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客廳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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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他平日裡的性子,見到這種成色的寶貝,早就兩眼放光了。他肯定會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個夠,對著光照一照,用手指彈一彈聽聽聲響,再嘖嘖讚嘆幾句才算完事。

  可今天真是邪了門了。

  他明知道這面琉璃鏡價值不菲,明知道這麼大的個頭、這麼好的品相,放眼整個落霞城也找不出第二面來。可他心裡就是生不出半分喜歡的念頭。

  非但不喜歡,甚至隱隱還有一絲說不上來的抗拒。

  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心底悄悄告訴他:離它遠一點,別碰它。

  他撓了撓後腦勺,嘴裡不自覺地嘟囔了一句:「奇了怪了……」

  我見他盯著鏡子看了半天,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杵在那裡皺著眉頭,嘴裡還念念有詞的,便忍不住開口叫了他一聲:「大年,你在想什麼呢?」

  他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抬頭看向我。

  我繼續說道:「怎麼了?平時你見到我得了寶貝,哪次不是愛不釋手地摸個不停?不是評頭論足,就是想拿去把玩幾天,有時候恨不得直接占為己有。怎麼今天這麼反常?」

  「這面鏡子我研究了好幾天了,確確實實是上等的琉璃打造的,而且做工精細,打磨得這麼通透。別說九百兩黃金了,光是這料子拿出去,隨隨便便賣個幾千兩黃金都是輕而易舉的事。兄弟,這回可真是托你的福,我才能撿到這麼大的漏。」

  陳大年聽我說完,摸了摸後腦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說道:「哥,這都是你跟這鏡子有緣分。咱們淘了這麼多年寶貝了,你也知道,這種事全靠眼緣、靠運氣。這面鏡子是你先看中的,也是你一直堅持非要不可,我不過是幫你砍了個價而已。要是當時你沒那麼堅持,說實話,我也不會掏錢買。」

  我點了點頭,說道:「不管怎麼說,還是得謝謝你。」

  可我話鋒一轉,又帶著幾分狐疑的目光看著他,問道:「不過話說回來,平時你看到我得了寶貝,哪次不是興高采烈的?怎麼今天你明明知道這面鏡子是個好東西,卻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樣?這可不像你啊。」

  陳大年被我問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微微泛紅,又撓了撓頭,訕訕地笑道:「這不是……之前老是一看到你的好東西就想上手,老是讓你防著我。我自己想了想,也覺得這毛病不太好,所以現在正努力改著呢。」聽到陳大年這話,我直接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你現在也知道不好意思了?之前那股子勁兒去哪兒了?」

  陳大年聽了,嘿嘿笑了兩聲,沒有接話。

  他搓了搓手,話鋒一轉,說道:「哥,你今天應該也沒什麼事吧?咱們也好幾天沒去四板街的桃花巷了。今天剛好有空,我手還有點癢。而且你猜怎麼著?我出門的時候,我家門口居然有喜鵲在叫。我覺得今天是個好日子,過去那邊應該能碰上幾件好貨,撿個漏什麼的。」

  他說完,又擦了擦手掌,滿臉期待地看著我,笑眯眯地問道:「哥,怎麼樣?咱們再過去一趟?」

  說實話,我平時也沒什麼事,心裡其實是想去的。可我剛生出這個念頭,另一個想法就像一堵牆似的,硬生生地把我擋了回去。那個聲音在心裡對我說:如果我走了,離這面鏡子太遠,我會捨不得。

  於是我按住了那份心思,搖了搖頭,說道:「不去了,沒心情。」

  陳大年聽我這麼說,也沒有惱,擺了擺手說道:「行,不去就不去,無所謂。那咱們到客廳去喝杯茶總行吧?今天就哪兒也別去了,就在客廳坐著閒聊,也挺好的。」

  我點了點頭,站起身,順手就要去拿桌上的那面鏡子,準備抱著它一起去客廳。

  陳大年一看我這動作,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說道:「哥,我知道這面鏡子是寶貝,也知道你很看重它。但沒必要吧?這兒是你自己家,鏡子放在書房裡又不會長腿跑了,你還怕被人偷了不成?難不成你要捧著這面鏡子,再到客廳去跟我喝茶?」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又補了一句:「哥,你現在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啊。」

