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補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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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譜拿回來之後我沒有急著畫陣,先放了兩天。每天夜裡從疊陣里收功出來,我會把圖譜攤開在桌面上看一盞茶的功夫,看完就合上,不描、不臨、不試著把它搬到陣盤上。前兩天的狀態是看懂了,但不敢落筆。圖譜上的結構跟我布疊陣時走過的路線完全一致,但它在紙上被拆開了——每一層路徑都被單獨畫出來、標註了轉角處的角度和靈力流速,比我自己的圖紙精細得多。

  第三天晚上我終於動了筆,在桌上鋪開一塊空白陣盤,沒有按圖譜臨摹,而是閉上眼睛,從記憶里的第一條主脈起筆開始畫。前幾刀走得比預想中順,第一層循環畫完,第二層疊上去的時候手自己穩住了。畫到第三層嵌套末端的時候,那道轉角處的緩衝弧線在我下刀之前就自己出現在腦子裡了——比圖譜上畫的淺一些,但方向一致。我睜開眼睛,按著腦子裡那道弧線的位置刻了下去。刻完之後我把陣盤立在桌上,沒有激活,先看了一會兒,然後用手指沿著刻痕摸了一遍,確認深淺均勻,沒有毛邊。

  第二天下午我帶著那塊陣盤去了陣堂。秦師叔在後堂,我沒敲門,門半開著,他正坐在舊木桌後面翻一本舊冊子,左手邊放著一杯涼了的茶水。我站在門口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裡的陣盤上。

  「畫出來了?」

  「畫出來了。第三層嵌套的緩衝弧線,按您圖譜上給的位置刻的,走了一段之後跟我的習慣對上了。我試了一下能走通。」

  他把手裡的冊子合上,朝桌上的空處偏了一下下巴:「放上來。」我把陣盤放在桌面上,他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用手指沿著刻痕走了一遍,從第一層主脈起點走到第三層嵌套末端那道緩衝弧線的時候停了一下。「你刻的這道弧線比我圖上畫的淺了兩分。用的習慣?」

  「我畫陣的時候習慣走淺弧,深了靈力會卡在拐角處不走。淺弧能讓靈力自己順過去。」

  他聽完沒有評價,把陣盤放回桌面上,抬頭看了我一眼:「你回去之後試了幾次才刻出來的?」

  「一次。」

  「圖譜上的結構你看完之後,第一次動手就能全部還原?」

  「能還原。」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明天你再來一趟,我拿點東西給你看。」他把陣盤推回來,我收進儲物袋裡應了一聲好。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你刻陣的時候用什麼石頭?」

  「玉盤。地火室領的。」

  「明天不用帶陣盤。只帶你自己來。」

  第二天早上我再去陣堂的時候,秦師叔不在後堂,桌面上放著一塊比尋常玉盤大一圈的黑色石盤,表面粗糙,沒有打磨過,邊角還留著鑿痕,像是一塊剛裁下來的毛坯料。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門沒關,我走進去,也沒有坐下。他不在,我也不便翻看桌案上的東西,就在屋裡站著等。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他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是清水,上面漂著一片乾枯的草葉,還沒有泡開。他看到我站在桌邊,沒有驚訝,把碗放在桌上,在舊木桌後面坐下來,抬起下巴指了指桌上那塊黑色石盤:「你試試這塊料子。」

  「什麼石料?」

  「墨曜石。硬度比玉盤高四成,適合刻高階陣法的承壓節點。宗門裡能用這塊料子刻陣的人不超過五個。」他停了一下,「你試試看能不能在它上面走通一條完整的主脈。不要求長度,走通就行。」

  我拿起那塊墨曜石的時候手感跟玉盤完全不同。玉盤是溫潤、細膩、刀鋒落下去的時候像陷進一層薄油里,阻力均勻,走勢順滑。墨曜石入手冰涼,表面粗糲,用手指摸過去能感覺到細微的顆粒,像一層細砂粘在石頭表面。我從儲物袋裡取出刻刀,在墨曜石表面試了一刀。刀鋒落下去的時候沒有順暢地滑開,而是被石料表面的顆粒層擋住了——切面粗糙,刻痕邊緣有明顯的毛刺,像刀鋒在石面上刮過去而不是削過去。

  我抬頭看了一眼秦師叔。他沒有說話,坐在桌子後面看著我的動作,臉上沒有表情,但也沒有不耐煩。我低下頭,調整了一下握刀的力度,把刀鋒的角度往左偏了一分,貼著墨曜石表面更平的角度推下去。刀鋒從顆粒層的縫隙里切進去,繞過幾處粗粒,沿著石料的紋路方向走出一段大約兩寸長的弧線。走到第三寸的時候遇到一處暗色斑塊,刀鋒停了一下,我沒有繞過去,順著斑塊的邊緣調整刀鋒角度繼續前進。整條主脈走了大約五寸,收口處平穩,沒有斷裂。

  我把刻刀放下,那塊墨曜石上留下了一道約莫五寸長的弧線,頭尾清晰,邊緣光滑,深淺均勻。秦師叔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我一眼:「你走的時候,刀鋒被顆粒層擋住了,你調整了角度繼續推過去。中間那道斑塊你沒繞,直接順著邊緣切過去了。」他的話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你以前刻過墨曜石?」

