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配得上世間所有溫柔與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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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仍舊沉浸在夢魘之中。

  眼角滾燙的淚珠滾落,浸透枕頭,暈開一片深色濕痕。

  「阿瑜,睜開眼,醒醒。」

  他的聲音放得極輕、極緩,耐心哄著受驚的孩童。

  姜拾瑜睫毛劇烈顫動。

  夢境與現實之間浮沉許久,終於緩緩掀開眼皮。

  瞳孔還沒有完全聚焦,一層水霧蒙住雙眼,朦朧映出暖黃的壁燈。

  她望向俯身的季鉑言,嘴唇輕輕翕動,一時發不出任何聲音。

  季鉑言伸手,將她撈進懷裡。

  姜拾瑜冰涼的手指攥住他睡衣布料。

  攥得指節泛白,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一塊浮木。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眼淚無聲浸透布料,暈開一小塊潮濕深色印記。

  整個人縮著肩膀,輕輕發抖。

  像是一隻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久久無法回暖的小貓。

  「沒事了。」

  季鉑言手掌順著她後背緩慢上下輕撫,掌心貼著肩胛骨,一遍一遍溫柔摩挲。

  「做噩夢了是不是?」

  「別怕,我在這裡。」

  低沉溫和的聲音籠罩著她,像溫水緩緩化開凍結的寒意。

  姜拾瑜壓抑的哭聲從布料縫隙里透出來。

  細碎的抽噎持續許久,才慢慢平緩,只剩下帶著濃重鼻音的淺淺吸氣聲。

  她稍稍抬起頭,眼眶紅腫,鼻尖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季鉑言伸手抽過床頭櫃紙巾,隔著薄薄紙層,小心翼翼擦去她臉頰一道道淚痕。

  紙巾擦過眼皮時,她輕輕閉眼,睫毛在他指腹微微震顫。

  「夢到什麼了?」

  他將濕紙巾團好放到一邊,又抽出一張新紙巾放在手邊備用。

  姜拾瑜吸了吸泛紅的鼻頭,靠在他肩窩,聲音沙啞潮濕。

  「夢到以前那些不好的事。」

  季鉑言手掌依舊穩穩搭在她後背。

  「不想說沒關係,不用勉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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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什麼不能說的。」

  她鬆開攥緊睡衣的手,轉而握住他的手指,拇指無意識反覆摩挲他的指節。

  「要不,就從孤兒院的時候開始講吧。」

  季鉑言順勢將她往懷裡攏得更緊,讓她靠得更加安穩。

  下巴輕輕抵在她頭頂,安靜等待她開口。

  「院長說,我剛出生沒多久,就被人扔在孤兒院門口。

  「沒人知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

  「她們猜測是不想養女孩才把我拋棄的。」

  她語調平平,仿佛在敘述旁人的故事。

  「我小時候性格內向,不愛說話,一點也不討喜。」

  「別的小朋友成群結伴玩耍,只有我獨自坐在角落,沒人願意靠近我。」

  「這么小就獨自承受這些,一定很孤單。」季鉑言低聲開口,語氣藏著心疼。

  「那時候習慣了。」她輕輕頓了頓。

  「孤兒院的日子還算平靜,我每天都在等著有人來領養。」

  「只是大家都偏愛活潑嘴甜的孩子,我不會討好別人,每次有訪客過來,我只能躲在角落。」

  「院長總勸我,有人來看望要主動一點,可我天生嘴笨,學不會。」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一直在孤兒院待到成年。」

  「直到七歲那年,院長告訴我,有一對夫妻願意領養我。」

  「姜家。」季鉑言輕聲確認。

  「嗯。」她尾音沉沉往下墜。

  「他們第一次去孤兒院,不停誇我長相好看。」

  「還給我取了名字,拾瑜。」

  「拾是拾起,瑜是美玉,寓意拾起被遺落的美玉。」

  「那段時間我真的很開心,我以為,我終於擁有屬於自己的家了。」

  說到這裡,她平穩的聲音裂開一道縫隙,壓抑的委屈湧上來。

  「直到某天,我無意間聽見他們在臥室聊天。」

  「養母和串門的鄰居嬸嬸說,她結婚三年遲遲沒能懷孕,去寺廟求了辦法,領養一個女孩,就能引來兒子。」

  她呼吸微微加重,攥著他的手指猛地收緊。

  「我躲在走廊拐角,清清楚楚聽見那句話——拾來塊玉引個弟,正好。」

  新一輪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滲入他睡衣領口。

  「那一刻我才明白,『拾瑜』從來不是拾起遺落的美玉。我只是一塊用來引來兒子的工具。」

  季鉑言低頭,極輕地吻了吻她的發頂,柔軟的觸碰轉瞬即逝。

  「弟弟出生之前,他們待我還算過得去,算不上親近,但不會刻意苛待我。」她繼續斷斷續續訴說。

  「可自從姜晨宇降生,我的身份徹底變成了他的保姆。餐桌上所有好吃的優先留給他,新衣服永遠歸他。」

  「我媽每次給我夾菜,一定會加上那句:你要好好照顧弟弟,如果不是弟弟,你根本沒有落腳的地方。」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控制不住發顫:「這句話像影子一樣跟隨我十幾年。」

  「我一直安慰自己,長大以後努力讀書、努力工作,還清養育的恩情,就能徹底解脫。」

  「可等我真的獨立、不斷往家裡打錢,他們依舊無休止索取。」

  「我後來慢慢明白,那個地方從來不是我的家,自始至終,我只是他們索取利益的工具。」

  肩膀劇烈抖動,淚珠源源不斷掛在睫毛上。

  「有時候我忍不住反覆胡思亂想,是不是我本身不夠好?」

  「所以才會被親生父母拋棄,被同齡人孤立,被養父母利用。」

  「我是不是……根本不配被人好好對待。」

  季鉑言的心被揪起來,疼的快要喘不過氣來。

  他伸手,輕輕將她埋在胸口的臉托起來。

  濕漉漉的眼眸直直對上他的視線,他清晰看見她眼底不斷翻湧的自我否定。

  「別哭,阿瑜。」

  他拇指緩緩摩挲她顴骨殘留的淚痕,溫熱力道安撫著她。

  「所有一切,從來都不是你的錯,錯的是他們。」

  「你遠比自己想像中優秀。」

  他一字一句,「你知道嗎?你有多堅強。」

  「在那樣壓抑的環境長到二十五歲,沒有人庇護,沒有人撐腰,靠著自己考上好大學,憑藉設計天賦站穩腳跟,獨自掙下積蓄。」

  他的手滑到她耳後,輕輕按住她的後腦勺。

  「而且你心底依舊保有善意。我還記得高中有一次,看見你蹲在花壇邊餵流浪小貓,自己捨不得多吃,卻把僅有的雞腿撕碎分給貓咪。」

  姜拾瑜的淚水微微一頓,怔怔望著他。

  「姜拾瑜,你好好記住。」季鉑言目光認真而灼熱,鄭重望向她。

  「不要否定自己,你很好很好,你配得上世間所有溫柔與美好。」

  她張了張嘴,喉嚨被酸澀堵得發緊,一時間說不出完整的話。

  「還有,阿瑜。你有家的。」他重新把她攬回懷中,手掌穩穩貼住她的後背。

  「這裡就是你的家。我的家人,也都會是你的家人。」

  溫熱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只是這一次,不再是絕望與無助。

  她埋在他衣襟間,呼吸綿長起伏。

  「鉑言。」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

  「我在。」

  「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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