  我被他這麼一說,愣了一下,有些狐疑地看著他,反問道:「哪裡不對勁了?怎麼了?我就不能把這鏡子抱在懷裡,跟你去客廳喝杯茶?」

  陳大年搖了搖頭,正色說道:「太不正常了。以前你就算得到比這面鏡子還值錢的寶貝,也沒見你這麼上心過。哪一件不是新鮮兩天就隨手擱在一邊了?可你看看你現在,幾乎是寸步不離。就這麼幾步路的距離,到客廳喝杯茶,你都要抱著它去,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他說完,也不等我反駁,直接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書房門外拖,嘴裡還念叨著:「走走走,別拿了,就放這兒,又丟不了。」

  我被他拽著走了兩步,心裡想了想,覺得他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是在自己家裡,書房的門一鎖,誰能進得來?我確實有點過於緊張了。

  這麼一想,我便沒有再掙扎,順著他的拉扯,跟他一起往客廳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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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在走出書房門口的時候,我還是停下了腳步,回頭叫了兩個下人過來,指著書房的門吩咐道:「你們兩個,好好守在這裡,不許任何人進去。」那些下人被我叫來守在書房門口,又聽到我方才那番嚴厲的吩咐,再聯想起我這幾日古怪的脾氣和舉動,心裡都明白——若是自己稍有懈怠,讓裡面的東西出了什麼差錯,按如今老爺的性子,怕是真能把他們的皮給扒了。

  於是兩人不敢有半分怠慢,一左一右地站在門口,腰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活像兩尊門神立在門前。

  我看了他們這副模樣,心裡倒也滿意,這才鬆了一口氣,轉身跟著陳大年往客廳走去。

  到了客廳,兩人落了座。下人很快端上了熱茶,我和陳大年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聊的是些平常的話題——最近淘到的物件、街上聽來的趣聞、還有小時候一塊兒乾的那些荒唐事。聊得倒也自然順暢,彼此都沒有覺得哪裡不妥,笑聲也不時響起。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裡一點都不踏實。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心裡像是有根針在扎,七上八下的,空落落的。雖然表面上還能跟陳大年談笑風生,笑容不減,可那顆心卻一直懸著,慌得很。

  那面鏡子自從進了這個家門,就從來沒有離開過我身邊這麼久,更沒有離我這麼遠過。沒有抱著它,沒有親眼看著它,我心裡就一點底都沒有,像是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似的,坐立不安。

  有好幾次,我都想直接站起來,走去書房,把鏡子拿出來看一眼,確認它還好好的,再抱一抱,心裡才能踏實。可一想到陳大年方才那番話,我又硬生生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他說得有道理。如果我現在真的無緣無故地跑回書房,把那面鏡子抱到客廳來喝茶,這事怕是能讓陳大年念叨我一輩子,笑話我一輩子。

  想想還是算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壓下心裡的焦躁,繼續跟陳大年聊著天。而在另一邊,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那小女兒念兒,正悄悄注意著這一切。

  她今年才六歲,扎著兩個小揪揪,平日裡最愛黏在我身邊撒嬌。可這幾日,她明顯感覺到了府上的不對勁。

  爹爹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回家就把她抱起來舉高高;不再笑著問她今天有沒有乖乖聽話;不再在她睡前給她講故事。她好幾次想靠近我,可看到我陰沉沉的臉色,又怯怯地縮回了腳步。

  她還看到娘親偷偷抹眼淚。

  她雖然小,但她什麼都懂。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那面鏡子。那面鏡子沒來之前,爹爹不是這樣的。那面鏡子就像一個妖怪,把她的爹爹藏起來了,換了一個兇巴巴的爹爹給她。

  她心裡很難過,可她更想讓爹爹變回原來的樣子。

  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機會了——她被陳叔叔拉去客廳喝茶,一時半會兒肯定不會回來。書房門口雖然有兩個下人守著,但他們只防著大人進去,未必會注意到她這個小不點。

