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明軍不明濫劫財,義軍不義漫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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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風吹來,略帶絲絲涼意,想來是盛夏已去,清秋悄然而至。

  自從狼霸離開漢中之後,常豹的鏢局再也沒有出過差錯,聲譽逐漸恢復,生意越來越大。雖然未能殺了梟龍和金子,但他二人大鬧碧雲堂奪了十餘條人命,犯了驚天大案被官府張榜通緝,已成驚弓之鳥,斷不敢再回漢中向自己索要那三百兩銀子了。因此,常豹整日得意洋洋,風光滿臉,天天吃喝玩樂,夜夜春宵歡娛,左摟右抱,好不愜意。

  這天打聽到笑春樓來了個美艷絕倫的新人,頓時色心又起,喜滋滋地帶著幾個護衛來尋樂子,甩出十兩銀子,指明要求新人陪歡。老鴇見了銀子大喜,將那貴州黔西縣流落至此的袁彩帶至眼前道:「常員外,這是小彩彩。」常豹一看,小彩彩臉蛋粉艷,雙眸烏黑,鼻樑高挑,嘴唇嫩紅,脖子白皙,雙峰突起,柳腰如絲,後臀高蹺,大腿修長,標準的一個明媚妖女。常豹從上至下細細地將美人打量一番,欣喜若狂,當即又加了五兩銀子給老鴇,命擺酒設宴,要與美人暢飲。那老鴇喜上眉梢,留下小彩彩,喜滋滋地張羅去了。

  雪月風花情意濃,太平蕭鼓伴晨鐘。

  北方雲淡南方雨,災難離君隔幾重。

  古語說物盛而衰,樂極則悲,真乃千古真理!

  老鴇剛剛張羅好一桌酒菜,常豹與那小彩彩尚未入座,護衛猛然推門入內。常豹大怒:「他娘的,天塌下來了?」護衛驚駭不已,一臉慌張神色地稟告道:「主人,鏢局來報,經歷大人黃觀領著五六個捕快,二三十軍士闖進鏢局要見主人。」常豹大驚,罵道:「這幫貪官,平日裡作福作威,搜刮民脂民膏,如今逼反了刁民,自己有本事去打就是,卻要老子出銀子,真是豈有此理!」

  常豹此時哪裡還有心情風流,站立起來,將腳下凳子一腳踢開,帶著護衛火速回到鏢局,見到黃觀,笑道:「黃大人深夜來臨,小人迎接不周,該死,該死!」黃觀起身道:「常員外,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曹文詔將軍。」

  常豹暗自吃驚,曹文詔乃兵部尚書洪承疇手下愛將,勇冠三軍,今番領兵駐紮在漢中,權勢熏天,連漢中知府都得聽候他的調遣,他親自來找我,看來我是在劫難逃了。

  常豹心中雖驚,但卻裝出一副笑臉,慌忙鞠躬道:「哎喲,原來是曹將軍,失敬失敬。」曹文詔微微還禮,冷冷地道:「常員外,本將軍就不跟你拐彎抹角了,此次拜訪,只問一句,常員外是出銀子呢,還是出人呀?」

  常豹心中一震,不知如何回答。黃觀道:「常員外,如今國難當頭,曹將軍蒙朝廷派遣,不日將北上圍剿賊軍,怎奈朝廷兵少將寡,缺衣少食,知府大人決定漢中凡十五到五十歲的男丁悉數隨軍剿賊,家中實在需要留男丁者,許交紋銀十兩低一男丁,有良田十畝以上者,助軍餉五兩銀子,百畝以上者,助軍餉三十兩銀子,千畝以上者,助軍餉百兩銀子,城內各大小商戶店鋪均需助餉。常員外乃漢中城中數一數二的人物,僅你這揚威鏢局就有護衛百餘人,你要麼將手下百來人整頓一番隨軍出征,為國殺敵,要麼就依十兩銀子抵一男丁之價助餉,二者任由君選。」

