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金善人善行天下,第一寇計寇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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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蘇州,離城尚有半里路遠,就見有人高呼:「進出城的百姓抓緊些兒,馬上要關城門了。」唐海道:「兄弟們快走,不然就得城外過夜了。」五人剛入城,守城士兵就閉了城門。

  五人飢餓,入酒館要了酒肉放肚大吃,只聽旁邊一漢子吃了後,將嘴一抹道:「店家,快來結帳,我還要出城呢。」

  世安好心提醒他道:「這位大哥,方才已經閉了城門。」

  那漢子道:「不妨事,我是奉金善人之命來城內藥鋪抓藥的,守城人自會放行。」漢子結了帳,大步出了酒館。

  「金善人?」唐海想起油里滑也曾提及過此人,喃喃自語道:「他是何方神聖,為何有此特權!」

  店家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者,見唐海不識得金善人,乃道:「客人定是他鄉遠路之人,我們蘇州這金善人,可是一個大大的活菩薩。」

  唐海道:「怎見得?」

  旁邊一桌吃飯客人搶過話回道:「金善人你們都不知道?嘿,你們是哪裡人,上個月我去徐州販羊皮,那兒的人也都知曉金善人,你們是更遠的客人?」

  唐海笑道:「我們是貴州來的,孤陋寡聞,未曾聽說過。」

  那客人道:「哦,怪不得,既如此,我說給你們聽聽。」

  葉陽將唐海跟前的酒罈搬來,一邊給世安倒酒一邊笑道:「大哥喜歡聽故事,來,咱們四個喝酒。」

  唐海不理葉陽,轉向那客人,傾身向前,一心要聆聽金善人的故事。

  那客人道:「金善人是北方人,來我們蘇州約有三五年了吧,他精通醫術,堪稱岐黃再世,更難能可貴的是,他救人無數,從來只收少許銅錢,被他免了藥費的窮人不知有幾千幾萬!」

  那客人說到這裡,店家插言道:「依我看,免藥費的窮人少說也有萬人,光我們村就有十多個呢。所以,連官府也都規定,凡是金善人派人進城買藥,守城士兵可開小門任其出入。」

  那客人又說:「我們蘇州人,對金善人無人不敬,不管大官顯貴還是平民百姓,不管是員外地主還是窮困耕夫,不管是江湖豪強還是守法良民,見了金善人,個個禮讓三分。」

  山勇道:「想不到,這餛沌世界裡還有這般好人!」世安道:「大哥,既有這樣的善人,我們當去相訪。」葉陽道:「我不信,多半是店家和這位客人吹的。」林源笑道:「要知真假還不容易,我穿著破爛衣服,假為有病,親去試他一試便知。」

  店家和酒館裡的客人們見這幾個外鄉人不信,相互說道:「他五個蠻人不受教化,不通禮數,跟他們說真是對牛彈琴。」

  唐海見三弟、四弟無禮,遂道:「金善人乃至善至仁之人,二位兄弟休要胡說。」林源和葉陽聽了,嘿嘿一笑了之。

  2

  蘇州陽山下,鳳凰禪寺郊。

  在一農家院內,幾十人圍著一位三十多歲的郎中聆聽著遠方的故事,那郎中一臉清瘦,卻精神充沛,他頭扎藍巾,身著青袍,腳踏布履,對眾百姓講道:「在長城之外,在那遠離官場,遠離塵世的北方,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那兒碧綠之上沒有惡霸,沒有官差,沒有賦稅,沒有地主,沒有殺戮,那藍天白雲之下只有牛羊,只有駿馬,只有草原,只有清風,只有淳樸的牧民自由自在的賓士……」

  唐海五人一邊聽著,一邊悄悄走進院子,在人群中靜靜地聆聽著。

  有人問道:「金善人,你遊走四方,濟世救人,不知做了多少善事,真讓我們敬佩,你能留在蘇州,真是我們蘇州百姓之福。」

  金善人嘆道:「我來蘇州已有四年多了,能為這兒的百姓做點兒好事,是我的福氣,可是,中國這麼大,其他地方也有許多窮困的病人需要醫治,我不去幫他們,他們又能靠誰呢!」

  「怎麼,金善人要走?」大家誰也捨不得金善人離開蘇州,聽了這話,頗為震驚和失落。

  金善人道:「我曾經發誓,要用所學之術救濟天下百姓,要是總在蘇州這人間天堂待著不走,雖也能做些善事,終究非我理想,還望眾鄉親體諒。」

  金善人見大家不舍,又念詩道:

