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念兒的哭聲
雖然此刻我的腳步有些踉蹌，但還是走得極快，幾乎是小跑著往書房趕去。
跟在身後的陳大年一邊追一邊喊：「哥！你慢點兒！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說句話啊！」他的語氣里滿是焦急和擔憂，可此刻的我哪裡還有心情理會他？我腳步不停，頭也不回，任由他在身後喊破了嗓子，也沒有應他半句。
我徑直穿過走廊，拐過月洞門，幾步就衝到了書房門口。
守在門口的那兩名下人見我匆匆趕來，臉色鐵青，眼神陰沉得像是能滴出水來，頓時嚇得臉色一白，嘴唇哆嗦著正要開口問安。可我根本沒有給他們說話的機會，只是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那一眼裡帶著怒火和寒意，兩人被我這眼神一刺，剛到嘴邊的話全都咽了回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我一把推開書房的門。
門被推開的瞬間，我看到裡面的場景，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差一點就沒緩過氣來。
只見念兒正踩在我的書桌上，兩隻小手吃力地抱著那面半人高的琉璃鏡子，正笨拙地挪動著腳步，似乎在尋摸著要怎麼從桌子上下來。那面鏡子被她抱在懷裡，晃晃悠悠的，隨時都有可能脫手摔落。
而在我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念兒也被嚇了一跳。
她猛地轉過頭來，看到是我，小臉上瞬間寫滿了驚慌，脫口而出地叫了一聲：「爹爹！」
她這一叫，手上自然而然也跟著一抖。那面鏡子在她懷裡晃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想重新抱穩，可越是慌張手腳就越不聽使喚——鏡子從她懷裡滑了出去，直直地往地上墜去。
我看到這一幕，嚇得神魂皆冒，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不要——」
我幾乎是本能地撲了過去，伸出手想要接住那面鏡子。可我的動作再快，也快不過下墜的重物。只聽「咚」的一聲巨響——那是金屬鏡框狠狠撞擊在地面上的聲音，又沉又悶，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我的心口上。
那一聲響，直直地擊穿了我的心神。
我的靈魂都在這一瞬間震顫了起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般，僵在原地，亡魂皆冒。我閉上眼，等著那一聲碎裂的脆響。
在我的預想中，接下來應該是琉璃炸開、碎片四濺的場景——那面鏡子會摔得四分五裂，滿地都是晶瑩的碎渣，再也拼不回來。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預想中的碎裂聲並沒有出現。
我愣了一下，連忙睜開眼，幾步衝上前去，彎腰將那面鏡子從地上抱了起來。鏡框著地的那一側被磕了一下，金屬邊框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凹痕，但好在有這層邊框的保護，鏡面並沒有像我預想的那樣炸開。
可即便如此，鏡子還是傷了。
我翻過來仔細一看，只見鏡面的邊緣處蔓延出了幾道細細的裂紋，像是蛛網一樣，從邊框內側向外延伸開來，雖然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印在那裡，觸目驚心。
我的心像是被那幾道裂紋狠狠地劃了一下，疼得厲害。
我抱著那面鏡子，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幾道裂痕，整個人像是失了魂一樣。書房裡安靜到了極點，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悶而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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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兒站在一旁，小臉煞白，嘴唇緊緊地抿著，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淚水，卻不敢哭出聲來。她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站在那裡，兩隻小手絞在一起，瑟瑟發抖。
門口的張三看到這一幕，心裡暗道一聲不好，低聲對身旁的另一名下人道：「壞了，這下小姐可闖下大禍了。你趕緊去請夫人過來，快快快！我在這兒守著，看看情況。等會兒老爺要是發起火來，有夫人在場，好歹能攔一攔，不至於鬧得太難看。」
那下人聽了，連連點頭，應了一聲「好」，便轉身拔腿就跑，一路飛奔著往夫人的院子趕去。
好在他今天運氣不錯，夫人沒有出門，也沒有在午睡。他趕到院門口時，見房門緊閉著，也顧不上什麼規矩了，抬手就在門上急促地敲了幾下，氣喘吁吁地衝著門內喊道：「夫人！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夫人正坐在梳妝檯前，手裡握著一把木梳，對著銅鏡發呆。她這幾日心裡一直堵得慌，想著丈夫的變化，想著那面鏡子，想著家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壓抑，整個人都蔫蔫的，提不起精神來。
聽到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和下人的呼喊聲，她猛地回過神來，心裡咯噔一下。她放下木梳，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邊，一把拉開了房門。
門一開，就看到那名下人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口，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滿是焦急之色。
「怎麼了？慢慢說，別急。」夫人剛開口，想讓他先順順氣。
可那下人哪裡等得了，不等她把話說完，就急匆匆地搶著說道：「夫人！不好了！念兒小姐剛才跑去書房，把老爺那面鏡子給摔壞了！現在老爺和小姐都在書房裡，您趕緊過去看看吧！我看老爺的臉色實在是嚇人，恐怕等會兒要發大火了！」
夫人一聽這話，臉色瞬間就白了。
