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鐘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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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歲那年在泥地上畫出第一道陣紋之後,我的生活沒有太大的變化。白天去功法閣擦竹簡、夜裡吐納、空閒的時候在草紙上畫陣圖。三叔公給我的那捲完整小聚靈陣圖我看完之後燒了,但裡面的結構我已經全部記在了腦子裡。後來的一年多里,我試著自己畫出了三道完整的陣紋——扶風陣的局部、斂息符的基礎迴路、還有一道我自己拼出來的簡易聚氣陣。最初都不太穩定,維持時間從兩個呼吸慢慢撐到了十幾個呼吸。

  修為也在往上爬。十六歲那年入秋的時候,丹田裡的靈氣已經攢到了八十餘縷。那個速度不算快——同批的徐安比我大三歲,今年十九,已經鍊氣九層了——但我沒斷過。每夜子時前後身體裡那團暖意都會準時出現,帶著丹田裡的靈氣自行運轉一圈,比兩年前更穩。我以為日子會繼續這樣下去,慢慢的、一步一步的、不出什麼意外。

  然後那個晚上,它響了。

  那天夜裡比往常冷,藥園裡結了霜,柿子樹上最後幾片葉子蜷在枝頭,被風吹得簌簌響。我照常在子時前一刻盤腿坐在床上,閉眼吐納。丹田裡的靈氣在經脈里緩慢地流轉著。子時剛到的時候,靈氣忽然自行加速了一截——以往的自轉是一圈一圈慢慢走的,像潮水漲落,不急不緩。但那天晚上它們轉得比平時快了一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丹田深處拽了一把,把所有的靈氣都拉著朝同一個方向跑。

  我還沒來得及想是怎麼回事,一聲極低沉的聲音從我的身體深處傳了出來。不是耳朵聽見的,那聲音像直接在我骨頭裡響起來的,從胸腔往下沉,一直沉到丹田的位置,然後停在那裡,像一口巨大的鐘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餘韻貼著五臟六腑漫開,從胸口到指尖,從脊背到腳心,整個身體都被那道餘韻過了一遍。

  我猛地睜開眼。屋子裡什麼都沒有,油燈早就熄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小片銀白色。柿子樹的影子在窗紙上微微晃著,風不大,一切都很安靜。

  但我整個人定在床上,動彈不得。那道餘韻還沒完全散,貼著我的經脈壁在慢慢消退,像水面上最後幾圈漣漪。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那片暖意正在劇烈地跳動著,像心臟一樣,一收一縮,把那種震盪感一下一下地往我手腕上送。我數了七下,它才慢慢平復下去。

  我坐在床上沒敢動,手心出了一層薄汗。剛才那一聲是什麼,我說不清楚——它比我能想到的任何東西都低沉,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穿過我不知道的什麼屏障落進我的身體裡。那一瞬間我腦子裡閃過了嬰兒期聽到的那個聲音——極遠處有人敲了一口鐘,穿過萬水千山落進我腦子裡,震得我整個嬰兒的身體都在發顫。那時候太小了,記憶模模糊糊的,像隔著好幾層水看東西。但剛才那一聲跟那個記憶中的聲音對上了:同樣的低沉,同樣的從深處來,同樣地震得我整個人都在發顫。

  我重新閉上眼,試著感應丹田裡的情況。等我重新內視的時候,那八十餘縷靈氣已經自動歸位了,排得比之前整齊得多——像被那一聲鐘聲震過之後,它們自己找到了更穩的秩序。我試著引了一口靈氣沿經脈上行,它走得比以前順得多,幾乎沒有阻滯感。

  我又坐了一會兒,確認沒有第二聲,才慢慢躺下去。躺下之後很久沒有睡著,一直在想那一瞬間的聲音是從哪裡來的。左手掌心的暖意已經恢復到了平時的溫度,不燙不涼,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跟過去的八年一模一樣。但我知道它不一樣了——它剛才響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功法閣還竹簡的時候,三叔公正在翻一本冊子。我把竹簡放回架上,走到他旁邊。