  「沒有。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能在這種石料上走五寸主脈,而且中間穿過一道暗色斑塊沒有斷線。」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手擱在桌面上,「這塊料子,落雲宗築基期以上的陣法師能用它刻完一套完整陣圖的人,現在還在宗門的不到三個。你一個鍊氣期的,第一次碰它就能走五寸弧線而不斷,你自己怎麼解釋?」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我說,「走到暗色斑塊的時候刀鋒停了一下,但我知道那裡的石料結構不是硬的,只是一層顏色不一樣的雜質,刀鋒壓下去能過。我試著壓了一下,果然過了。」

  「你怎麼知道那是雜質不是硬結?」

  「我不確定,但刀鋒給我的手感說它不是硬結。」

  秦師叔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幾息。「你等一下。」

  他站起來,轉身走到後堂靠里的位置,那裡有一個上鎖的矮櫃,他掏出鑰匙打開櫃門,在裡面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扁平的木匣子。木匣不大,長約一掌,寬約半掌,表面落了一層灰,邊角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翻過很多次,只是最近沒有再打開過。他把木匣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打開,先用手掌在匣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裡面。然後他打開匣蓋,從裡面取出一卷泛黃的舊紙。紙張很薄,邊角已經脆了,有幾處摺痕已經發白,像是翻過太多次之後紙纖維開始斷裂了。他把那捲紙在桌面上展開,用鎮紙壓住兩個角,紙面上畫著一條主脈和兩處節點的結構圖。

  那幅圖跟我疊陣錄里第三層嵌套的路徑結構有七分相似——同樣是三層嵌套的疊層架構,同樣在轉角處有一道緩衝弧線,同樣在末端的收口處有一道回水紋。但它的布局比我的更複雜,主脈的彎曲弧度比我的更急,匯流節點處多了一道分流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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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捲紙是什麼?」

  「一幅殘圖的復刻。」秦師叔說,「原圖是落雲宗第三十七代陣堂長老的手稿,講的是疊陣的完整理論。原圖本身不完整,三百多年前遺失了後半段。這捲紙是我太師祖在遺失之前抄錄的版本,只保留了前半部分——從主脈起筆到第三層嵌套的收口之前,之後的內容全部丟失。你補上的那道回水紋和引水紋,跟這卷殘圖里記載的結構完全吻合。你自己推出來的那套疊陣,就是落雲宗遺失的那套陣法的前半部分。」

  我在桌邊站了一會兒,腦子裡把這幾句話過了一遍。我畫過的每一道弧線、布過的每一座陣、藏經閣翻到的回流循環玉簡里缺的那段收口、劉師叔說過的「回水紋是失傳結構」——這些東西在他這句話里忽然串成了同一條線。我沒有在復刻任何東西,我復刻了落雲宗三百多年前丟掉的疊陣理論。我坐在秦師叔對面,沉默了一會兒,想說「我只是運氣好」,但話沒出口就被我自己截住了。運氣不會持續這麼久。運氣體現在偶發的一兩次靈光,但我從八歲到現在,十幾年間畫過的每一座陣、每一條弧線、每一處節點,每一次都是「跟著感覺走」,每一次都走通了。那不是運氣。

  「三百多年前丟失的那部分內容,你寫不出來的原因就在這裡。」秦師叔把手收回去放在桌面上,「你走的是同一個方向,但你沒有見過理論圖譜,所以你只能走到身體能走到的地方。如果你能看到完整圖譜,你的速度會比現在快得多。」

  「那後半部分圖譜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三百多年前丟失之後就沒有人再見過它了。宗門歷代陣法師都試圖復原過,沒有人成功。」他看了我一眼,「你是第一個補上回水紋的人。」

  「我只是把之前漏掉的東西接上了而已。」

  「接上就是補上了。漏了三百多年,你接上了。」他停了一下,「這卷殘圖你帶回去看。看完了還回來,不要損壞,不要臨摹帶走。看的時候不要急著記結構,先把圖譜的邏輯走通。落雲宗更高層級的殘陣,陣堂里沒有人能修復。你如果能把這卷吃透,後面的東西才有人敢給你看。」

  我拿起那捲舊紙,把它輕輕卷好,收進儲物袋裡。「秦師叔,我……」

  「先拿回去看,看完再說。」

  當天晚上我在石室里把殘圖攤開在桌面上,從第一段主脈起筆開始看,走到第二層疊放的匯流節點時放慢了速度,走到第三層嵌套末端那道分流紋路時停住了。那道分流紋路的位置正好對應我疊陣補遺圖譜上多出來的那兩層緩衝迴路的位置——我靠身體直覺走出來的那兩層,在這裡以文字和圖示的形式被記錄了下來。我沒有把它寫進疊陣錄,因為我說不清。但我布陣的時候確實走過它,身體認得它。

  我開始理解秦師叔說的「先走通邏輯」是什麼意思——不是要我記住每一個節點的位置,是讓我理解每一條靈力路徑為什麼要這樣走。我還沒有完全走通,但已經開始往裡走了。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合上殘圖之後我在石室里坐了一會兒,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的觸感還留著墨曜石的涼意。那捲殘圖沒有放回儲物袋,被我擱在桌角,離墨曜石不遠,並列排著。我想等再讀幾遍再還回去,看完了再說。

  躺下之後我忽然想起來,之前在藏經閣翻到過一卷雜記,裡面有一句話寫的是「疊陣之上,尚有六合」。當時沒在意,只當是某位前輩隨口寫的感慨,現在想起來,也許那捲雜記里寫的六合,就是殘圖後面丟失的那部分東西。我不知道那捲雜記還在不在藏經閣里,也不知道那句話到底指的是什麼,但它在我腦子裡停住了,沒有像其他隨手翻到的內容一樣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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