她二話不說，連門也顧不上關，提起裙擺就往書房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又急又亂，腳下的石板路發出急促的腳步聲。書房裡依然維持著我跌坐在地的姿勢，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陳大年站在一旁，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片死寂。可他看了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又看了看站在桌上瑟瑟發抖的念兒，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勸，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眉頭緊鎖。
念兒站在書桌上，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打著擺子。
她怕極了。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她在鏡子脫手墜落的那一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爹爹的眼神——那雙眼睛裡，隱隱泛著一層紅光，像是野獸瞳孔里反射出的凶光。
她從來沒有見過爹爹露出那樣的眼神。
那一刻的爹爹，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像是一頭護食的猛獸，撲過來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讓她毛骨悚然的氣息。她真的被嚇到了，小腿肚子都在打顫，牙齒也忍不住輕輕地磕碰著。
可她終究是個懂事的孩子。
她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能哭，不能只知道站在那裡哭。事情是我惹出來的，鏡子是我打碎的，那我就要承擔。我要跟爹爹道歉，要哄哄爹爹，不能讓爹爹一直這個樣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全身的勇氣，慢慢地從桌子上爬了下來。她的小腿還有些發軟，落地的時候差點沒站穩，晃了一下才穩住身形。
她顫顫巍巍地走到我身邊，蹲了下來。
她伸出那隻小小的、還帶著些許顫抖的手，輕輕地搭在我的肩膀上。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哭腔，卻還是在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一些：「爹爹……對不起，是念兒的錯。」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說：「您不要這樣子好不好？您這樣子……念兒好害怕。」
她頓了頓，又小聲地補充道：「您打念兒也好，罵念兒也好，念兒都受著。只求您……不要這樣子不說話，好不好？」如果那時候念兒沒有走過來，沒有伸出手搭上我的肩膀，沒有說出那些安慰的話——或許我不會爆發。
或許我只是抱著那面鏡子，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地上，沉浸在自責和悲傷里，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等那股勁兒過去了，也許我會站起來，把鏡子放到桌上，然後默默地走出去。
可偏偏她來了。
她那些話，那些小心翼翼的安慰，那些帶著哭腔的道歉，就像是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我的心上。又像是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我胸腔里那股早已壓抑到極限的怒火。
我本來就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心裡堵著一團火，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我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個發泄的對象。而這個始作俑者——這個親手摔碎了鏡子的罪魁禍首——居然還敢跑到我面前來，用那種可憐巴巴的語氣跟我說話。
我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她。
念兒在對上我視線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渾身僵住了。
她看到了我的臉——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面孔，那雙布滿了血絲、隱隱泛著紅光的眼睛，那副像是要吃人一般的猙獰表情。她嚇得連連後退了兩步，腳下絆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小臉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倒在地上的她，心裡沒有一絲心疼，沒有一絲憐惜。那一刻，我甚至沒有意識到她是我的女兒，是我的骨肉。我只看到一個礙事的東西，一個毀了我心愛之物的罪人。
我猛地站了起來，幾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抬起了手。
動作快得連我自己都沒來得及反應——只聽「啪」的一聲脆響，我的手掌重重地落在了念兒那張白皙的小臉上。
緊接著又是第二下。
「啪——」
又是清脆的一聲，迴蕩在寂靜的書房裡。
書房裡本來就安靜得可怕，這兩巴掌落下去，聲音格外清晰，像是兩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在空氣中盪開。
一旁的陳大年愣住了。他完全沒有料到我會突然動手，等他反應過來想要上前阻攔的時候，我的巴掌已經落完了。他張著嘴，愣在原地，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而念兒，她整個人都懵了。
她捂著自己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眼淚像是決了堤的河水一樣，嘩嘩地往下流。她拼命地抿著小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那眼淚根本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衣襟上，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不敢相信。
