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安定門外苦爭強,精誠醫館喜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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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了阿拉太述說事情原委,世安埋怨斯仁不該魯莽,世安道:「我們三人身強力壯,此乃父母所生,上蒼所賜,豈能憑此欺辱老弱?想那唐海大哥四人,他們個個武藝超群,卻從不傷害無辜,真乃仁義英雄。」

  斯仁大大咧咧地道:「也罷,少數服從多數,你們兩個都罵我,我再也不打和尚了,以後我這拳頭專打京城砍刀這般惡霸,這總行了吧?」

  古語說無巧不成書,此言果是不假。斯仁這話,碰巧被在此巡邏的五城兵馬司快手姜京生聽到。姜京生雖是官府中人,平時卻喜交江湖惡棍,與莫沙、莫淮稱兄道弟,近日聞聽「京城砍刀」莫淮被人打了,正在京城內外四處尋找三魔,現聽了斯仁的話,側眼一瞥,見阿拉太三人粗壯,猜想應是莫淮、莫沙要尋之人,於是趕緊前去通風報信。

  三人又在附近溜了一會,直到烏金西沉,黑紗蒙天之時,斯仁才嚷嚷著要去吃飯,剛走到後海南岸的荷花園,迎面來了一條壯漢,一看,正是「砍刀」莫淮。

  阿拉太機警,多疑的目光在四周反覆掃視,發現人群中已有十餘漢子將自己和斯仁、世安三人圍住,暗想:這麼多遊客、商販、過往行人,一打還不亂起來,亂了我們就有機會跑,嘿嘿,人山人海的你怎麼追我?於是亦不懼怕,笑道:「怎麼?還要打?」

  莫淮道:「我那天喝多了,輸給了你,不服,今天敢不敢再來一次?上次賽拳腳,這次比刀法,看看我倆到底誰強。」

  阿拉太說:「樂意奉陪,時間,地點,你說了算。」

  莫淮道:「既然碰到,何必另選時間,就現在如何?這裡人多,找個清靜點的地方,也免得攪擾你我的興致。」莫淮這次帶來的兄弟可不是李明月那樣的草包,個個身手不凡,再加上結拜兄弟莫沙也帶來八個一流打手,自信足可以滅了三個魔頭。

  莫淮當著眾兄弟的面提出找個清淨的地方斗殺一場,如意算盤是,如果阿拉太同意跟自己走,那正中下懷,憑己方的勢力足可以殺了三人拋屍荒野。如果阿拉太不敢去,那就證明他膽怯,自己也可在眾兄弟面前掙回些面子。

  阿拉太深知莫淮企圖將自己和斯仁、世安騙至危境,然後依仗人多圍而滅之,阿拉太號稱草原靈狐,哪能上這個當?可斯仁還是那暴脾氣,手握拳頭就想衝上去,幸好被世安緊緊抓住不放。

  阿拉太略加思索,笑道:「好呀,我知道一個地方很方便,我兄弟三個,你也叫上兩個人,我們六個人去。」

  莫淮做夢也沒想到阿拉太竟然順著自己的提議,反而要求自己跟著他們走,而且還只能帶兩個人,這如何使得?莫淮正在尷尬時,身後的結拜兄長莫沙走過來道:「行,哪裡?你說。」莫沙心想,這是北京,我們的地盤,你帶我們去那裡都不怕,況且,只要你說出地名,我的兄弟們肯定會抄近路提前趕過去埋伏。

  阿拉太道:「我看東直門外竹林,那兒是個約戰的好地方。」

  莫沙聽了暗自冷笑,但表面上裝得極為平靜,道:「兄弟們都回去,雲龍留下。」

  王雲龍是個蒙古人,自小聾啞,人長得高大魁梧,一身的蠻力。此人心狠手辣,頗能摔跤,因在家鄉伊金霍洛打死人,不得已逃來中原,見京城裡有很多聾啞人乞討,就將們組成一個聾啞人丐幫,時常偷雞摸狗,尋釁鬧事,人稱「京城丐王」。後來莫沙見王雲龍敢打敢殺,將其收歸己用,成為莫沙手下頭號打手。

  阿拉太、斯仁、洪世安三人坐上馬車在前,莫沙、莫淮、王雲龍三人坐另一輛馬車在後,兩輛馬車徑朝東直門而去。

  世安嘆息道:「大哥,這裡乃天子腳下,皇帝家門,想不到也有這般惡霸橫行。」

  阿拉太道:「兄弟,這世道混亂,根源何在?有道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沒有朝廷腐敗,哪來的天下黑暗?你以為京城就是太平盛世麼。」