  「三叔公,」我頓了一下,「築基修士神識入體的時候,能看到什麼?」

  他翻冊子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看我。「看你經脈丹田靈力運轉的狀況,你修為如何、有沒有暗傷、靈氣穩不穩。」

  「那如果……有東西不屬於靈力,但也在體內呢?」

  他盯著我看了幾息,然後把冊子合上了。「你身上有什麼東西?」

  「我左手掌心一直有一團暖意,從八歲測靈那天起就沒消過。昨天晚上——」我停了一下,「它響了一聲。」

  「什麼聲音?」

  「像鐘聲。」

  三叔公沒接話。他靠在書架邊上,手指搭在冊子封面上,一下一下地點著,好一會兒沒出聲。然後他站起來,把功法閣的門關了。「你在這等著,別走。」

  他轉身進了後堂,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過了好一陣才重新響起來。他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卷舊竹簡,竹片發黑,像是被煙火熏過很多年。他把竹簡攤開在桌上,用手指順著其中一行字慢慢摸過去,停在了靠中間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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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自己看。」

  我湊過去。上面的字跡比功法閣里那些都老,筆畫粗重,像是刻上去的而不是寫上去的。那段話不長,我慢慢讀了一遍:

  「凡修煉途中遇體內異動者,或溫養於經脈,或沉寂于丹田。初感如微溫,久則如鳴響。鳴響之後經脈自通、靈力自順,此乃外物寄居之象。寄體之物以宿主修為為養,宿主強則物漸醒,宿主弱則物不顯——」

  我停住了。那行字的意思很清楚:我體內那個東西不是病,不是靈根相剋,是某種外來的東西在我身體裡寄居了八年。它隨著我的修為提高在慢慢醒過來。昨晚那聲鐘響不是意外,是它醒了。

  我抬起頭看三叔公。「這是什麼?」

  「不知道。」他說,「這卷竹簡在祠堂底下壓了兩百多年,我太爺爺那輩傳下來的。上面記的是一些稀罕的修煉異象,你這情況我只見過這一例跟它對得上。」

  「以前有人跟我一樣嗎?」

  他搖了搖頭。「上面沒有記載具體的人名。但這段話後面還有幾句附註。」他把竹簡往下推了推,露出最底下那行字。

  我看了一眼。那句話很短:「異動之後,宿主靈力消耗加劇。若靈力不繼,則經脈漸衰。」

  三叔公把竹簡慢慢捲起來。「你自己想清楚。你體內那個東西醒了,以後它要的只會越來越多。你給不起,它就會從你身上抽。」

  我站在桌邊沒說話。三叔公把那捲竹簡夾在胳膊底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還有,從今天起,功法閣的竹簡你隔三天來擦一次就行。剩下的時間拿去看陣圖,別光用手,用腦子。」他頓了頓,「清氣丸我照舊給你,每月初一自己來拿。」

  他沒回頭,腳步聲穿過走廊,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我站在那間小室里,看著空蕩蕩的桌面,站了很久。三叔公的話不重,但每一句都壓在我心上。「靈力不繼,經脈漸衰」——八個字,清清楚楚。

  我回到藥園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我沒有進屋,站在柿子樹的底下仰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遮住了,只漏出一點銀灰色的光邊。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那團暖意安安穩穩的,像是在等著什麼。它在我身體裡待了八年,我習慣了它的存在,習慣了它每夜子時的運轉、習慣了我走到哪裡它都跟著。但此刻我第一次感覺到,它不只是「在那裡」,它在跟我一起長大、一起變強。它在要我跟上它的腳步。

  那天晚上我盤腿坐回床上,比平時多吐納了一個時辰。靈氣進經脈,漏掉大半,剩下的沉進丹田,比之前多存住了那麼一點。我吸完一口氣的時候,左手掌心那團暖意輕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我。

  我沒有停下,吸了下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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