這是爹爹第一次打她。而且是這麼重、這麼狠的兩巴掌。念兒跌坐在地上，捂著臉，眼淚不停地往下淌。可此刻，比起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更讓她害怕的，是另一種感覺。
她說不上來那是怎麼回事，但她心裡就是有一種奇怪的直覺——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好像不是她的爹爹。
像是換了一個人。
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一樣。
那雙猩紅的眼睛盯著她的時候，她感覺到的不是父親的憤怒，而是一種冰冷的、陌生的、帶著殺意的目光。那種目光讓她從心底里發寒，讓她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頭隨時會撲上來把她撕碎的野獸。
她甚至有一種錯覺——眼前的這個人，可能真的不會輕易放過她。
一想到這裡，念兒再也忍不住了。她憋了半天的恐懼和委屈，終於在這一刻全部爆發了出來。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哭聲悽厲而絕望，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獸在哀鳴，迴蕩在書房裡，聽得人心頭髮顫。
那哭聲傳進我的耳朵里，像是一根根針扎在我的太陽穴上，讓我心煩意亂。
而這時，陳大年終於回過神來，幾步衝上前來，擋在我和念兒之間。他張開雙臂攔住我，語氣又急又沉：「哥，你這是幹什麼？你怎麼能對念兒下這麼重的手？她是你的親生女兒啊！」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念兒，又轉過頭來看著我，眉頭緊鎖，繼續說道：「不就是一面鏡子嗎？能值多少錢？以前念兒也不是沒弄壞過你的東西，有的比這面鏡子還貴，你雖然會生氣，可什麼時候像現在這樣發過瘋？你居然還動手打她，打得這麼狠……」
他頓了頓，目光裡帶著深深的憂慮，一字一句地說道：「哥，你真的不對勁。你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我聽到了他的話，可那些話一個字也沒有進到我的心裡。我的注意力全被那陣哭聲占據了——那哭聲好吵，好煩，像是在我的腦子裡來回撞擊，撞得我頭痛欲裂，撞得我心裡的那股火越燒越旺。
我沒有理會陳大年，而是猛地轉過頭，對著念兒咆哮了一聲：「閉嘴！不要哭了！馬上給我閉嘴！」
那一聲怒吼，像是野獸的嘶吼，震得書房裡的空氣都在顫抖。
那哭聲像是一把火，徹底燒斷了我腦子裡最後一根弦。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陳大年，他踉蹌了兩步，撞在了旁邊的桌角上。我沒有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念兒面前，彎下腰，一隻手抓住她的衣領，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直接將地上的念兒一把提了起來。
跟在身後的陳大年一邊追一邊喊：「哥！你慢點兒！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說句話啊！」他的語氣里滿是焦急和擔憂，可此刻的我哪裡還有心情理會他？我腳步不停，頭也不回，任由他在身後喊破了嗓子，也沒有應他半句。
我徑直穿過走廊，拐過月洞門，幾步就衝到了書房門口。
守在門口的那兩名下人見我匆匆趕來，臉色鐵青，眼神陰沉得像是能滴出水來，頓時嚇得臉色一白，嘴唇哆嗦著正要開口問安。可我根本沒有給他們說話的機會，只是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那一眼裡帶著怒火和寒意，兩人被我這眼神一刺，剛到嘴邊的話全都咽了回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我一把推開書房的門。
門被推開的瞬間，我看到裡面的場景，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差一點就沒緩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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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我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念兒也被嚇了一跳。
她猛地轉過頭來，看到是我，小臉上瞬間寫滿了驚慌，脫口而出地叫了一聲：「爹爹！」
她這一叫，手上自然而然也跟著一抖。那面鏡子在她懷裡晃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想重新抱穩，可越是慌張手腳就越不聽使喚——鏡子從她懷裡滑了出去，直直地往地上墜去。
我看到這一幕，嚇得神魂皆冒，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不要——」
我幾乎是本能地撲了過去，伸出手想要接住那面鏡子。可我的動作再快，也快不過下墜的重物。只聽「咚」的一聲巨響——那是金屬鏡框狠狠撞擊在地面上的聲音，又沉又悶，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我的心口上。
那一聲響，直直地擊穿了我的心神。
我的靈魂都在這一瞬間震顫了起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般，僵在原地，亡魂皆冒。我閉上眼，等著那一聲碎裂的脆響。
在我的預想中，接下來應該是琉璃炸開、碎片四濺的場景——那面鏡子會摔得四分五裂，滿地都是晶瑩的碎渣，再也拼不回來。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預想中的碎裂聲並沒有出現。
我愣了一下，連忙睜開眼，幾步衝上前去，彎腰將那面鏡子從地上抱了起來。鏡框著地的那一側被磕了一下，金屬邊框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凹痕，但好在有這層邊框的保護，鏡面並沒有像我預想的那樣炸開。