  世安又道:「大哥說得也是,可是,在城內市井熱鬧處,他們再霸道,諒也不敢胡來,如今到了城外竹林內,只怕他們不講江湖信義,再說其他那幾十個人尾隨而來圍攻我們,不是又有一番血腥搏殺?」

  斯仁哈哈笑道:「如此正好,就怕那幫兔崽子不跟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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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拉太道:「世安兄弟所慮正是,不過,以我看,他們不是尾隨而來,而是抄近路預先去了竹林埋伏。」

  世安大驚道:「大哥既已料到,為何還要做此安排?」

  阿拉太笑道:「兄弟不必憂慮,我自有辦法。」

  阿拉太說完,對車伕道:「改道去廣渠門,從廣渠門出城,待會一併算你車費。」

  斯仁聽了,知道阿拉太要換地方,笑道:「世安兄弟,咱大哥號稱草原靈狐,不會上別人當的,你儘管放心。」

  三人正說笑著,後面的馬車跟了上來,莫淮在車上喊道:「不是去東直門嗎,為何又往南走?」

  阿拉太笑道:「換個更寬敞的地方,怎麼,害怕?」

  莫淮怒道:「我怕個鳥,去那裡都行。」

  阿拉太道:「那就休要囉嗦,跟著就是。」

  走到廣渠門時,阿拉太掀開帘子往後看了看,確信沒有人跟著,遂令車伕出城。馬車一路往東朝通縣方向,走了三四里地,遇見一片樹林,阿拉太讓停下來,付了車費,與斯仁、世安逕往樹林裡走。此時莫沙、莫淮、王雲龍三人也已跟到,見對手走了,也下車跟在後面。

  莫沙、莫淮、王雲龍見阿拉太三人進了密林,心怕他們逃走,急加快步伐追上。莫沙邊走邊冷笑道:「原以為你們是三條好漢,不曾想膽小如鼠。」

  斯仁聞言大怒,回頭道:「誰膽小如鼠了?」

  莫沙道:「不膽小,怎麼帶著我們繞來繞去,不是明擺著害怕嗎?哈哈。」

  莫淮道:「大哥,人家是怕咱們兄弟們埋伏在東直門外竹林里。」

  斯仁道:「怕什麼怕,爺爺還希望你那幫狗崽子都一起來呢,爺爺好殺個痛快。」

  莫沙道:「哦,果真這樣想的?」

  斯仁道:「爺爺騙你不成?」

  莫沙笑道:「那好,既然你要找死,老子成全你。」

  莫沙說完,後面傳來一陣陣馬蹄聲,十幾匹馬突然竄進林子裡來,每匹馬上駝著兩人,每人手持鐵棒、砍刀、長槍等兇器,眾人跳下馬與莫沙、莫淮、王雲龍三人一道直逼過來。

  阿拉太、斯仁、世安大驚,一路上並未發現他人跟蹤,這幫人如何跟過來的?

  斯仁笑道:「大哥,看來你這草原靈狐到了漢人這裡就不靈了。」

  世安見這幫人中有一大漢牽著一條黃狗,道:「大哥,我們上當了,他們是這條狗帶路跟來的。」

  經世安一提醒,阿拉太一拍腦袋,壞了,草原上的獵犬能聞到主人的氣味,即便相隔數十里遠,也能順著氣味找到主人,這莫沙、莫淮兄弟兩原來早就設計好了,因此不管要去哪裡,只要狗的主人在這裡,其他人就能在狗的帶領下追擊過來。

  阿拉太隨即裝出很輕鬆的樣子,指著莫淮哈哈大笑:「我原以為你是條好漢,沒想到是條膽小鬼,我真是高看你了。」

  莫沙道:「別誤會,弟兄們聽說北京來了三條江湖好漢,心生敬仰,都想一睹風采,不是來幫忙的。」復轉身對後面眾人道:「大家只管看,休要動手,對了,退遠點,免得把人家嚇尿褲子了。」

  眾人朗聲狂笑道:「對,對,我們別靠太近了,免得嚇壞了三個鄉巴佬。」

  「多來一個多死一條,正好讓爺爺殺過癮,」斯仁非但不懼,反顯悅色,一邊大吼一邊擼袖子。

  莫淮指著斯仁叫陣:「今天先跟你打,廢了你再收拾他,」莫淮的手先指斯仁,後移向阿拉太。

  莫淮提刀前行,莫沙攔住,輕聲道:「兄弟且慢,待我問清他們來路。」又對阿拉太三人道:「既是豪傑,當勿諱名姓,我,莫沙,我兄弟莫淮,這是我小弟王雲龍,你們三個報上名來,待會荒郊埋屍,也好給你們立塊墓碑。」