  常豹聽了二人之言,心中極怒,卻又不敢頂撞,左右為難之際,利劍苗仁道:「黃大人,恕小人直言,調兵遣將,圍剿賊寇乃朝廷之事,我們乃一介平民……」

  「放肆!」曹文詔一拍桌子,手指苗仁厲聲喝道:「國毀家亡之時,玉石俱焚之日,賊寇不除,爾等皆為齏粉。」

  曹文詔這一斥責,雷嗔電怒,讓苗仁頗為難堪,快刀苗義、金槍苗忠、銀錘苗信見大哥受辱,大怒,苗信年少輕狂,不懼權威,冷語道:「我苗家兄弟四人走南闖北多年,還不知齏粉為何物?曹將軍與賊軍屢戰屢敗,想必深有體會,不知可否?」

  曹文詔乃一猛將,但最近義軍死灰復燃,曹文詔與之對壘,屢屢損兵折將,正滿肚子窩火無處發泄,苗信此語一出,直直地戳中痛處,曹文詔不禁勃然大怒,喝道:「來人,將此賊拖出去砍了。」驀然間五六個軍士上前就要擒拿苗信,苗家兄弟見狀,各抽兵器怒視軍士,雙方劍拔弩張,一時對持起來。

  常豹見事情鬧大,連忙喝退苗仁、苗義、苗忠、苗信,黃觀亦上前規勸曹文詔道:「將軍息怒,此人乃常員外手下鏢師,年幼無知,望將軍寬恕。」常豹亦對曹文詔拱手道:「將軍,苗信不知天高地厚,還望將軍海量,在下願助餉一千兩,祝將軍早日破敵,凱旋而歸。」

  曹文詔乃朝廷名將,如何受得了這般羞辱?他亦不答話,猛然站起,徑直朝外走去,二三十軍士緊隨其後,黃觀大驚,誠惶誠恐地帶著捕快跟了出去。

  出了揚威鏢局大門,曹文詔下令道:「守著此門,敢擅出者斬。」黃觀驚問:「將軍要做什麼?」曹文詔對黃觀不理不睬,自帶三個軍士騎馬而去。

  常豹見曹文詔憤慨而去,心中驚懼,正在埋怨苗家兄弟不該頂撞曹文詔,忽聞護衛來報,曹文詔走後留下二十多軍士把守大門,不准一人出入。常豹大駭,料想這曹文詔乃能征善戰之勇將,殺人如麻,血腥成性,今日受辱,他決不會輕易放過揚威鏢局。事已至此,趁他還未調集人馬前來,迅速逃走方是上策,遂下令道:「如今只有拼個魚死網破了,眾兄弟準備兵器,隨我衝殺,誰敢阻攔,殺無赦。」

  常豹親自背上一大袋金銀財寶,帶著四大鏢師及三十餘打手,七八個家丁,共四十多人各執武器來到大門外,守衛軍士欲要攔截,常豹道:「狗屁官軍,不敢剿殺逆賊,卻在老子面前耍威風,殺!」

  常豹一路猛砍,軍士僅二十餘人,在人數上出於劣勢,又加常豹及苗家四兄弟武功不凡,因此抵擋不住,砍殺一番後,被逼得節節敗退。

  常豹殺開一條血路,如果一走了之,也許日後還能東山再起,可他偏偏一時性起,只顧殺得痛快,追著軍士亂砍亂戳,早忘了曹文詔已經回營搬兵之事。正衝殺間,忽聞背後喊聲大作,回頭一看,只見曹文詔帶領二三百鐵甲軍士掩殺過來,常豹再才慌張起來,欲要逃跑,卻被兩邊阻住,只得硬著頭皮拼了。亂戰一氣後,常豹挨了三四刀,定睛一看,四大鏢師全部身亡,打手和家丁死傷過半,因而又驚又急,慌亂中丟下一大包金銀,棄刀翻牆而走。

