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塔外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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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吹又醒來時,先聞到的是一股冷鐵味。

  不是七號爐里的焦臭,也不是五行流轉塔中那股沉重得像山一樣的氣息。

  石室里只有潮濕石灰、藥草,以及魂鎖燒過後殘留下來的淡淡腥氣。

  他沒有急著睜眼,手指先往身側摸去。

  掌心空空蕩蕩。

  胡吹又一下睜開了眼。

  石床很窄,床邊擺著一隻缺口石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

  牆角沒人,門縫外只有兩道腳步聲來回交錯。

  他的右手滑進袖中,五指迅速收緊。

  一縷細微的涼意從掌紋深處傳來。

  黑色殘屑還在。

  胡吹又重新閉上眼,胸口跟著起伏起來。

  黑色石片貼在衣襟內側,四道白色紋路只剩三道微光,第四道像被什麼東西壓住,沉在更深的地方。

  身體還活著。

  魂海也沒有裂開。

  他鬆開手,額角卻慢慢滲出冷汗。

  差一點。

  門被推開了。

  陸淮序端著木盤走進來,盤中只有一碗黑色藥液和兩塊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餅。

  他掃了眼胡吹又藏在袖中的手,目光很快移開,把木盤放到石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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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

  「沒醒。」

  胡吹又撐著坐起身,嗓音沙啞:「這是夢裡吃早飯?」

  陸淮序把藥碗往前推了半寸。

  「夢裡也得喝。」

  胡吹又盯著碗裡的黑水,鼻子動了動。

  「這東西聞起來不像能讓人醒過來的。」

  「能讓你多活半天。」

  「那確實比醒過來實用。」

  陸淮序沒接話,只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檢查他的呼吸和脈搏。

  指尖離開時,魂鎖外環跟著輕輕一動,沒有繼續收緊。

  胡吹又看見了。

  他沒點破。

  石室外又傳來腳步聲。

  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張崗顯進門時,先看了胡吹又一眼,隨後才落到那碗一口沒動的藥上。

  「塔底看見了什麼?」

  胡吹又捏起干餅,咬了一口。

  牙差點崩掉。

  「看見五種顏色。」

  「只有五種?」

  「還有一塊石頭。」

  「石頭下面呢?」

  胡吹又艱難地咽下干餅,喉嚨像被砂紙來回磨過。

  「下面還是石頭。」

  張崗顯的手指在袖口邊緣停了停。

  時間很短。

  胡吹又還是看見了。

  「你在塔底看見了黑色裂縫。」

  張崗顯說,「它有沒有回應你?」

  胡吹又握住藥碗。

  掌心深處,黑色殘屑泛起一陣涼意。

  「塔里的東西太多,我沒看清。」

  「沒看清,還是不想說?」

  「這兩個答案有什麼區別?」

  「有。」

  張崗顯的目光落到他的右手上,平靜得像是在看一件擺錯位置的器物。

  「前者說明你還不夠強,後者說明你已經學會藏東西。」

  胡吹又笑了笑。

  「那我應該選哪個?選錯了會不會扣飯?」

  「不會。」

  「那我選不回答。」

  陸淮序站在旁邊,視線落在藥碗邊緣,始終沒有出聲。

  張崗顯也沒有繼續逼問,只轉過身,對門外說道:「帶他去內側審問室。」

  胡吹又盯著那碗藥看了片刻,最後還是仰頭一口喝了下去。

  苦味從舌根一路沉進胃裡。

  他差點把碗摔到地上。

  「這東西要是藥,煉它的人一定和我有仇。」

  「你還活著。」

  陸淮序說。

  「這只能證明他的仇還沒報完。」

  內側審問室比臨時石室寬敞一些,裡面卻連一張完整的桌椅都沒有。

  四面牆上嵌著黑色鐵片,鐵片之間牽著細密魂線。

  胡吹又剛走進去,腳腕上的魂鎖便驟然收緊,骨頭裡立刻傳來一陣麻痛。


  張崗顯坐在中央石台後,手邊放著一卷封存記錄。

  他抬了抬手。

  一名護衛打開記錄,取出一塊薄薄的黑木牌,放到石台上。

  牌面刻著七號爐。

  後面還密密麻麻列著幾行小字。

  「魂火加壓。」

  「封魂釘七枚。」

  「腐元液一次。」

  胡吹又盯著那幾行字,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們連我回去以後怎麼疼,都提前寫好了?」

  「流程早就存在。」

  「那挺好。」

  胡吹又點了點頭,「至少我死的時候,不用擔心沒人記帳。」

  張崗顯沒有理會他的譏諷。

  「血池和七號爐不同。」

  「聽起來像七號爐的升級版。」

  「血池不會立刻煉化你。」

  「會慢慢來?」

  「會讓四重力量進入你的肉身。」

  胡吹又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張崗顯看在眼裡,卻沒有停下。

  「池中的血液來自戰場元者、囚徒,還有被控制的凡人。血液經過封陣牽引,能把五行流轉塔留下的殘餘氣息送入你的身體。」

  「所以我進去以後,先泡血,再泡塔?」

  「你可以這麼理解。」

  「那裡面的人呢?」

  「什麼人?」

  胡吹又抬起頭。

  「秦婆和石阿大。」

  審問室里安靜下來。

  魂線在牆中緩慢流動,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他們暫時有用。」

  張崗顯說。

  「有用多久?」

  「看他們能撐多久。」

  「他們還活著?」

  「你回七號爐,今晚就能知道他們有沒有用。」

  胡吹又捏著黑木牌,指節發出輕響。

  他沒有馬上開口。

  掌心裡的殘屑又冷了幾分。

  秦婆會不會被送進八號爐?

  石阿大的腿傷能撐過魂鎖嗎?

