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仇人都活著,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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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昌侯府門前,兩輛馬車幾乎同時停下。

  鎮北侯府的馬車先到半步。

  車簾掀開,寧清沅搭著丫鬟的手,緩緩走了下來。

  她今日仍是一貫的清雅妝容。

  柳眉輕描,唇上只點了淺淺一層胭脂,臉上掛著溫柔得體的笑。

  只是身上的裝扮,卻處處透著違和。

  脖頸間套著一隻沉甸甸的赤金項圈,髮髻上更是插滿了金釵、寶石簪與珍珠步搖。

  身上的料子雖貴,顏色卻又是絳紅又是金黃,堆得滿滿當當。

  每一樣都值錢。

  合在一起,卻俗得晃眼。

  這些全是顧老夫人親自替她挑的。

  老人家唯恐顧家軍功封侯後,仍被世家貴族看不起,恨不得將所有金玉都堆在新婦身上。

  今早還拉著寧清沅的手,頗為滿意地道:

  「你如今是侯夫人,哪能穿得灰撲撲的?」

  「咱家不是從前了,頭上要戴金,身上也要穿金,出門才不讓人小瞧。」

  寧清沅原本選了一支白玉簪,配月白色長裙。

  顧老夫人卻當即沉了臉。

  說她嫁入顧家第一次回門便穿得這樣素,只會讓寧家人以為鎮北侯府窮酸,連媳婦都養不起。

  新婚才兩日,寧清沅不願為了幾件衣裳得罪婆母,只能戴上。

  此刻赤金項圈壓著鎖骨,鬢邊金釵也扯得頭皮發疼,她臉上的笑卻依舊溫婉。

  至少,她嫁的是鎮北侯。

  顧家雖沒有世家底蘊,顧晏卻是實打實憑軍功掙來的爵位,手握鎮北軍,前程不可限量。

  她嫁的是自己心悅多年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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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卿卿呢?

  不過嫁了一個咳疾纏身、說不準哪日便會病死的崔觀塵。

  崔氏再清貴又如何?

  丈夫若早早沒了,她也不過是個守著牌位過日子的年輕寡婦。

  想到這裡,寧清沅心中那點不適稍稍散去。

  她今日已經想好了。

  待會兒見到寧卿卿,無論妹妹過得多不好,她都要替她遮掩幾分。

  免得旁人說,她這個做嫡姐的只顧自己嫁得如意,不知心疼庶妹。

  「站在這裡做什麼?」

  顧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寧清沅回頭。

  男人一身玄色窄袖錦袍,腰束革帶,肩寬腿長,站在侯府門前,自有一股從沙場中磨出來的凌厲氣勢。

  只是神色稱不上好看。

  顧晏不耐煩這些繁瑣禮節。

  回門便回門,今早看見她這一身,聽說是母親安排,他只皺了皺眉,什麼也沒說。

  寧清沅抬手想挽他的袖子,

  顧晏卻已經越過她,望向後方。

  崔家的馬車恰在此時停穩。

  顧晏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京中兩場婚事同時舉行。

  原本該嫁進顧家的,是寧卿卿。

  柳姨娘為了這門婚事費盡心思,寧卿卿自己從前也沒少往他面前湊。

  若不是那場突如其來的流言,將他與寧清沅互贈信物的事情傳得人盡皆知,婚事也不會臨時更換。

  但顧晏並不後悔。

  他本就不喜歡寧卿卿那副狐媚作派,

  一個庶出的姑娘,仗著自己生得好,整日軟著聲音往男人身邊湊,哪裡有半點正妻該有的端莊?