  曹文詔見殺了苗信四兄弟,卻逃了常豹,怒道:「挨家挨戶給我搜。」眾軍士得令,藉口搜捕賊寇,闖入揚威鏢局及附近人家,強行劫掠,與匪無異,百姓哭爹喊娘,悲號震天。不多時,眾軍士未搜到常豹,卻都抱著金銀什物滿載而歸。曹文詔大喜,暗自思量:今番出征軍餉有了著落,不愁滅不了李自成、張獻忠。曹文詔一聲令下:「既然搜不到賊寇,眾軍暫且回營,切莫擾亂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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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要班師,但見數匹快馬飛來,卻是黃觀帶著知府狄暉及漢中眾官前來,狄暉道:「將軍,萬萬不可擾民呀!」

  曹文詔冷冷回道:「本將軍捉拿賊寇,如何擾民了?」

  狄暉下馬來,指著滿大街哭喊的百姓怒道:「將軍如此胡鬧,弄得漢中城內雞飛蛋打,不是擾民又是什麼?」

  曹文詔陰陰一笑:「本將軍不日將征討叛軍,朝廷責令地方父母官籌備糧餉,爾等不盡心盡力,反倒還來指責於我,是何道理?」

  狄暉道:「糧餉近日即可籌備齊全,十日後保證送往軍中,將軍如此行事,讓本官如何向朝廷交待?如何向漢中百姓交待?」

  曹文詔怒道:「十日後叛賊都殺到漢中了,你將糧餉留給叛軍吧!狄暉,你道我不知,每次籌備糧餉,七八成被你們私自扣下,到將士們手中的不足三成,我不向朝廷告發你,你反倒用朝廷來壓我?」

  狄暉見曹文詔戳到自己痛處,頓時汗流浹背,再也不敢多言。曹文詔哼了一聲,騎上馬,鞭指狄暉、黃觀等眾官罵道:「一群偽君子!誤國誤民誤天下者,正是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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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豹一無刀劍,二無錢財,三無護衛,孤身一人逃了出來,幾經輾轉躲入破敗不堪的萬壽寺中。匆匆忙忙將自己身上的傷包紮好,正要出去,卻聞寺外軍士吵鬧聲,常豹驚懼,只得爬入菩薩像前供桌底下隱藏。次日一早準備出來,又見自己渾身是傷,出去被軍士發現,肯定沒了性命,因此一直不敢出門。如此躲了三天三夜,餓了三日三宿,忽聞兩個婦人進廟燒香,一個道:「謝天謝地,那幫混蛋官軍終於走了,百姓可以過幾天安穩日子了。」另一個道:「是呀,曹文詔雖說屢次抗擊滿清,多次鎮壓叛賊,功勞不小,卻是個為了打勝仗不擇手段的主兒,聽說他強拉壯丁兩千多人隨軍出征,搞得民怨沸騰。」又聞前一個婦人道:「此等將軍,功勞再大,也是個害人精,真希望哪一天叛軍殺了他,百姓也就安寧了。」

  聞到此處,常豹大喜,猛地從桌底鑽出來大笑:「哈哈哈,他們走了?」兩個婦人正在拜揖菩薩,突見供桌下鑽出這麼個蓬頭垢臉的瘋子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奪路而逃。

  此時的常豹已無顧慮,竄出破寺就往街上走,不料傷口已經化膿,痛疼難忍,又加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體質極其虛弱,走不出二十步即倒在地上。常豹費力地爬起來,一步一步往鬧市搖弋而去,忽見一包子鋪里有熱騰騰的包子,常豹餓極,使勁挪步過去,雙手各抓二三個就吃。店主見此人蓬頭垢臉,大怒,操起扁擔邊打邊罵:「我把你個不要臉的乞丐打死,看你還偷吃不!」常豹大怒,一心想殺了這膽大包天的店主,無奈飢餓了三天,渾身無力,一身本領無力施展,全身軟綿綿的,只得任由那扁擔雨點般地落在自己頭上。

