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第一口血
風更緊了。
枯井裡鑽出來的冷氣，貼著脖子往裡刮。
胡吹又的手指停在半空。
陸淮序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胡吹又很清楚，魔門的眼線這會兒肯定盯著這裡。救下這個人，青石村就得跟著遭殃。到時候整個村子都會被屠掉，沒什麼道理可講。
周守田突然動了。
動作快得不像一個乾癟的老人。
他點著火摺子，沒有去燒名冊，反而抬手，把包著名冊的油布包一角點燃。
火苗一下躥了起來。
「你幹什麼！」
胡吹又的瞳孔猛地縮緊。
他整個人撲過去，手腳並用，一腳踩在那點剛冒出來的火苗上。
就是這個時候。
側後方傳來輕微的破空聲。三枚淬著幽藍冷光的暗器，擦過殘破的井沿，直奔周守田喉嚨。
胡吹又本能地轉身。
第一重力量沉進脊骨。
當。
他抬起寬大的袖擺，連同手臂一起擋了上去。三枚暗器撞在上面，粗布袖口當場裂開，半邊手臂麻得沒了知覺。
疼。
可他沒退。
周守田趁著這一下遮擋，猛地撕開燒焦的油布包。
嘶啦一聲。
那疊薄紙被硬生生撕成兩半，其中一半塞進了胡吹又手裡。
「讓他們走！」
胡吹又咬緊牙，衝著井外那個黑色背影喊。
「把村民帶開，他交給我。」
陸淮序沒有回頭，也沒應聲。
外面的腳步倒是停了一下，很短，像是風吹過去時踩斷了一根枯枝。
胡吹又沒空多想。他一把揪住周守田的灰布衣領，兩個人順著殘缺的井壁，一起滾進了廢井底下。
井底全是腐葉和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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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的水汽混著陳年的腥味，直往鼻子裡鑽。
兩人縮在一條狹窄的石槽里，頭頂只漏下來巴掌大的一塊天。天是陰的，灰濛濛壓在井口。
這裡像礦場最底下的死巷，進來了，就很難再出去。
「名單一半已經送出去了。」
周守田喘得厲害，聲音也在抖，像風裡掛著的枯葉。
「剩下這些，全都是天涼山礦區的人。」
胡吹又把手裡的半張紙攥得很緊。
紙面粗糙，上面還粘著周守田手上的汗和泥。
「你為什麼相信外面的人？」
「我不信人。」
「那這是什麼？」
「我只相信，名字會留下。」
名字會留下。
這幾個字砸過來，胡吹又胸口像挨了一拳。魔門的人遍布天涯城，這老頭把名單送出去，跟丟進海里沒什麼區別。可他就是信。
井口上面忽然有腳步聲傳來。
一下。
又一下。
腳步很穩，冷冰冰的，已經有人在封井台了。
周守田的手又抖起來。
他哆哆嗦嗦地去摸懷裡剩下的半份紙頁，手指抽個不停，開始撕那些沾血的姓名。
紙屑簌簌落下，掉進爛泥里。
「你還記得三零七號嗎？」
老頭突然問。
胡吹又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眼看著周守田。
「誰告訴你的？」
「那個人，後來也沒有名字。」
周守田沒回答。
他低頭繼續撕，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
胡吹又的心臟像是讓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每跳一下，裡面都跟著疼。
「名單上……」
他抓住老頭枯瘦的手腕，聲音一下急了。
「有沒有秦婆，有沒有石阿大？！」
周守田抬頭看了他一眼。
還是沒回答。
手底下撕紙的動作反而更快。
頭頂那一小塊天光，被幾道身影擋得嚴嚴實實。
魔門弟子馬上就要把井封死了。
周守田猛地抽回手，又把火摺子打著。
一點微弱的火光，在這狹窄的井底亮起來。他看也不看，直接把最後幾張紙點燃。
火光照出老頭的臉。
那張臉滿是絕望，偏偏又安靜得很。
胡吹又腦子裡嗡的一下。
他伸手去奪，手掌直接壓在跳動的火焰上。皮肉燒焦的味道立刻散開，灌滿了井底。
紙搶下來一半。
下一刻，周守田反手抓住了他燒傷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老人。
「井口有人！」
老頭仰起脖子，衝著上方嘶啞大喊。