  斯仁搶著回答:「我大哥阿拉太,我兄弟洪世安,我乃鄉巴佬斯仁,我三兄弟別無他長,只有一個毛病,好打你們京城人。」

  莫淮刀指向斯仁:「少廢話,鄉巴佬,出來受死。」

  斯仁正要撲上去,卻被阿拉太一把抓住,阿拉太道:「二弟,殺雞焉用斬牛刀,此等小事就讓三弟上吧。」復又悄悄吩咐世安:「出手要狠,擒了頭狼,群狼必懼,不然,他們一旦衝殺過來,我兄弟三人萬難全身而退。」

  阿拉太深知莫淮的武藝,自己跟他鬥了許久才僥倖贏他,他的兄弟莫沙和那個王雲龍想必也非等閒之輩,如果能一開始就出狠招鎮住對方,對方或許因恐懼而不敢貿然衝殺過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既然這樣,兄弟你也退下,讓雲龍陪他們比比拳腳,」莫沙叫住莫淮。

  世安領會阿拉太的意思,手握鐵拳前行五六步,眼睛死死盯著大步逼近的王雲龍。

  王雲龍見世安細皮嫩肉的,一副溫婉貌,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裡,暗想先打趴小白臉,再打五大三粗的黑大漢斯仁,最後制服精壯的阿拉太,來個一虎擒三狼,也好在大哥和眾兄弟面前顯顯能耐。

  王雲龍踏步上前,世安見他不慌不忙,遂紋絲不動,待靠近時,忽閃電般的竄到跟前,一記鐵拳下去,正中胸部,打得王雲龍倒退十餘步後,灣著腰慢慢地蹲了下去,繼而捲曲在地一聲不吭,一臉的痛苦狀。

  世安無心殺人,因此也不乘勝追擊,見王雲龍已敗,緩步後退至原處立定。

  這一切都在轉瞬之間,莫沙、莫淮以及觀戰的二十多人驚得目瞪口呆。

  莫淮知道對手能打,但是沒想到這麼能打。

  莫沙聽莫淮訴說被打的經過後,也感覺對手厲害,但是沒想到這麼厲害。


  在場所有的人,除了洪世安和王雲龍外,都驚呆了。

  阿拉太頗是得意,心想這一下看你們誰還敢輕舉妄動。

  可是靈狐又失算了,莫沙跟他的想法可不一樣,莫沙忖度:這三人非一般江湖強人,跟他們單打獨鬥難有勝算,不如令兄弟們揮刀直殺過去,亂刀剁成肉泥算了。

  莫沙抽出長劍,手一揮,大喊道:「往死里砍。」

  莫沙、莫淮沖在前,其他二十多人在後,大家蜂擁而上。

  這番景象出人意外,超乎阿拉太的預料,這漢人真的跟蒙古人不一樣,阿拉太這下傻眼了。

  幸好有世安在。

  世安見二莫來勢兇猛,閃身避開,抓住二莫身後一大漢手中的鐵棒,只一拳將人打倒,接著掄起奪來的鐵棒一陣亂掃,將二莫身後的眾人打得七零八落。

  莫沙、莫淮和另外五人持刀、劍、棒瘋追阿拉太和斯仁,阿拉太、斯仁各撿了一根棍子對抗,怎奈莫沙、莫淮兇猛,特別是莫淮手中的砍刀似旋風般快捷,眨眼間就將阿拉太、斯仁手中的棍子斬成幾截。阿拉太見抵擋不住,說了聲「走」,拉斯仁撒腿就跑。莫沙、莫淮等人舞刀窮追不捨,二人在林子裡轉了個圈又跑回到原處,定睛一看,驚呆了,只見對方的人一個個倒在地上痛苦呻吟著,刀、劍、槍、棒散落一地。

  後面二莫追至,也被眼前的光景驚得目瞪口呆,沒想到自己追趕一圈回來,弟兄們竟然都成這樣子了。

  世安拿著鐵棒堵住二莫,阿拉太和斯仁從地上各撿了一柄刀,與世安一字兒排開,跟二莫等人對峙。

  斯仁見世安拿著棒,又撿了一柄刀交給他道:「兄弟,用這傢伙好使。」世安接了刀,丟了棒,警告二莫道:「我們不想殺人,二位好漢不要苦苦相逼。」

  二莫細看倒在地上的眾兄弟,果真沒有一個致命傷的,看來,對手刻意手下留情了。

  阿拉太和斯仁可沒有世安好心,二人有刀劍在手,膽子自然大了。斯仁道:「刀劍廝殺,哪有不死人的!」說著揮刀撲向莫沙,阿拉太也紅著眼睛砍向莫淮,世安無奈,只得跟上,與二莫手下五人纏鬥在一起。