  他看著黑木牌上的七號爐三個字,忽然想起爐火里那些漸漸沒了聲音的人。

  活著的人被寫成材料。

  死去的人連材料都算不上。

  「血池能讓我得到什麼?」

  胡吹又問。

  「活下去的機會。」

  「還有?」

  「變強。」

  「自由呢?」

  張崗顯抬眼看著他。

  「沒有。」

  這個回答太直接,胡吹又反倒怔了一下。

  張崗顯收起那捲記錄。

  「血池不給你自由,只給你繼續活著、繼續變強的機會。你能不能把這份機會變成自己的東西,取決於你。」

  胡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殘屑藏在皮膚之下,像一粒沒有融化的黑冰。

  他想先把秦婆和石阿大帶出來。

  可現在,他連一條魂鎖都掙不開。

  「我要看他們的爐號。」

  「你沒有資格。」

  「那我要求把他們的名字寫進記錄。」

  「他們的名字已經寫進記錄。」

  「寫在哪裡?」

  「材料欄。」

  胡吹又抬起頭,嘴角重新揚了起來。

  這一次,笑意有些冷。

  「你們這裡的記錄,連人和木柴都分不清。」

  張崗顯站起身。

  「選擇吧。」

  「我還能選?」

  「回七號爐,或者進血池。」

  「這叫選擇?」

  「至少不是我替你走進去。」

  魂鎖驟然收緊。

  胡吹又肩膀一沉,膝蓋險些撞到地面。

  他咬住牙,手指撐住石台邊緣,沒有調動第四道力量。

  不能在這裡失控。

  不是因為怕張崗顯。

  是因為掌心裡的殘屑不能被搜走。

  「血池。」

  他說。

  聲音不大,卻清楚地落進每個人耳中。

  張崗顯轉身走向門外。

  「帶他去。」

  陸淮序替胡吹又重新調了調魂鎖,隨後跟了上去。

  血池在主殿更深處。

  他們一共穿過三道鐵門。

  第一道門後,胡吹又看見兩名被鎖在牆邊的元者。

  一個始終盯著池面,眼睛一眨不眨,另一個反覆揉著自己的手腕,皮膚上布滿了舊魂鎖留下的深色痕跡。

  沒人哀求。

  這裡的人似乎早就明白,哀求改變不了池水的高度。

  第二道門後,有弟子推著空木車經過。

  車底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車輪每轉一圈,便在石地上留下一道暗色痕跡。

  第三道門前,一名年輕弟子停了下來,取出登記木牌。

  「材料入池,先記編號,再記狀態。」

  胡吹又看了他一眼。

  「要不要順便記一下今天的天氣?」

  年輕弟子沒聽懂。

  陸淮序卻開口說道:「進去之後,記住三條規則。」

  胡吹又偏過臉。

  「你說。」

  「第一,血面降到腰部之前,保持清醒。」

  「第二?」

  「魂海連續震動三次,立刻停下,不要繼續調動力量。」

  「第三?」

  「進去之後,不能自行離開。」

  胡吹又沉默了片刻。

  「這三條里,第三條是不是應該放在第一條?」

  「你記住就行。」

  「我記性不錯。」

  胡吹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就是身體經常不配合。」

  陸淮序沒有笑。

  可走過第二道鐵門時,他的腳步明顯慢了半拍。

  血池入口在一處向下凹陷的平台上。

  平台下方沒有台階,只有六級被血水浸黑的石階。

  石階盡頭是一片暗紅色池面,池水沒有波浪,卻始終緩慢旋轉著。

  鐵鏽味迎面撲來。

  其中混著苦澀藥液、濕冷石土,還有一股像舊戰場被雨水泡過的腥氣。

  胡吹又站在池邊,第三重感知悄悄鋪開。

  牆壁、鐵門、排流口,最後沉到池底。

  那裡有五條極細的震動。

  它們被血面遮掩,只能斷斷續續傳上來。

  五條淺溝。

  五個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道震動最弱,靠近左側石階。

  胡吹又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我想先確認兩個爐號。」

  張崗顯站在平台上方,沒有回答。

  「至少把他們的編號寫進記錄。」

  胡吹又繼續說,「我進去之後,誰知道你們會不會把人換掉?」

  「你沒有資格談條件。」

  「那我就談要求。」

  護衛向前邁了一步。

  魂鎖同時收緊。

  胡吹又的手腕被勒出一圈血痕,他卻沒有後退,只將鞋尖向左偏了半寸,對準池底那道最弱的震動。

  陸淮序看見了。

  他沒有提醒,只往旁邊挪了一步,正好擋住右側護衛的視線。

  「下去。」

  張崗顯說。

  胡吹又看著他。

  「池裡要是沒有椅子,我可不負責坐壞地面。」

  「血池裡的第一步由你自己走。」

  張崗顯的聲音從高處落下。

  「後面的每一步,由血池決定。」

  胡吹又嘴角的笑意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三道鐵門已經合攏。

  退路被鎖死。

  胡吹又抬腳,踩上第一節石階。

  血水立刻漫過鞋面。

  腳底先是一麻,隨後像有無數細針扎進骨頭。

  胸前的黑色石片驟然發熱,衣襟下的三道白光同時亮起。

  他沒有停。

  第二節。

  血水越過腳踝,鐵鏽味鑽進鼻腔。

  第三節。

  血水壓上小腿,池底那五條震動忽然有一條偏轉,像是更深處有什麼東西醒了一下。

  胡吹又低頭看去。

  暗紅池面下,一枚彎折的記號短暫亮起。

  掌心裡的黑色殘屑同時冷了下去。

  他吸了一口氣。

  血面突然升高,轉眼越過膝蓋,朝胸口壓來。

  耳邊只剩下沉悶的水聲。

  呼吸被硬生生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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