  此時此刻,常豹才明白米飯饅頭的神奇,如果沒有飯吃,餓你幾天幾夜,任憑你有天大的本領,那也是打入凡間的天神,什麼都是空的。

  常豹包子吃不到,反而挨了一頓打,只得艱難地往揚威鏢局挪去,期望能到鏢局裡先美美地吃一頓,再讓護衛將自己送去醫館,等體力恢復了,傷好了,再來親手殺了這個賣包子的醃奴才。

  可是,到了鏢局門口一看,裡面空空如也,哪裡還有半個人影?不對呀,揚威鏢局百餘號人,那日出事時只有二三十人在,其餘護衛、鏢師都在外面,他們聽到鏢局出事了應該回來救應才是,怎麼不見一個回來?

  自此以後,常豹完全成了漢中城內的乞丐,每日靠乞討過日子,一個月後,由於傷口沒有得到及時治療,受傷的左腳竟然殘廢了。幸好一日傍晚,常豹坐在街邊乞討,遇見一個從外逃難而來的老大夫,老大夫見其可憐,免費為其敷藥,終於治好了其他各處傷痕,總算保住了性命。

  又過了數月,這天常豹照例出來乞討,見滿街之人神色慌張,大小官員及富豪、地主一個個忙著整裝車馬行李,街上不時有官軍三三五五地奔跑。常豹正感到新奇,忽見五男一女圍成一桌在茶樓喝茶,常豹見此六人衣著光艷,氣質不俗,悠閒自在,料想是有錢的主,因而上前行乞道:「諸位大哥大嫂,行個方便,賞賜點飯錢吧!」其中一人摸出五六個銅錢塞到常豹手中,常豹抬頭道謝,旁邊一漢子見了,驚道:「常豹?」

  常豹一驚,目視那漢子,卻不認識,問道:「好漢是?」那漢子笑道:「只聽說你遭了大難,未曾想你變這樣子了?」

  常豹嘆氣道:「唉,這或許是天意吧。」

  另外那四男一女聽說此人就是常豹,也是吃驚不小。常豹見這幾人好像非常熟悉自己,遂問:「好漢尊姓大名,何以識得我?」

  那漢子笑道:「實不相瞞,我就是你的老冤家。」

  常豹聞言大驚,行乞行到仇家門上來了,看來今日命休矣。那漢子見常豹驚懼,趕緊寬慰道:「莫怕,可記得狼霸?」

  常豹驚道:「你是狼霸?」

  那漢子笑道:「正是,我受人之託來漢中專門與你作對,不料你請來梟龍,我與梟龍比武輸了,依約退出漢中。回到羅山後,我深感對不住僱主,失信於人,壞了江湖道義,因此今番請來幾個好哥哥復來漢中再戰梟龍,誰知梟龍與一個叫金子的羅剎女大鬧碧雲堂,怒殺田仁逃得無蹤無影,而你又被曹文詔官軍追殺,不知所蹤。本打算玩幾天就遠走他鄉,不想在此地見到你。」

  常豹驚道:「你要殺我?」

  狼霸道:「你如今已經這樣了,我怎麼還下得了手。」說完又從袖子裡掏出二兩銀子遞與常豹:「你走吧!」

  常豹接過銀子,內心裡酸甜苦辣,不禁流下眼淚,也不道謝,轉身就走。唐海又喊道:「常豹,告訴你一個訊息,曹文詔在真寧縣湫頭鎮遭遇農民義軍將領亂世王、過天星埋伏,全軍覆滅,曹文詔引頸自刎了。」