他在喊魔門弟子。
也在拿自己最後這條命，逼胡吹又動手。
不殺他，剩下的名單保不住，村子也保不住。
殺了他。
胡吹又的手腕被抓得生疼。
「我記得。」
他說。
心底在發抖，聲音卻平靜得厲害，聽不出半點波瀾，像一潭死水。
胸口深處，第四重力量重重撞了一下，幾乎衝破魂海壓制。
黑暗裡寒光一閃。
短刃準確地刺進周守田胸口。
沒有猶豫。
也沒有停。
快到連胡吹又自己都覺得陌生。
周守田乾癟的身體猛地僵住。
那雙抓著胡吹又手腕的手，一根手指，又一根手指，慢慢鬆開。
「名……字……」
氣流從破開的喉管里穿過去，帶出最後一聲漏風似的嘆息。
周守田的手指，最後停在那半頁被泥水打濕的名單上。
暗紅色的血順著紙邊往下滴，很快就把最後幾個字染開，暈成一團模糊的紅。
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只剩下半截。
胡吹又拔出短刃。
他沒有馬上去看周守田那張漸漸沒了生氣的臉。
他先抬起沾血的手掌，死死壓住那半頁殘紙，用力壓著。
青石村外的林地。
山裡的風颳出來，貼在臉上，又冷又黏。
胡吹又蹲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樹下面。
耳邊有兩層腳步聲。
一層是風卷著落葉，沙沙地響。另一層來自胸腔，心跳像戰鼓，一聲比一聲重。
第四重力量還在魂海邊緣撞。
眼前一陣黑，一陣亮。耳朵里也嗡嗡作響，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裡面啃。
「一……二……」
他死死咬著牙，在心裡數呼吸。
數到第七下時，心口突然一抽，氣息卡住，之前數的全亂了。
他咽了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重新開始。
陸淮序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
沒拔刀，也沒有開口，只抬手扔過來一個沉甸甸的皮水囊。
「擦乾淨。」
胡吹又低下頭。
十根手指，還有指縫，全是刺眼的紅。
周守田身上那股陳穀子的酸氣、泥土味，和濃濃的血腥氣混在一起，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堵在鼻腔里，怎麼都散不掉。
他擰開水囊。
清冷的井水衝過手指，血水順著手背往下淌，落在草根旁，很快洇成一團暗紅的泥。
「他算不算任務目標？」
胡吹又把水囊遞迴去。
聲音幹得厲害。
「記錄已經寫好了。」
陸淮序伸手接過，語氣還是那麼平淡，平淡得不近人情。
「第一次殺人後，身體會記住這個動作。」陸淮序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接下來，你要記住的是怎麼活著回去。」
胡吹又沒看他。
他忽然注意到，陸淮序接水囊的地方，沾了一點指甲蓋大小的泥。
是他剛才沒洗乾淨留下的。
胡吹又一聲沒吭，又把水囊拿了回來。
他低著頭，用拇指一點一點擦那塊泥印，擦得很仔細，也很用力。
擦到指節泛白。
好像只要把這塊泥擦掉，廢井底下發生的事也能跟著被擦掉。
村口。
幾名穿著魔門服飾的弟子正冷冷站在那裡。
按規矩，所有執行任務回來的人，都要接受搜身。
胡吹又走到他們跟前，麻木地張開雙臂。
搜得很細。
衣領，腰帶，袖口，連一寸都沒漏。
沒有人發現，他的鞋底早已經被踩得緊緊的。
那半張從火里、從血泊里搶出來的殘頁，正安靜貼在鞋底最深處的夾層里。
搜身結束。
一名魔門弟子從懷裡拿出一塊新的任務木牌，遞到他面前。
牌子很新，邊緣還帶著刺鼻的劣質松香味，混著木屑，聞起來嗆人。
「第二個目標，南驛陳牛。」
魔門弟子面無表情地念出木牌上的字。
胡吹又沒有馬上接。
他抬起頭，慢慢看向幾步外的陸淮序。
陸淮序站在那裡，始終像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他的目光越過胡吹又，落在遠處壓得很低的蒼灰色陰雲上。
沒有解釋。
沒有安慰。
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
胡吹又收回視線。
他把藏著殘頁的那隻鞋，在滿是泥水的地面上狠狠碾了幾下。
隨後伸出那隻已經洗得發白的手，接過了沉甸甸的木牌。