  莫沙、莫淮擅長用刀,阿拉太、斯仁在刀法上相形見絀,鬥了十餘招後,二人漸入險境。幸好世安輕鬆地砍翻了五個漢子,騰出手來助戰,再才解了阿拉太、斯仁之危。

  見阿拉太和斯仁都中了刀傷,世安道:「大哥二哥且退下,讓小弟來對付他們。」阿拉太手臂挨了一刀,退到一邊,一邊包紮一邊揣著粗氣道:「兄弟,小心點,這二人刀法狠。」斯仁雖已受傷,但那裡肯退,依舊與莫淮打得火熱。

  莫沙見阿拉太退後,世安頂上,怒火又發向世安,揣著粗氣來與世安爭雄,可未斗殺幾回,就被世安用刀背砍翻。莫淮見兄長倒地,棄了斯仁,來救莫沙,莫沙喊道:「快跑,莫要管我。」莫淮不聽,揮刀飆風般殺來。

  世安見他來勢洶洶,只得一步步後退。那一把砍刀在莫淮手上旋來繞去,嗖嗖生風,猶若天羅地網,密不透風。世安左躲右閃,毫無機會進攻。鬥了十幾招後,莫淮終究露出破綻,一刀劈來砍在樹上,世安趁其抽刀那一剎那反擊一刀,正中莫淮左肩,將莫淮生生震倒在樹林中。幸好世安不想殺人,用的是刀背,不然京城砍刀必死於砍刀之下。

  莫沙、莫淮等人一個個趴在了地上,身上到處是血,阿拉太和斯仁也多處受傷,鮮血浸濕了衣服。

  整個戰鬥下來,地上倒了一大片人,只有世安一個人毫髮無損,屹立在密林深處,有如一尊天神。

  斯仁摸摸身上的血跡,大怒,一步一拐地朝躺在地上的莫沙、莫淮走去,道:「今日爺爺就送你們上西天。」

  世安慌忙攔住:「二哥,放他們一條生路。」

  斯仁道:「不行,留他今日生,害我明日亡。」

  阿拉太深知世安仁慈,亦拉住斯仁道:「兄弟,算了,改天他若還敢找茬,再殺他們不遲。」

  見阿拉太和世安都不同意,斯仁也只好作罷,指著二莫罵道:「今日留你二人一條狗命,再敢惹爺爺,爺爺定不留情。」

  2

  斯仁身中數刀,腿傷尤甚,痛疼難忍,竟然不能站立。阿拉太道:「世安兄弟,你扶斯仁兄弟上馬,我們去醫館。」世安牽來三匹對方的馬,扶斯仁上了馬背,自己與阿拉太也翻身上馬,三人來到精誠醫館求治。醫館大夫王惟韶仔細檢視了傷情,見二人刀傷並無大礙,遂清洗、敷藥、包紮一番後,又開了一些金銀花、茯苓、白茅花等藥。只是斯仁左腿骨折,需及時矯正,王大夫要留斯仁在醫館療傷。

  斯仁道:「誰耐煩留在你醫館裡,又無酒又無肉,豈不憋死我!」阿拉太勸道:「兄弟,王大夫醫術精湛,乃京城名醫,他要你留下來治療,自有道理,你休要怨言,我與世安兄弟陪你就是。」

  陪護病人是件卓殊無聊的事,斯仁有傷在身,自然出不了門,雖悶得發慌,卻也無奈,阿拉太陪了三天,實在呆不住了,對世安道:「你陪一會,我出去透透風去。」

  阿拉太到街上轉了幾圈,又吃了飯,一個多時辰才回來。雙腳一踏進醫館的門,就聽到幾個人在說話,一個道:「聽了活佛講法,令人茅塞頓開。」另一個道:「是呀是呀,前些天就聽說通鋪病房有高僧講法,今日前去一聞,果然勝過神丹妙藥,讓人心情大暢,真活佛再世也。」

  阿拉太好奇,閒著也是閒著,遂徑直來到到通鋪病房探查究竟。

  精誠醫館病房分為四等,天字號病房,一人獨住,僅有一間,地字號病房,三人共住,有三間,人字號病房,六人同住,也有三間,通鋪病房,是一大堂,能容病人三四十人,這裡沒有床鋪,專供那些貧困病人席地而睡。