  離恨如春草,年復一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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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志游天涯,度盡苦難人。

  眾人聽了,個個愁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次日一早,金善人要遠遊他方的資訊傳開了去,附近一千多百姓趕來相送。富貴的送金銀,貧窮的送乾糧,大家依依不捨,含淚相送。金善人與大家一一道別,叮囑還未治癒的病人要注意飲食和休息,復將所受的錢財散給老弱病殘,僅帶了幾張大餅,一壺水,一箱醫具踏步遠去。

  金善人走了,眾人哭成一團,良久才散。

  林源茫然言道:「四弟,看來你我錯了,這金善人果真至善,我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羞愧!」

  山勇道:「是呀,若不是親眼見他將幾十兩黃金白銀送與貧苦百姓,我真不敢相信世間竟有這等好人。」

  葉陽道:「這算什麼,咱大哥不知白送出去多少金銀呢。」

  唐海笑道:「大哥怎能與他相比,大哥這財都是靠兄弟們劫來的,人家金善人可是憑自己一技之長辛辛苦苦掙來的。」

  山勇道:「方才這千民送善人的場面,真是令人感動。」

  世安自言自語道:「金善人雖是一個遊方郎中,志向胸懷勝過多少英雄豪傑,可江湖險惡,他一人孤身獨行如何安全?若能有個幫手跟隨著豈不更好。」

  唐海聽了,知道世安有跟隨金善人之意,心中不禁一驚,忽琢磨著世安的話,又回想起金善人高德,越想越覺得此事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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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江遠映青山,回首難窮望眼。

  金善人一心救苦,這日北上來到江陰香山,登臨山頂,前觀濤濤長江,後望杳杳南國,瞑目長思,忽唏噓一氣,大步下山而去。

  到了山下村店,金善人要了一盤青菜,一碗米飯,一壺茶,一人慢慢吃了起來。

  村店不大,僅有金善人一個客人,店家或是生意不好,一邊翻著帳本一邊搖頭嘆息。這時突然進來一主一仆,二人衣著光艷,頗似大戶員外出行,只見他們要了一碗羊肉,一罐燉豬肚,一盤紅燒鯉魚,一碟花生,一壺酒,興致勃勃地享受著。

  「員外,小人不明白,你為何將那本破書撿回來,小人雖不識字,卻也知道那書無甚用處,你看裡面全是一些數字,寫的亂七八糟的。」那僕人一臉納悶狀。

  員外用手拍了拍放在桌上的褡褳,笑道:「你知道什麼,這書雖破,可我翻了翻,是一本帳冊,裡面記載的都是江南各州各縣儲糧、食鹽的數字,帳目清晰,一目了然,想必是地方官呈送朝廷的,卻被粗心驛卒丟失在路上了。我撿來,正好交給管家,讓他學學如何做帳,又不是給你看的。」

  僕人笑道:「哦,我就說員外怎麼把這書當寶貝似的藏起來,嘿嘿!」

  「你大字不識一個,還想看書?快去將馬牽去吃點草,一會兒我們還有很長的路,馬餓著肚怎行?」

  僕人答應一聲去了,員外自個兒吃了一會,結了帳問道:「店家,茅房在哪?」

  店家道:「就在敝店後面。」

  員外出了店門,不多時回來,從桌子上拎了褡褳,與店家道了聲別就匆忙離去。金善人見了,也付了飯錢跟去,可出了店門左盼右顧,未見一個人影,不禁大驚,此主僕二人去哪兒了,怎麼未聽見馬蹄聲,人卻無蹤無影?