  輕浮,張揚。

  滿身都是爭寵妾室才有的小手段。

  這些話,並非顧晏自己憑空想出來的,

  早在兩家議親時,王夫人身邊的人便曾委婉提醒他,寧卿卿的生母出身教坊,最擅長以色侍人。

  寧清沅更是數次替妹妹說情。

  她說五妹妹年紀小,只是被柳姨娘教壞了;說寧卿卿為了這門婚事鬧了許久,還請顧晏婚後多包容。

  表面上句句都在維護。

  可聽得多了,寧卿卿善妒、輕浮、靠媚術搶婚的形象,便一點點刻進了顧晏心裡。

  那時候,他甚至覺得寧清沅可憐。

  明明是侯府端莊高貴的嫡女,卻要處處替一個不懂事的庶妹收拾殘局。

  以寧卿卿那副性子,今日真見到自己,多半不會好受。

  說不定還會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等著他主動開口。

  顧晏向來不耐煩女人哭鬧,想到這裡,心中先多了幾分厭意。

  崔家馬車中,卻安靜得出奇。

  寧卿卿隔著車簾,已經看見了站在侯府門前的兩個人。

  寧清沅。

  顧晏。

  她指尖驟然收緊。

  耳邊像是忽然響起冷院裡呼嘯的風聲。

  牆角結著冰。

  喉嚨里全是血腥氣。

  而這兩個人,一個站在屋外冷眼旁觀,一個隔著門帘笑著告訴她,她這一輩子從一開始便是個笑話。

  直到她被磋磨得只剩半口氣,寧卿卿才一點點拼出那樁婚事背後的真相。

  她曾以為,是柳姨娘憑著寧毅的寵愛,硬生生替她搶來了鎮北侯夫人的位置。

  後來才知道,王夫人並非爭不過。

  她是故意鬆了手。

  那時顧晏剛剛封侯,根基不穩,顧家後宅一團亂麻。

  王夫人捨不得嫡女先進去吃苦,便讓她這個庶女替顧家撐門面、理帳目、熬過最難的幾年。

  與此同時,王夫人早已讓媒人在顧家面前說盡她的壞話。

  說她跟著花魁生母學盡了狐媚手段。

  說她善妒、輕浮,仗著姨娘得寵,連嫡姐的姻緣都敢搶。

  又將寧清沅誇成端莊高雅、最適合執掌中饋的世家嫡女。

  她們看得太清楚。

  顧晏越是軍戶出身,越怕旁人說他是泥腿子。

  越是如此,他便越厭惡她身上那些妾室女兒的痕跡,也越渴望得到寧清沅這種世家嫡女的認可。

  王夫人和寧清沅要的,從來不只是一段姻緣。

  她要讓柳姨娘母女明白,庶女能得到什麼、又會失去什麼,都只能由她這個嫡母說了算。

  要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丈夫嫌棄自己、維護嫡姐。

  要她嘗一遍先得到,再失去的滋味。

  寧卿卿掌心冷得發麻。

  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的手覆上來,緩緩掰開了她蜷緊的手指。

  「卿卿。」

  寧卿卿抬起頭,

  男人半跪在她身前,擋住了外面的光,也擋住了她看向顧晏與寧清沅的視線。

  崔觀塵看著她蒼白的臉,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洞房那夜,他已經從她的夢話中確認,她也帶著前世的記憶。

  可此刻看著她驟然失去血色的臉,他才真正意識到——

  顧晏帶給她的,絕不只是一個不願嫁的名字。

  而寧清沅,也絕不是一個普通嫡姐。

  她方才望向那兩個人時,眼中沒有半分舊情。

  只有恨。

  以及藏進骨頭裡,連重活一世都未能完全消散的恐懼。

  崔觀塵沒有追問,

  只是用拇指輕輕揉開她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紅痕,

  「別傷自己。」

  寧卿卿的睫毛顫了一下。

  崔觀塵低聲道:「你若不願見,今日便不見。」

  「岳父那邊,我去解釋。」

  「我們現在便回家。」

  回家。

  不是回崔府。

  是回家。

  寧卿卿心口驀地一酸,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掌心的寒意一點點散去,

  片刻後,她搖了搖頭,

  「不回。」

  「我今日就是來見他們的。」

  他們都活得好好的。

  很好。

  活著,才方便她把欠下的債,一筆一筆討回來。

  崔觀塵望著她,

  寧卿卿彎起唇角,眼底最後一點慌亂已經被壓了下去。

  「夫君放心。」

  「如今該害怕的人,不是我。」

  崔觀塵沒有問她想做什麼。

  他只是將她微涼的手握得更緊,溫聲道:

  「好。」

  「那我陪夫人進去。」

  他先一步掀開車簾,走下馬車。

  隨後轉過身,親自向她伸出手。

  寧卿卿看著那隻手,停了一瞬。

  最終,將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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