  阿拉太推開通鋪病房的門,一股難聞的酸臭氣味迎面赴來,阿拉太捂住鼻子環視,但見一個六七十歲的僧人,身穿黃色袈裟,脖掛佛珠,神色安詳地盤腿坐在大堂中央,周圍聚集著三四十人。此時僧人正在跟眾病人講解佛法,阿拉太跨步進去,返身輕輕把門掩上,也站在門邊湊熱鬧。

  只聽老僧講道:「佛祖涅槃之前,常在竹林精舍宣法,有一婦人的孩子不幸夭折,她非常痛苦,求佛祖解救孩子性命。佛祖說:善哉善哉,你去找一戶從來沒有死過人的人家,問這家人討一粒芥菜子來,我就救活你的孩子。婦人聽後轉悲為喜,立即離開佛祖,到村莊裡挨家挨戶尋找這樣的人家,可是她走遍了全國各地也未找到,因為家家戶戶都曾經死過人。這個婦人終於明白一個道理,生老病死乃是天道,人生在世,不可執迷於生死,順其自然方得解脫,於是,她不再痛苦,皈依了佛祖。」稍頓了一下,老僧勸戒大家道:「眾病友,紅塵皆空,萬事虛妄,生死無常,切莫執著。」

  眾人皆是因病而來醫館,每日都為病痛而愁苦,現在聽了佛法,內心的糾結均紛紛釋懷,心情一下子輕鬆了許多。阿拉太冷笑一聲,臉露不肖,在他看來,佛教蠱惑人心,勸人避世,不足以效法。

  「門邊的這位施主對老衲所言有何見解?」老僧顯然看出了阿拉太的不肖神色,特意問道。

  阿拉太雖然藐視佛教,但並不打算揭露其虛偽。可是,僧人既然發問,阿拉太索性來個一吐為快,遂雙掌合十,客氣地回道:「大師,弟子粗俗,不懂佛法,但弟子以為,大師所言謬矣!」

  僧人道:「我也看出來了,你一定是不信佛的。你我相見算是緣分,能請你講解一下你的見解嗎?」

  滿屋子的人都用異樣眼光看著阿拉太,阿拉太也想戲弄一下老和尚,但欲擒故眾,假裝不情願的樣子:「還是算了吧,大師您現在有病在身,身心愉悅才能更好的養病,萬一我說的與大師您講的不一樣,必會影響大師的心情……」

  「施主多慮了,老衲乃出家之人,追求的是最終解脫,喜歡的是辨真去偽,只要你說得對,我定然愉悅,怎會影響心情呢?出家人修行最怕誤入歧途,如果施主有很好的見解,還望不吝指正,不要讓老衲在歧路上越走越遠才好。」老僧言語極誠,毫無做作之態。

  「那我就不客氣了,」阿拉太詭異地笑笑,轉而咄咄逼問:「如今世道混亂,民不聊生,餓死、病死、冤死的百姓不計其數,大師方才講生死無常,不必執著,敢問大師,面對累累白骨,大師是否開懷,是否彈冠相慶?」

  此言一出,眾皆愕然。

  老僧一臉慈笑道:「當然不是。不錯,世事無常,一切皆妄,凡夫俗子,當遠離顛倒夢想,不可迷於色鏡,但是,佛也告誡眾生,要慈悲為懷,珍愛性命,如今天下蒼生有難,我們悲傷之餘,更當深思解脫之法,豈可幸災樂禍,拍手歡慶呢?」

  沒有難倒老和尚,阿拉太並不甘心,繼續發難:「大師,既然一切都是虛妄,身體遲早都會消亡,惜他何用?」

  「修行,修行,用什麼來修行?色身也。佛家四諦、八正道、緣起論和三法印,這些教義的接受和領悟都離不開色身,人一旦悟道,達到無我無相之境,那時自會明白有即是無,色即是空,即有即無,即色即空的道理,在未悟道之前,我們怎能輕棄色身?既得人身不修道,如入寶山空手歸,人當珍惜色身,好好利用色身行善,積德,修行,悟道。」

