  翟嘉接了話茬:「巷口老陳家滷味鋪子,古師要是覺得合口,明兒我多帶一隻給您送去。」

  「成。」古存孝也不推辭,「那我就不客氣了。」

  三個人在桌邊坐著,把那半隻燒雞分著吃了。古存孝臨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易青娥一眼,沒說什麼多餘的話,只丟下一句:「下午排戲,你把自己那一截功練紮實了就行,別的不用多想。」

  說完背著手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少。

  易青娥站在門口,看著古存孝的背影拐過廊角不見了,才輕輕吐了口氣,像是把一整個早上的憋屈都呼了出去。

  翟嘉收拾著桌上的碗筷,頭也沒抬地說:「你看,我不是說了麼,他那是沖他自己撒氣。過了就好了。」

  易青娥「嗯」了一聲,轉過身來幫著收碗碟,嘴裡小聲說了句:「哥,你說得對。」

  翟嘉把碗摞起來,端起往水池走,隨口回了句:「我不是說得對,我是看得多了。不管在什麼行當里,罵得最凶的,往往是最護著你的那個。」

  易青娥把這句記在心裡,默默地點了點頭,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

  窗外楊樹葉被風翻動著,陽光透過窗格子灑進來,落在新鋪的地板上,亮堂堂的。這間新收拾出來的屋子,也顯出了幾分家常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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