枯井裡鑽出來的冷氣，貼著脖子往裡刮。
胡吹又的手指停在半空。
陸淮序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胡吹又很清楚，魔門的眼線這會兒肯定盯著這裡。救下這個人，青石村就得跟著遭殃。到時候整個村子都會被屠掉，沒什麼道理可講。
周守田突然動了。
動作快得不像一個乾癟的老人。
他點著火摺子，沒有去燒名冊，反而抬手，把包著名冊的油布包一角點燃。
火苗一下躥了起來。
「你幹什麼！」
胡吹又的瞳孔猛地縮緊。
他整個人撲過去，手腳並用，一腳踩在那點剛冒出來的火苗上。
就是這個時候。
側後方傳來輕微的破空聲。三枚淬著幽藍冷光的暗器，擦過殘破的井沿，直奔周守田喉嚨。
胡吹又本能地轉身。
第一重力量沉進脊骨。
當。
他抬起寬大的袖擺，連同手臂一起擋了上去。三枚暗器撞在上面，粗布袖口當場裂開，半邊手臂麻得沒了知覺。
疼。
可他沒退。
周守田趁著這一下遮擋，猛地撕開燒焦的油布包。
嘶啦一聲。
那疊薄紙被硬生生撕成兩半，其中一半塞進了胡吹又手裡。
「讓他們走！」
胡吹又咬緊牙，衝著井外那個黑色背影喊。
「把村民帶開，他交給我。」
陸淮序沒有回頭，也沒應聲。
外面的腳步倒是停了一下，很短，像是風吹過去時踩斷了一根枯枝。
胡吹又沒空多想。他一把揪住周守田的灰布衣領，兩個人順著殘缺的井壁，一起滾進了廢井底下。
井底全是腐葉和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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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的水汽混著陳年的腥味，直往鼻子裡鑽。
兩人縮在一條狹窄的石槽里，頭頂只漏下來巴掌大的一塊天。天是陰的，灰濛濛壓在井口。
這裡像礦場最底下的死巷，進來了，就很難再出去。
「名單一半已經送出去了。」
周守田喘得厲害，聲音也在抖，像風裡掛著的枯葉。
「剩下這些，全都是天涼山礦區的人。」
胡吹又把手裡的半張紙攥得很緊。
紙面粗糙，上面還粘著周守田手上的汗和泥。
「你為什麼相信外面的人？」
「我不信人。」
「那這是什麼？」
「我只相信，名字會留下。」
名字會留下。
這幾個字砸過來，胡吹又胸口像挨了一拳。魔門的人遍布天涯城，這老頭把名單送出去，跟丟進海里沒什麼區別。可他就是信。
井口上面忽然有腳步聲傳來。
一下。
又一下。
腳步很穩，冷冰冰的，已經有人在封井台了。
周守田的手又抖起來。
他哆哆嗦嗦地去摸懷裡剩下的半份紙頁，手指抽個不停，開始撕那些沾血的姓名。
紙屑簌簌落下，掉進爛泥里。
「你還記得三零七號嗎？」
老頭突然問。
胡吹又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眼看著周守田。
「誰告訴你的？」
「那個人，後來也沒有名字。」
周守田沒回答。
他低頭繼續撕，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
胡吹又的心臟像是讓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每跳一下，裡面都跟著疼。
「名單上……」
他抓住老頭枯瘦的手腕，聲音一下急了。
「有沒有秦婆，有沒有石阿大？！」
周守田抬頭看了他一眼。
還是沒回答。
手底下撕紙的動作反而更快。
頭頂那一小塊天光，被幾道身影擋得嚴嚴實實。
魔門弟子馬上就要把井封死了。
周守田猛地抽回手，又把火摺子打著。
一點微弱的火光，在這狹窄的井底亮起來。他看也不看，直接把最後幾張紙點燃。
火光照出老頭的臉。
那張臉滿是絕望，偏偏又安靜得很。
胡吹又腦子裡嗡的一下。
他伸手去奪，手掌直接壓在跳動的火焰上。皮肉燒焦的味道立刻散開，灌滿了井底。
紙搶下來一半。
下一刻，周守田反手抓住了他燒傷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老人。
「井口有人！」
老頭仰起脖子，衝著上方嘶啞大喊。
他在喊魔門弟子。
也在拿自己最後這條命，逼胡吹又動手。
不殺他，剩下的名單保不住，村子也保不住。
殺了他。