  本想戲弄一下老和尚,未曾想搞得自己騎虎難下,甚是難堪。但是靈狐就是靈狐,阿拉太機靈一動,說道:「大師,我有一事不明,萬望賜教?」

  老僧道:「請講。」

  阿拉太問:「大師所患何病,你這看病的醫藥錢從何而來?你們出家人不務農桑,不事買賣,全靠俗家人施捨供養,如此不勞而獲,如何積德?」

  眾人既驚訝,又憤怒,眼神聚集在阿拉太身上,個個充滿了仇恨,此人也太狂妄了,這哪裡是在求教,分明是戲謔。

  阿拉太無視眾怒,冷冷地等待著看老和尚的笑話。

  老僧爽快地笑了兩聲,和藹地手招阿拉太,呼道:「施主近前,聽我慢慢講來。」

  阿拉太也不懼,走過去,在老僧跟前盤腿坐下,合掌作揖道:「弟子就事論事,並非針對大師,請勿見怪。」

  僧人仔細端詳了一番阿拉太,微微點了點頭,一臉慈容地道:「實不相瞞,老衲這藥錢確是信眾布施而來。佛家講布施、福德、功德,人只要布施他人,必定集福積德,然佛家從不強求布施,如果強求,與搶奪有何分別?古往今來,布施、供佛者都是信佛之人,是佛家人,他們布施、供佛,就像一個人供養自己的家人,又有何不可?況且,布施者供佛也可為自己積福積德,並非沒有回報,僧人雖然不勞作,但每天除自己修行外,也為天下蒼生祈福誦經,增加眾生的功德。你不要以為僧人不事稼穡就輕鬆快活,每天吃齋念佛,謄抄經文,打坐修禪,亦勞累疲敝,非常人所能忍受也!」

  說道這裡,病房裡一老者挺身而出,指責阿拉太道:「是呀,你去當一天和尚看看,你是何人,在此戲弄活佛,是什麼居心?」有人開了頭,其他眾人也紛紛指責起來。

  阿拉太見犯了眾怒,又不便在醫館裡發作,只得向老僧道了聲歉,灰溜溜地逃出了通鋪病房。

  回到天字號病房,阿拉太悶悶不樂,滿臉抑塞。

  斯仁道:「大哥,何事不樂?」

  阿拉太自嘲道:「通鋪病房裡有個老和尚在給人講經,我去逗了他一回,不想被眾病人罵了出來,討了個沒趣,哈哈。」

  斯仁笑道:「他們敢罵你,等我腿好了,替大哥出氣。」

  阿拉太忙道:「兄弟不可造次,此事只怪我魯莽了,」又問世安道:「中原的僧人德行如何?」

  阿拉太這話,勾起了世安無限的回憶,世安無不留戀地道:「高僧清心寡欲,比起我們世俗人來說,不知要高尚多少倍,說真的,你這一問,我倒很想再去少林寺,很想再見見羅空大師和王善道長。」

  「和尚?道長?你不會是想著去當和尚、道士吧,哈哈,」斯仁不能理解世安為什麼會冒出這麼個離奇的念頭。

  世安回想起自己原本有一個其樂融融的家,也曾有過美貌如仙的丹女,又曾享受過無拘無束地草原馳騁,可如今什麼都沒有,不禁喃喃自語道:「也許世安就是個做和尚、道士的命。」

  過了幾天,斯仁也能下床行走了,晌午的時候,三人到外面吃飯,斯仁一邊吃著雞腿一邊問世安:「和尚不吃肉哪來的力氣練功,你在少林寺三年不吃肉憋得慌不?」

  世安答道:「吃肉吃素,口味有別而已,與力氣大小有何干係?再說功夫好壞並非全靠力氣。」

  斯仁笑道:「你功夫不錯,說起話來為何這般外行,武功不靠力氣靠什麼?」

  世安道:「所謂「武」,實有三個層次:武功,武術,武藝。武功靠力氣,武術靠技術,武藝靠領悟。」

  「兄弟,依你之見,何謂武功?」阿拉太問道。

  「一番苦練,身強體壯,身手敏捷,氣力過人,一人能敵七八個,這就是武功。」

  「何謂武術?」阿拉太復問。

  「精通醫理,熟知人身骨架穴位,打鬥時,能輕鬆出擊,擊打對手軟弱致命處,無聲無息地制服強敵,這是『技術』,故稱武術。」

  「那,何謂武藝?」阿拉太再問。

  「將武演變成藝,動作柔美,招式優雅,一時身輕如燕,一時重如泰山,攻敵猶探囊取物,守身似銅牆鐵壁,任你千百刀槍殺來,我如閒庭綠蔭漫步,把血淋淋地廝殺變成高山流水般美妙,讓人觀之,如賞戲,如聽曲,歡心愉悅,妙不可言。」