  常豹猛地回頭,問道:「當真?」唐海點點頭,常豹大喜,仰天大笑道:「常豹此生無憾矣!謝謝,謝謝!謝謝!」語畢狂笑而去。

  唐海嘆息一聲,輕聲吟道:「禍福無常旦夕變,窮富有數自然定。莫夸今朝饌玉貴,誰知明日死與生。」

  葉陽見常豹走遠了,回頭對林源道:「怪了,狼霸兄弟給他銀子他不道謝,大哥說句話他連說三聲謝謝。」

  段七笑道:「大哥這個訊息透漏給他,比狼霸二兩銀子珍貴。」

  林源道:「大哥,既然狼霸兄弟的事不辦了,我們儘快去資縣吧。」

  山勇道:「大哥,聽說農民義軍已經逼近漢中,城內大小官僚、富豪地主、以及各路豪強雖名義上在組織軍民守城,暗地裡卻紛紛安排家眷挈帶家私外逃,就連不少百姓也害怕義軍屠城,一個個忙著收拾行囊預備逃到到城外深山之中,我們何不趁早離開此是非之地。」

  唐海笑了笑道:「唐海倒是覺得這漢中城蠻好的,想多呆幾天。」

  林源道:「萬一義軍真的屠城怎麼辦?」

  葉陽笑道:「怕個鳥,別人不惹我我也不惹他,誰要惹我,管他官軍還是義軍,老爺統統殺。」

  段七道:「大哥要等的就是義軍吧?」

  唐海笑了笑道:「七妹真是洞若觀火,唐海這點小心思瞞不過七妹,不錯,我就是要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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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人住進客棧,每日只是上街閒遊。第五日,義軍輕鬆攻入城中,漢中城中未逃走的大小官員和地主、富家、各路豪強、土霸惡紳全被抄家,不少為惡鄉里,民怨頗大者被捉去斬首示眾,一時義軍橫走於城中,百姓見之,既畏又敬,既喜又怕。又有義軍開倉放糧,煮粥救貧,百姓爭相哄搶。唐海六人行走於街上,左看右瞧,也四處湊熱鬧,忽見一衣衫襤褸的乞丐,正是常豹,唐海上前道:「常豹,后街上有義軍在發放稀粥,貧窮者還可領取幾十文銅錢,你可速去。」常豹謝過唐海,逕往后街而去。

  「大哥,最近義軍殺人頗多,鬧得稍微有點家資的人都不敢在城裡待了,」山勇道。唐海嘆息道:「是呀,為惡者自然該受懲罰,可許多富裕人家並非惡人,義軍不分善惡濫殺,如何對得起這個『義』字?」

  唐海六人各處轉了一圈,又回到客棧門口,見一簇人從遠而來,走近一看,原來是十幾個義軍和百姓把一個乞丐揪揪扯扯,拽拽扛扛地押著朝西門而去。

  「那不是常豹嗎?」狼霸大驚,唐海一聽,細看果然是常豹。唐海忙拉住一跟在人群後面的老者問道:「老丈,義軍為何抓一乞丐?」老者道:「你有所不知,這是個假乞丐,他乃漢中惡霸,平日裡為非作歹,今日扮成可憐相前來討粥吃,幸好被我認出。」唐海道:「你們要抓他去哪裡?」老者道:「此等惡人不除,百姓哪有出頭之日?當然是押往西門外斬首了。」

  唐海聽了滿臉訝然,人群走過後許久,唐海依舊沉思不語,山勇、林源見狀,走過來輕聲叫道:「大哥!」唐海這才回過神,默然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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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海猜想官軍遲早會來收復漢中,遂決計離開,南下四川資縣去剷除資縣豪強小紅狼。六人騎馬行至天黑,見前後無有客棧,唐海道:「天黑了,馬也睏乏,看來只能野外將就休憩一晚。」葉陽道:「此處林深風大,涼快。」狼霸下馬跳到一塊大青石上,笑道:「我已經找好床了。」林源也選中一塊大石道:「我今晚也有著落了。」山勇見有一塊草地,忙鋪上衣物道:「七姐,你睡這裡,我再去給大哥找一個地方。」唐海道:「我不用了,就靠著這顆樹也能睡。」葉陽自個兒開啟包袱,取了酒肉就吃,林源、狼霸也過來吃了一些。唐海對眾人道:「你們都睡吧,我來值夜。」