  金善人惆悵一陣,頗為悔恨,不得已朝北走去,行了大約三四里路,見一界碑,寫著「山北村」,碑上靠著一人,好像是在打瞌睡,想必是村民幹活累了,靠在界碑小憩。金善人上前輕聲呼喚道:「小弟,快醒醒,石碑涼,小心著寒。」

  那人醒來,笑道:「多謝大哥,方才與我家員外在村店裡喝酒,也不知怎的感到頭暈,來此餵馬卻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金善人一看,正是剛才村店裡飲酒的僕人。

  「你家員外呢?」

  「他不是還在吃麼?」

  金善人暗思:「他家員外早就出來了,想必是僕人在此餵馬,員外卻找錯了地方,因此主僕未曾相見。」想到這裡,金善人大喜,不露聲色地道:「小兄弟,我是一個郎中,人稱金善人,你家員外撿了本什麼書,可以給我看看麼?不如你將書買與我,我給你五兩銀子,如何?」

  僕人道:「金善人?原來你就是金善人,哎呀,大名鼎鼎呀,失敬失敬。」

  金善人笑道:「小兄弟過獎了,我頗愛書,將你的書買與我如何?」

  僕人道:「書在我家員外那兒呢。」

  金善人笑道:「他背一個褡褳,你背一個大袋子,或許在你袋裡也說不定,你找找看。」

  僕人站起來,將袋子往肩上一甩,笑道:「你給我再多的銀子我也不賣,員外會罵我的。」

  金善人抓住僕人道:「我給你三十兩銀子,如何?」

  僕人搖頭,「不賣不賣,你放開我,我回去找員外去。」

  「敬酒不吃吃罰酒,」金善人眼露凶光,猛然一手抓住布袋子不放,惡狠狠地瞪著僕人。

  僕人見了,二話不說,丟下袋子就跑。

  金善人也不追趕,趕緊開啟布袋子翻來搜去,卻儘是些雜物,根本就沒有什麼帳冊。

  怎麼回事?金善人頗是納悶。

  「好一個虛偽的金善人,在此偏僻無人處,竟要殺人劫財。」

  金善人大驚,抬頭一看,五個漢子圍了過來,其中兩個卻是方才村店裡飲酒的主僕二人。

  「你們是什麼人,敢暗算我?」金善人陰沉沉地問道。

  「在下不才,江湖上人稱天下第一寇盜跖,」扮成員外的唐海笑吟吟地道。

  世安冷冷地道:「若不是我扮成僕人親身經歷,我做夢也想不到你這偽善人竟然如此歹毒。」

  「盜跖,你也是響噹噹地好漢,我一生積善,並無惡行,為何設計寇犯於我?」

  世安道:「你為了一本帳冊,竟然要對我行兇,這不是惡行是什麼?」

  山勇怪問道:「大哥,此人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昨天還是治病救人的大善人,今天就變成殺人劫財的兇徒了?」

  林源、葉陽、世安也都有同樣的疑問,見山勇問了,都看著唐海,甚是不解。

  唐海笑道:「此人亦善亦惡。他懸壺濟世不假,救弱扶貧不假,說他是金善人,其實也並無不妥。但是,此人利用在百姓中的威望,大肆渲染長城以北草原是樂土,蠱惑我中原人心。今日在村店裡,我預先在褡褳口放一根細絲線,然後假說拾得帳本一冊,暗示就在褡褳里,再藉故去上茅房,回來時發現褡褳口的絲線掉落在一邊,我便知他欲偷帳冊,這也證明我的推斷不假,為此,特設下此計誘其露出真面目。」

  世安大驚:「大哥,他一個郎中為何要高價購買一本帳冊,甚至不惜行兇殺人?」山勇、林源、葉陽也道:「是呀,他到底是什麼人?」

  唐海道:「大金奸細,他是專門前來刺探我中原軍情、民心、江河、錢糧訊息的大金國奸細。」

  山勇驚道:「這麼說,東虜強盜已經有了問鼎中原之意?」

  唐海道:「問鼎中原,奪取大明天下,他大金國恐怕幾十年前就有了。」

  葉陽道:「原來他是金人,怪不得叫金善人,看我割下他狗頭。」

  唐海道:「四弟小心,此人獨身一人闖我中原,必有過人之處。」

  金善人哈哈大笑道:「天下第一寇果然厲害,可惜,就憑你五人如何擒得了我!」

  葉陽大怒:「金人有甚三頭六臂?讓葉陽見識見識。」說罷猛衝過去。

  金善人看著飛奔過來的葉陽,冷笑一聲,稍微後退一步,待葉陽近前,猛擊一掌。葉陽雖是粗人,可也粗中有細,剛才聽了大哥提醒,心中早有提防,見金善人一掌反制,急忙偏身躲過。葉陽立穩後,飛腿再踢,卻被金善人抓住腳一抬,撲通一聲仰天倒下,急欲再起時,金善人一腳踢來,人被踢飛一丈余遠。