可即便如此，鏡子還是傷了。
我翻過來仔細一看，只見鏡面的邊緣處蔓延出了幾道細細的裂紋，像是蛛網一樣，從邊框內側向外延伸開來，雖然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印在那裡，觸目驚心。
我的心像是被那幾道裂紋狠狠地劃了一下，疼得厲害。
我抱著那面鏡子，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幾道裂痕，整個人像是失了魂一樣。書房裡安靜到了極點，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悶而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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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兒站在一旁，小臉煞白，嘴唇緊緊地抿著，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淚水，卻不敢哭出聲來。她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站在那裡，兩隻小手絞在一起，瑟瑟發抖。
門口的張三看到這一幕，心裡暗道一聲不好，低聲對身旁的另一名下人道：「壞了，這下小姐可闖下大禍了。你趕緊去請夫人過來，快快快！我在這兒守著，看看情況。等會兒老爺要是發起火來，有夫人在場，好歹能攔一攔，不至於鬧得太難看。」
那下人聽了，連連點頭，應了一聲「好」，便轉身拔腿就跑，一路飛奔著往夫人的院子趕去。
好在他今天運氣不錯，夫人沒有出門，也沒有在午睡。他趕到院門口時，見房門緊閉著，也顧不上什麼規矩了，抬手就在門上急促地敲了幾下，氣喘吁吁地衝著門內喊道：「夫人！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夫人正坐在梳妝檯前，手裡握著一把木梳，對著銅鏡發呆。她這幾日心裡一直堵得慌，想著丈夫的變化，想著那面鏡子，想著家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壓抑，整個人都蔫蔫的，提不起精神來。
聽到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和下人的呼喊聲，她猛地回過神來，心裡咯噔一下。她放下木梳，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邊，一把拉開了房門。
門一開，就看到那名下人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口，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滿是焦急之色。
「怎麼了？慢慢說，別急。」夫人剛開口，想讓他先順順氣。
可那下人哪裡等得了，不等她把話說完，就急匆匆地搶著說道：「夫人！不好了！念兒小姐剛才跑去書房，把老爺那面鏡子給摔壞了！現在老爺和小姐都在書房裡，您趕緊過去看看吧！我看老爺的臉色實在是嚇人，恐怕等會兒要發大火了！」
夫人一聽這話，臉色瞬間就白了。
她二話不說，連門也顧不上關，提起裙擺就往書房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又急又亂，腳下的石板路發出急促的腳步聲。書房裡依然維持著我跌坐在地的姿勢，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陳大年站在一旁，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片死寂。可他看了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又看了看站在桌上瑟瑟發抖的念兒，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勸，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眉頭緊鎖。
念兒站在書桌上，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打著擺子。
她怕極了。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她在鏡子脫手墜落的那一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爹爹的眼神——那雙眼睛裡，隱隱泛著一層紅光，像是野獸瞳孔里反射出的凶光。
她從來沒有見過爹爹露出那樣的眼神。
那一刻的爹爹，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像是一頭護食的猛獸，撲過來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讓她毛骨悚然的氣息。她真的被嚇到了，小腿肚子都在打顫，牙齒也忍不住輕輕地磕碰著。
可她終究是個懂事的孩子。
她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能哭，不能只知道站在那裡哭。事情是我惹出來的，鏡子是我打碎的，那我就要承擔。我要跟爹爹道歉，要哄哄爹爹，不能讓爹爹一直這個樣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全身的勇氣，慢慢地從桌子上爬了下來。她的小腿還有些發軟，落地的時候差點沒站穩，晃了一下才穩住身形。
她顫顫巍巍地走到我身邊，蹲了下來。
她伸出那隻小小的、還帶著些許顫抖的手，輕輕地搭在我的肩膀上。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哭腔，卻還是在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一些：「爹爹……對不起，是念兒的錯。」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說：「您不要這樣子好不好？您這樣子……念兒好害怕。」
她頓了頓，又小聲地補充道：「您打念兒也好，罵念兒也好，念兒都受著。只求您……不要這樣子不說話，好不好？」如果那時候念兒沒有走過來，沒有伸出手搭上我的肩膀，沒有說出那些安慰的話——或許我不會爆發。