  她攥了攥小拳頭,心裡打定了主意。

  她要偷偷溜進書房,把那面鏡子藏起來。藏到一個爹爹找不到的地方。

  她知道,爹爹發現鏡子不見了,一定會很生氣。可能會罵她,可能會打她,可能會罰她不准吃晚飯。可她不怕。平時爹爹最疼她了,就算再生氣,也不會真的把她怎麼樣。頂多就是訓斥幾句,罰她抄幾遍《弟子規》罷了。

  如果能挨一頓打罵,就能讓那面鏡子消失,讓爹爹變回原來那個會笑、會抱她、會給她買糖葫蘆的爹爹,讓娘親不再掉眼淚,讓家裡恢復到以前那樣溫暖和睦的日子——

  那她覺得,值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攥緊小拳頭,給自己鼓了鼓勁。然後她從走廊的拐角處探出小腦袋,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沒有人注意到她,便踮起腳尖,沿著牆根,像一隻小貓一樣,悄悄地朝著書房的方向溜了過去。念兒站在走廊拐角,遠遠望著書房門口那兩個腰背挺直的下人,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她想了想,既然正門有人守著,那她就從窗戶溜進去好了。以前她沒少幹這種事——想找爹爹又不想走正門的時候,就會悄悄繞到書房側面,從那扇常年不鎖的木窗翻進去,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爹爹身後,把他嚇一大跳。每次爹爹都會被逗得哈哈大笑,然後把她抱起來,刮著她的小鼻子說她是個小機靈鬼。

  可今天,她繞著書房走了一圈,卻發現了一件讓她無比鬱悶的事。

  平時那些從來不鎖的窗戶,今天竟然全都從裡面插上了栓。她試著推了推東邊那扇,紋絲不動;又跑到西邊那扇,使勁掰了掰窗沿,還是打不開。她不死心,又踮起腳尖去夠北邊那扇高一點的窗,手指摳著窗沿的縫隙,整個人掛在上面用力往上提,小臉都憋紅了,可那扇窗就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她落地站穩,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嘴撅得老高,心裡又氣又惱。

  沒辦法了,看來只能走正門了。

  她有些不服氣地跺了跺腳,整了整衣襟,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邁著小步子朝書房正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那兩名下人一眼就看到了她,連忙露出笑容,語氣親切地喚了一聲:「小姐好。」

  念兒在府上素來討人喜歡,長得白白淨淨的,嘴巴又甜,平日裡這些下人都很疼愛她,時常偷偷塞給她一些小零嘴。她見兩人向她問好,便也仰起小臉,甜甜地回了一句:「叔叔好。」

  說完,她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推書房的門,裝作要進去的樣子。

  可那兩名下人雖然喜歡她,卻也不敢忘了自己的職責。他們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人連忙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攔住了她的去路,陪著笑臉說道:「小姐,實在對不住。剛才老爺出去的時候特意吩咐了,說這門誰都不能進,包括小姐您也不行。如果您真想進去,要不您先去客廳問問老爺?只要老爺點了頭,我們立馬放您進去,絕不敢攔著。」念兒一聽那兩名下人說還要去請示爹爹才能進書房,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去問爹爹?那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嗎?

  她雖然才六歲,但這點分寸還是拎得清的。如果她現在敢跑到客廳,當著陳叔叔的面問爹爹能不能進書房,爹爹怕是當場就能把她拎起來,照著屁股就是一頓胖揍。到時候別說藏鏡子了,她自己就先得在床上趴三天。

  不行,絕對不能去問。

  她眼珠骨碌一轉,很快就有了主意。

  她清了清嗓子,挺了挺小胸脯,換上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對著那兩名下人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就是剛從客廳過來的呀。爹爹叫我來書房幫他拿件東西,他現在跟陳大年叔叔在客廳里聊天,走不開,所以才讓我過來跑一趟。」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穩,眼神坦然,看不出半點心虛的樣子。

  那兩名下人聽了,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幾分狐疑的神色。其中一人試探著問道:「真的嗎,小姐?可我看著……你出來的方向,好像不是客廳那邊啊。」

  換作別的小孩,被人這麼一問,多少會有些慌張,眼神閃躲,說話結巴。可念兒不一樣,她從小就機靈,膽子也大,面對這番質疑,非但沒有露怯,反而小臉一板,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高興,脆生生地反問道:「你管我從哪裡出來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是不相信我嗎?難道我還會為了這點小事騙你們不成?有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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