胡吹又的手腕被抓得生疼。
「我記得。」
他說。
心底在發抖，聲音卻平靜得厲害，聽不出半點波瀾，像一潭死水。
胸口深處，第四重力量重重撞了一下，幾乎衝破魂海壓制。
黑暗裡寒光一閃。
短刃準確地刺進周守田胸口。
沒有猶豫。
也沒有停。
快到連胡吹又自己都覺得陌生。
周守田乾癟的身體猛地僵住。
那雙抓著胡吹又手腕的手，一根手指，又一根手指，慢慢鬆開。
「名……字……」
氣流從破開的喉管里穿過去，帶出最後一聲漏風似的嘆息。
周守田的手指，最後停在那半頁被泥水打濕的名單上。
暗紅色的血順著紙邊往下滴，很快就把最後幾個字染開，暈成一團模糊的紅。
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只剩下半截。
胡吹又拔出短刃。
他沒有馬上去看周守田那張漸漸沒了生氣的臉。
他先抬起沾血的手掌，死死壓住那半頁殘紙，用力壓著。
青石村外的林地。
山裡的風颳出來，貼在臉上，又冷又黏。
胡吹又蹲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樹下面。
耳邊有兩層腳步聲。
一層是風卷著落葉，沙沙地響。另一層來自胸腔，心跳像戰鼓，一聲比一聲重。
第四重力量還在魂海邊緣撞。
眼前一陣黑，一陣亮。耳朵里也嗡嗡作響，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裡面啃。
「一……二……」
他死死咬著牙，在心裡數呼吸。
數到第七下時，心口突然一抽，氣息卡住，之前數的全亂了。
他咽了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重新開始。
陸淮序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
沒拔刀，也沒有開口，只抬手扔過來一個沉甸甸的皮水囊。
「擦乾淨。」
胡吹又低下頭。
十根手指，還有指縫，全是刺眼的紅。
周守田身上那股陳穀子的酸氣、泥土味，和濃濃的血腥氣混在一起，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堵在鼻腔里，怎麼都散不掉。
他擰開水囊。
清冷的井水衝過手指，血水順著手背往下淌，落在草根旁，很快洇成一團暗紅的泥。
「他算不算任務目標？」
胡吹又把水囊遞迴去。
聲音幹得厲害。
「記錄已經寫好了。」
陸淮序伸手接過，語氣還是那麼平淡，平淡得不近人情。
「第一次殺人後，身體會記住這個動作。」陸淮序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接下來，你要記住的是怎麼活著回去。」
胡吹又沒看他。
他忽然注意到，陸淮序接水囊的地方，沾了一點指甲蓋大小的泥。
是他剛才沒洗乾淨留下的。
胡吹又一聲沒吭，又把水囊拿了回來。
他低著頭，用拇指一點一點擦那塊泥印，擦得很仔細，也很用力。
擦到指節泛白。
好像只要把這塊泥擦掉，廢井底下發生的事也能跟著被擦掉。
村口。
幾名穿著魔門服飾的弟子正冷冷站在那裡。
按規矩，所有執行任務回來的人，都要接受搜身。
胡吹又走到他們跟前，麻木地張開雙臂。
搜得很細。
衣領，腰帶，袖口，連一寸都沒漏。
沒有人發現，他的鞋底早已經被踩得緊緊的。
那半張從火里、從血泊里搶出來的殘頁，正安靜貼在鞋底最深處的夾層里。
搜身結束。
一名魔門弟子從懷裡拿出一塊新的任務木牌，遞到他面前。
牌子很新，邊緣還帶著刺鼻的劣質松香味，混著木屑，聞起來嗆人。
「第二個目標，南驛陳牛。」
魔門弟子面無表情地念出木牌上的字。
胡吹又沒有馬上接。
他抬起頭，慢慢看向幾步外的陸淮序。
陸淮序站在那裡，始終像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他的目光越過胡吹又，落在遠處壓得很低的蒼灰色陰雲上。
沒有解釋。
沒有安慰。
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
胡吹又收回視線。
他把藏著殘頁的那隻鞋，在滿是泥水的地面上狠狠碾了幾下。
隨後伸出那隻已經洗得發白的手，接過了沉甸甸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