  眾人皆累了,吃過之後,都呼呼熟睡,唐海一人靠在樹下冥思苦想許久,又站起來到林中慢步,不知不覺已經走出半里路遠。此時夜深人靜,寂寞無聲,唐海思緒萬千,不能清淨,想起前人嘆世越調「寨兒令」來,不禁輕吟道:

  手自搓,劍頻磨,古來丈夫天下多。

  青鏡摩挲,白首蹉跎,失志困衡窩。

  有聲名誰識廉頗,廣才學不用蕭何。

  忙忙的逃濱海,急急的隱山阿。

  今日個平地起風波。

  唐海吟畢,須臾間,聞聽背後一聲音傳來,清脆洪亮,細聽也是吟曲,但聞:

  問從來誰是英雄?

  一個農夫,一個漁翁。

  晦跡南陽,棲身東海,一舉成功。

  八卦圖名成臥龍,六韜書功在飛熊。

  霸業成空,遺恨無窮。

  蜀道寒雲,渭水秋風。

  唐海猛然回頭,見一白衣長衫先生,雙手操在後背,笑吟吟地望著自己。唐海大驚,趁月光細看此人,但見臉色嫩白,笑容可鞠,和善四溢。

  唐海料想此人沒有惡意,因此移步近前,鞠躬行禮道:「先生高雅,唐海有禮了。」

  那人亦鞠躬還禮道:「原來是當年貴州巡撫麾下指揮僉事,天下人頷首稱道的英雄,朝廷重金懸賞的天下第一寇盜跖,幸會!」

  唐海大驚,此人怎知我的來歷?遂問道:「先生何以知之?」

  那人道:「將軍當年少年英武,設奇計破叛賊,解貴陽之圍,天下誰人不知?何人不曉?」

  唐海道:「慚愧!敢問先生尊姓大名?為何深夜在此荒郊野嶺之中?」

  那人道:「我乃天地之閒夫,世間之野人。九州四海游八荒,曠野郊林是我家。今日家中行走,不想得遇英雄!」

  唐海暗想:「原來是位不願吐露姓名的隱世高人,看他容貌應是略小於我,為何也學長者隱居?我再試他一試。」唐海拱手道:「先生年少而多才,不知作何營生?」

  那人笑而不答,自吟詩道:

  人生天地山水間,稱王圖霸爭軒轅。

  馬揹我自仰望月,笑他英雄亦枉然。

  唐海思索一番,這四句詩的首字連起來不正是「人稱馬笑」麼,原來此人就是江湖奇人,吟詩嘲笑光宗皇帝,後遭官府緝捕的馬笑。

  唐海整了整衣冠,鄭重彎腰鞠躬道:「原來是敢笑光宗皇帝,預言大明天下二十四年後有大難的馬笑先生,唐海稽首了。」

  馬笑哈哈大笑,擺擺手道:「戲言耳,戲言耳,戲言豈能當真?」馬笑打量一番唐海,又道:「將軍吟曲,有再舞金劍,笑傲群雄之志,不知將軍意欲何往?」

  唐海道:「天下大亂,群魔亂舞,百姓嗷嗷待脯,唐海雖有拳拳報國之心,恨無恢恢通天大道,先生可有明路指與唐海?」

  馬笑道:「將軍志向可嘉,馬笑不敢妄議,只是,當今天下,明廷不明,義軍不義,但願將軍早日功成名就,還我中華一個太平天下。」馬笑說完又鞠躬作揖道:「在下告辭!」

  唐海還禮,問道:「不知日後能否再見先生?」

  馬笑道:「他日不如意時,你我或能相會!」馬笑踏黑而去,邊行邊吟,唐海細聽,是馬致遠的《蟾宮曲》:

  咸陽百二山河。

  兩字功名,幾陣干戈。

  項廢東吳,劉興西蜀,夢說南柯。

  韓信功兀的般證果,蒯通言那裡是風魔。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醉了由他。

  剛走了馬笑,山勇飛踏而至,見唐海無恙,這才放心,奇問道:「大哥跟誰說話?」唐海沉吟良久回答道:「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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