  斯仁瞪著大眼,阿拉太則擊掌叫好。

  斯仁道:「哎呀我的娘,我自以為是武功高手了,聽你這麼一說,原來還是最低層次的。」

  阿拉太道:「斯仁兄弟,你我與世安兄弟比起來,乃是井底之蛙。」

  世安忙道:「二位大哥說笑了,世安也只是會點皮毛而已。」

  三人離開飯店,斯仁突然拉住阿拉太道:「讓世安先回去,大哥隨我來。」阿拉太怪問道:「我們去哪裡?」斯仁推走世安,拉著阿拉太只顧返回到飯店裡,笑道:「待會你就知道了。」

  世安見他們走了,只想著大哥二哥貪玩,也懶得搭理他們,自個兒回到病房內休息。

  斯仁進了飯店,對小二道:「炒一個排骨冬瓜湯裝好,帶回去吃。」店小二道:「好嘞。」阿拉太大奇:「怎麼,還沒吃飽?」斯仁笑嘻嘻地道:「大哥莫急,待會兒就知道了。」

  過了一會,店小二送來一缽湯,斯仁開啟,將裡面的排骨用手抓出來扔掉,重新蓋好,端上,對阿拉太道:「大哥,走。」說話時,人已樂呵呵地走出了老遠。阿拉太莫名其妙,傻傻地站在那裡琢磨:這惡斯仁要玩什麼鬼把戲?

  阿拉太實在琢磨不透,也只好往醫館回來,到了病房,卻不見斯仁,遂問世安:「怎麼,斯仁沒來?」世安也是莫名其妙「沒有呀,他不是跟你一起嗎?」

  奇怪,斯仁明明走在阿拉太前面,可是卻不在病房裡,他去哪兒了?正在阿拉太納悶時,斯仁喜顛顛地進來了,阿拉太奇問道:「你去哪了?冬瓜排骨湯呢?喝完了?」

  「我將冬瓜湯布施佛祖了,」斯仁捧腹大笑,阿拉太一聽,再才恍然大悟,也不禁為斯仁的惡作劇開懷大笑起來。

  原來斯仁捧著一缽冬瓜排骨湯來到通鋪病房,藉口獻佛,將湯送給老和尚吃,因為湯中未見排骨,只有冬瓜,大家都以為是一缽素湯,誰也沒想到獻佛人竟是害佛人。

  世安臉色大變,飛一般地甩門而去,疾步奔往通鋪病房。世安知道,戒律對一個僧人來說猶如性命,斯仁的惡作劇可能會毀了這個老和尚一生的修行,後果不堪設想。

  通鋪病房的門碰的一聲被撞開了,病房裡的人都大吃一驚。

  「世安,你怎麼也在這裡?」老僧有點驚訝,但分明又很平靜。

  「大師,怎麼是你?」世安驚詫萬分,原來這老僧人不是別人,正是人稱南佛的羅空,世安萬萬沒想到,阿拉太前幾天說的老僧人竟然就是羅空。

  二人相見,感慨萬千。羅空道:「世安,你是來找我麼?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羅空這麼一問,世安突然想到冬瓜排骨湯,忙問:「大師,剛才有人給你送的冬瓜湯沒喝吧?」

  「你認識那漢子?」羅空不答反問。

  「對,你喝了沒有?」世安焦急地問。

  「呵呵,你放心吧,我沒喝,」羅空微笑著說:「看來,你的慈悲並未被世俗污染,難能可貴呀!」

  世安一聽沒有喝,長長地吁了口氣說:「趕緊倒掉吧,那是我二哥的惡作劇,我這二哥放蕩不羈,大師你不要計較。」

  羅空道:「我知道,我已經將湯送給這位病人吃了。」世安一看,旁邊的一位老者已經將一缽湯喝得乾乾淨淨。

  世安見羅空沒有破戒,這才放心,因問道:「大師怎麼知道這是葷物而非素湯?」

  羅空笑道:「說來我與你這位兄弟還真有緣,今天他進來給我送湯,我一眼就認出他就是前幾天在廣化寺打我的人,他來送湯,我就知道來者不善,他走後,我揭開蓋仔細一看,又聞了聞,發現是葷不是素,所以就送給他人吃了。」