或許我只是抱著那面鏡子，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地上，沉浸在自責和悲傷里，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等那股勁兒過去了，也許我會站起來，把鏡子放到桌上，然後默默地走出去。
可偏偏她來了。
她那些話，那些小心翼翼的安慰，那些帶著哭腔的道歉，就像是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我的心上。又像是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我胸腔里那股早已壓抑到極限的怒火。
我本來就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心裡堵著一團火，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我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個發泄的對象。而這個始作俑者——這個親手摔碎了鏡子的罪魁禍首——居然還敢跑到我面前來，用那種可憐巴巴的語氣跟我說話。
我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她。
念兒在對上我視線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渾身僵住了。
她看到了我的臉——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面孔，那雙布滿了血絲、隱隱泛著紅光的眼睛，那副像是要吃人一般的猙獰表情。她嚇得連連後退了兩步，腳下絆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小臉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倒在地上的她，心裡沒有一絲心疼，沒有一絲憐惜。那一刻，我甚至沒有意識到她是我的女兒，是我的骨肉。我只看到一個礙事的東西，一個毀了我心愛之物的罪人。
我猛地站了起來，幾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抬起了手。
動作快得連我自己都沒來得及反應——只聽「啪」的一聲脆響，我的手掌重重地落在了念兒那張白皙的小臉上。
緊接著又是第二下。
「啪——」
又是清脆的一聲，迴蕩在寂靜的書房裡。
書房裡本來就安靜得可怕，這兩巴掌落下去，聲音格外清晰，像是兩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在空氣中盪開。
一旁的陳大年愣住了。他完全沒有料到我會突然動手，等他反應過來想要上前阻攔的時候，我的巴掌已經落完了。他張著嘴，愣在原地，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而念兒，她整個人都懵了。
她捂著自己迅速紅腫起來的臉頰，眼淚像是決了堤的河水一樣，嘩嘩地往下流。她拼命地抿著小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那眼淚根本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衣襟上，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不敢相信。
這是爹爹第一次打她。而且是這麼重、這麼狠的兩巴掌。念兒跌坐在地上，捂著臉，眼淚不停地往下淌。可此刻，比起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更讓她害怕的，是另一種感覺。
她說不上來那是怎麼回事，但她心裡就是有一種奇怪的直覺——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好像不是她的爹爹。
像是換了一個人。
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一樣。
那雙猩紅的眼睛盯著她的時候，她感覺到的不是父親的憤怒，而是一種冰冷的、陌生的、帶著殺意的目光。那種目光讓她從心底里發寒，讓她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頭隨時會撲上來把她撕碎的野獸。
她甚至有一種錯覺——眼前的這個人，可能真的不會輕易放過她。
一想到這裡，念兒再也忍不住了。她憋了半天的恐懼和委屈，終於在這一刻全部爆發了出來。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哭聲悽厲而絕望，像是一隻受傷的小獸在哀鳴，迴蕩在書房裡，聽得人心頭髮顫。
那哭聲傳進我的耳朵里，像是一根根針扎在我的太陽穴上，讓我心煩意亂。
而這時，陳大年終於回過神來，幾步衝上前來，擋在我和念兒之間。他張開雙臂攔住我，語氣又急又沉：「哥，你這是幹什麼？你怎麼能對念兒下這麼重的手？她是你的親生女兒啊！」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念兒，又轉過頭來看著我，眉頭緊鎖，繼續說道：「不就是一面鏡子嗎？能值多少錢？以前念兒也不是沒弄壞過你的東西，有的比這面鏡子還貴，你雖然會生氣，可什麼時候像現在這樣發過瘋？你居然還動手打她，打得這麼狠……」
他頓了頓，目光裡帶著深深的憂慮，一字一句地說道：「哥，你真的不對勁。你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我聽到了他的話，可那些話一個字也沒有進到我的心裡。我的注意力全被那陣哭聲占據了——那哭聲好吵，好煩，像是在我的腦子裡來回撞擊，撞得我頭痛欲裂，撞得我心裡的那股火越燒越旺。
我沒有理會陳大年，而是猛地轉過頭，對著念兒咆哮了一聲：「閉嘴！不要哭了！馬上給我閉嘴！」
那一聲怒吼，像是野獸的嘶吼，震得書房裡的空氣都在顫抖。
那哭聲像是一把火，徹底燒斷了我腦子裡最後一根弦。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陳大年，他踉蹌了兩步，撞在了旁邊的桌角上。我沒有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念兒面前，彎下腰，一隻手抓住她的衣領，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直接將地上的念兒一把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