  唐海大驚,此人果然是深藏不漏的高手。金善人冷冷地道:「大明朝官府奈何不了你這盜跖,那就讓我這大金國武士來擒你。」金善人說著直衝唐海而來。

  林源大怒,迎上去與之交手,葉陽也暴跳著撲來,金善人以一敵二,臉不變色,廝殺一陣,終究不敵,被林源、葉陽逼得節節敗退。金善人見贏不了,猛地轉身就跑,卻被「僕人」世安迎頭攔住,金善人大怒,握著拳,紅著眼強闖過去,世安只一拳,金善人躲避不過,被打飛在灌木叢中。

  林源跑過去,將人從灌木叢中拎出丟在地上,用刀抵在前胸不放。

  唐海笑道:「大明天子擒我不著,大明官差被我玩得團團轉,中原江湖惡人聞我姓名者膽戰心驚,你這金狗也敢口出狂言?」

  金善人哈哈大笑,雖被擒,卻毫無懼色。

  山勇罵道:「你這偽善人,到底做了多少壞事?」

  金善人罵道:「我來中原十年,每到一處治病救人,扶助貧苦,不知醫好幾萬百姓,雖說暗中收集了不少軍民資訊傳去盛京,卻也是為了更好地救濟天下蒼生,想你大明皇帝不愛民,不恤眾,將來我大金國若能一統天下,對中原百姓未嘗不是好事,哼,我是真善還是偽善,百姓自有公論,你五人有何資格論斷!」

  唐海道:「我不跟你嚼舌,我只問你,十年來,你一共竊我中國多少機密?」

  金善人道:「什麼機密,中原百姓水深火熱,這是天下共知之事,何來的機密之說?我一個人傾心相救,怎奈杯水車薪,不得已,將中原百姓所受苦難如實報於我王,望我王發兵相救,有何不妥?」

  山勇責道:「你這人真是不曉羞恥,明明是大金國派來的細作,意欲圖我華夏,奪我河山,辱我百姓,卻說得這般動聽。」

  葉陽摸出短刀道:「他喜歡嚼舌頭,看我割了他舌頭下酒吃。」

  「四弟不可魯莽,」唐海止住葉陽,又將林源手中的刀抽回,示意放開他,「此人雖是奸細,但也做了不少好事,休傷他性命。」

  山勇、林源、葉陽、世安大奇,唐海道:「縱觀古今,一國之興亡,在於己而不在於敵,我大明若是國君英明,國泰民安,他大金再強大,奸細再多亦是徒勞。」

  唐海說完甩手而去,山勇四人見狀,也只得嘆息一聲放了金善人,然後匆匆地跟了上去。

  金善人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朝遠去的唐海喊道:「唐海,你既為豪傑,當識時務,明庭不能容你,何不與我大清共盟,取富貴,立功名,救蒼生!」唐海聽了,回頭呵呵笑道:「你金人乃偏安蠻夷,亦妄想圖取中原麼?我薦《莊子秋水》一書給你,萬望細讀!」

  唐海哈哈大笑著走了,山勇道:「大哥,我們何處去?」

  唐海道:「這半年來江湖上傳言羅山出了個鬼殺手,神出鬼沒,殺人於無形,我倒很想去見識見識。」

  世安喜道:「我有一個師弟在羅山,正好前去相見。」

  葉陽笑道:「大哥想見鬼也容易,我去將這鬼捉來就是。」

  唐海道:「風傳鬼殺手專殺江湖敗類,唐海頗為敬佩,我們就去羅山休閒幾天,如能僥倖碰上這位英雄,拉其入伙,共謀大業,豈不痛快!」

  葉陽哈哈笑道:「大哥連鬼也愛。」

  山勇笑道:「我們大哥呀,風聞屋鬧鬼,偏愛鬼屋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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