  世安大驚,沒想到二哥大鬧廣化寺所打的人就是羅空。世安愧疚地道:「大師,我這個二哥生性魯莽,真沒想到他竟然做出這樣的事來,一會兒我讓他來給你賠禮。」

  羅空呵呵一笑道:「他尚無悔意,賠禮有何用處?他若知錯,賠禮豈不是多此一舉?世安,你我多年不見了,不如到外面走走如何?」

  世安喜道:「好。」

  二人開啟房門,正見斯仁將頭伸過來意欲偷窺,阿拉太則立在五六步外竊笑。

  世安埋怨斯仁:「二哥,你太過分了,你知這位大師是誰?他就是南佛羅空大師,今日來醫館治傷,也是前幾天在廣化寺內拜你所賜。」

  阿拉太和斯仁大駭,羅空笑道:「如果不是他一拳打傷我,不是他送我一缽葷湯,你我二人雖然近在咫尺,怕也是無緣相見,如此說來,你我還得感謝他才是。」

  世安只覺斯仁魯莽成性不可理喻,一氣之下拉著羅空就走了。阿拉太和斯仁做夢也不曾想到這個老和尚竟然就是羅空,而且,斯仁在廣化寺還打了活佛,這個巧合實在讓人難以置信,驚得阿拉太和斯仁半響無言。

  「大哥,我為你出了口氣,卻得罪了世安,看來他不認我這個二哥了,」斯仁垂頭喪氣,悻悻言道。阿拉太笑道:「不會,世安兄弟為人我知道,走,我們暫且到房間裡去,等會他們回來時,你我兄弟倆去給羅空大師賠個禮。」

  羅空與世安來到積水潭岸邊,二人邊走邊說,世安將分別後的情形一一跟羅空說了,羅空也將自己後來的經歷跟世安講了一遍。原來羅空自少林與世安別後,即回南嶽衡山,在湖南、兩廣之地傳法,今番聽聞北方戰亂,特北游至此,在北京、河北各地講經,還受到皇上召見,恩寵有加,御賜金銀,命在廣化寺為天下百姓誦經賜福,羅空為遵皇命,已在廣化寺住了七天。

  二人繞湖轉了一圈,在北岸小山上的匯通祠前找了塊大石頭面湖而坐,促膝長談。

  世安嗟嘆道:「本想安靜地過日子,偏偏造化弄人,老天不容我安寧,佛祖偏逼我成魔。」

  羅空問:「你知道這湖叫什麼嗎?」

  「不是叫積水潭嗎?」世安回答。

  羅空道:「其實它還有一個名字,叫淨業湖。」

  世安疑惑:「淨業湖?」

  羅空道:「是呀,我喜歡這個名字,人人有罪業,都需要淨業,你說對嗎?」羅空既像在問世安,又像自言自語。

  世安聽了,大為感喟,忽問道:「大師,這世上就沒有一個無罪業的人?」

  羅空笑道:「是人就有罪業,無罪業的不是人,是佛。」

  世安復問:「如何消除罪業?」

  羅空道:「人皆有佛性,本心清淨無為,只因染著欲望,初生意識知覺心,再生五蘊十八界,進而墮入迷霧,生死輪迴。說到底,一切皆空,虛妄不實,遲早滅失。我們應該去妄存真,找回真我,回歸佛性才對。」

  世安沉默,羅空道:「至於你說佛祖逼你成魔,這話不對,佛魔均在心中,一生善念,佛性顯焉,一生惡念,魔障生焉,成魔成佛都由自己,與佛祖何干?」

  眼見天快黑了,二人回到病房。剛一坐定,阿拉太拉著斯仁前來告罪,阿拉太合掌道:「俗人有眼不識泰山,原來高僧就是大名鼎鼎的羅空大師,前幾日失敬了。」

  羅空還禮道:「你我探討佛法,何來的失敬?」

  阿拉太將斯仁推至羅空面前,道:「我這兄弟愛捉弄人,萬望大師恕罪。」

  斯仁嘿嘿一笑:「聽世安兄弟說和尚吃不到肉怪可憐的,俺斯仁一片好心給大師弄點肉湯,不想卻犯了大忌,大師見諒,見諒。」

  世安聽了哭笑不得,道:「我何時對你說了這話?」

  斯仁也不搭理世安,尷尬地躲到阿拉太身後,羅空哈哈大笑,對世安道:「你這二哥看上去是個粗人,肚子裡卻精得很,他本想害我,卻說成是他一片好心了,哈哈,可愛,可愛呀。」

  世安見羅空並不怪罪斯仁,也就不再指責,說道:「他天生就不喜歡干好事,大師你以後防著他點。」

  斯仁不樂意了,爭辯道:「這話可不對,我干好事的時候你沒看見而已,改日干幾件好事給你瞧瞧,那時,你也需向我賠禮才是。」斯仁憨態可掬,逗得病房裡眾人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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