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世安巫山遇丹女,唐海武昌謀神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qq:744807375

  1

  世安報了仇,雪了恨,祭了父母靈、別了妹妹魂,倉促離了洪家村,一路沿長江東流而下,打算回到少林寺找千戶黃明,請求繼續前往遼東殺敵立功。

  走了七日到了重慶府,從重慶府朝天門坐上前往夷陵的快舟,一路上順風順水,很快就到了巫山境內。世安站在船頭,仰望兩岸風光,雖是峭壁沖天,輕舟如箭,但世安心中憂憂,滿懷悵惘。

  正在凝神,突然聽到一聲沉悶的響聲,船體猛然晃動幾下後開始歪斜起來。船上共有四五十人,大家在歪歪斜斜的船上慌作一團,驚叫聲此起彼伏。船家飛步奔到船頭一看,原來是撞著暗礁了。眼看船艙內進水,船體慢慢下沉,大家都忙著搶占救生之物。世安會游泳,也不跟大家爭搶,徑直回到船艙拿了包裹出來,見大家紛紛棄船逃生,世安也縱身跳入滾滾洪流之中。

  正月的江水刺骨寒心,世安游到岸邊,嘴角已經凍得烏青發紫,回頭看時,大家都已經上了岸,忙著換衣服保暖。世安因為沒有救生物品,身上的包裹早已打濕,只好濕淋淋地沿著山路走去,希望能找到市鎮買一身衣服換上。

  不巧的是,走了很遠也不見一個村莊,更不用說市鎮了。世安渾身發冷,全身哆哆嗦嗦的,無奈之下,索性跑步前行,一來加快速度,二來活動取暖,不料一不留神滑落到山坡底下去了。

  「啊……」一聲女子尖叫聲劃破寂靜的大山。

  世安滾得滿身塵土,連頭髮上,嘴上都是泥巴,待站起來循聲望去,只見幾步之外站著一個驚呆了的丹衣女子。

  世安細看,發現此女容貌絕世,驚為天人:水靈靈如芙蓉初長成,嬌媚媚似粉杏笑迎春,遠觀之,俏麗恰若三春之桃,清素更勝九秋之菊。

  恰山間雲霧朦朧,此女好似立於雲煙之中,難道世界上真有神仙?世安暗自吃驚,搓了搓眼再看:一頭烏鬈黑,兩眼泛靈光,三寸高挑鼻,四點丹唇紅,五官配得巧,六神各得位,恰如七妹下凡塵,俏勝八仙捧月來,九曲三灣綽約身,十全十美一女人。

  世安看罷,心慌意亂,自覺失禮,忙拱手道:「姑娘休驚,在下高縣人,乘船欲往夷陵,不幸舟船觸石,不得已落水逃生。在下游上岸後本想找集市買一身乾淨衣服換上,不料從山坡上失足滑下,因此這般狼狽。」

  世安說完,轉身就走。怎料那女子不僅貌勝嬋娟,更兼天性良善,見世安凍得發紫,頓生憐意,急切喊道:「哥哥,你到我家換上衣服吧。」

  甜甜的聲音,有若天籟。

  「你家?」世安不由自主回顧。

  「這裡去集市尚有十餘里路,走路需要兩個時辰,等你到了時,豈不早凍壞了?我家就在前面,家父是郎中,我也略懂岐黃之術,看你臉色鐵青、嘴唇發紫,肯定因寒得病了。你可去我家先換上家父的衣裳,然後讓父親給你抓幾味藥吃。」

  「可是,令尊……」

  「家父家母待人熱情,一定非常歡迎的,哥哥隨我來吧。」

  世安正覺寒冷難耐,心想自己去了這姑娘家中,花些錢買他父親的衣裳,也不會欠他人情,想到此處,忙移步跟去。

  隨在後面,又聞清香撲鼻,忍不住舉頭再看:那女款款而行,微步時丹裙翩躚,人過處暗香四溢;一襲霓裳飄雲間,恰似仙娥游巫山。世安誠惶誠恐,急急邁步牢隨其後,又謹謹遠離不敢靠前。

  這女子姓張名丹,有赤心,喜紅裳,愛丹青,善詩文,人稱丹女。

  丹女父親張玄,是本村的郎中,醫術精湛,這日突然見到女兒帶著一個渾身濕淋淋,滿臉土灰灰的男子回來,不禁大為驚訝。問明原委後,趕緊從衣櫃裡取了棉衣棉褲遞給世安,拉世安進入偏房內換衣服,然後又開了一副驅寒祛病的藥讓女兒煎熬。

  世安換了衣服,頓時感到暖和多了,出了房門謝道:「多謝伯父。」張玄將世安拉入炭火旁邊坐下道:「公子哪裡人?為何到此?」世安自幼家貧,從來未曾聽到別人稱自己為「公子」的,不免心中惶恐。世安道:「晚生洪世安,四川高縣人,本欲到夷陵去,中途沉船,不得已流落至此。」張玄道:「我看你一定受了風寒,已為你開了川桂枝、炒白芍、生甘草、茯苓、鮮藿佩、白豆寇、鮮荷梗,這些藥都能驅寒祛病,你服用後休養幾天,定然能夠康復。」世安謝道:「有勞大伯。」

  這時丹女熬好了藥端來給世安,世安喝完後,就去打濕的包裹里取錢,摸來摸去不見銀子和銅錢在哪裡,原來世安落水後只顧拼命游劃,錢財全部滑落入江水中了。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看到世安的尷尬相,張玄怪問道:「你找什麼?」

  世安沒了錢,心中難免驚慌起來,說道:」實在慚愧,晚生的銀子可能丟到河水裡了,大伯這藥錢……」

  張玄笑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你就在我這裡休養幾日,待身體恢復了,我資助你一些盤纏再去夷陵不遲。」

  世安本想付完藥錢後立即動身,現在沒錢了,拖欠著人家的藥費,如何好意思就此離去?不如暫且住下,看看這村裡有哪家大戶人家需要人手幫忙,先幹上十天半月的活,掙點衣服錢、藥錢和路費再走也不遲。

  2

  這日巫山趕集,丹女與母親楊玲挑了些南瓜、甘蔗來到集市上,賣掉後又為世安買了些衣服和鞋襪,最後來到肉市購買了豬肉、豆腐之類的好菜回家了。

  正月的巫山天寒地凍,但母女倆一路上有說有笑,甚為開心。正走到離村三四里遠的水稻田邊時,突然發現前面樹林裡冒出六個人來,定睛一看,是丈夫孫德與其大哥孫勇、二哥孫強、婆婆韋娥、大姨韋英,以及韋英的兒子王樹林,原來是八廟鎮的婆家找上門來了。

  這孫德家可不一般,父親早逝,留下良田兩百多畝,是巫山大戶,縣令都曾是孫家的座上客。丹女自小貌美,遠近聞名,孫德母親韋娥耳有所聞,派媒婆攜金十兩下聘,丹女父母大喜,女兒能入孫家,總不負上天賜予的這副嬌嫩容顏,遂當即應允了這門親事。豈料世事難料,禍福不測,張家婚後才知這孫家三兄弟個個凶頑,成天攜帶一幫遊手好閒之徒到處侵害百姓,民憤甚大,是八廟鎮出了名的惡霸。

  丈夫好惡,妻子如果不善,夫妻也能臭味想投,融在一起,可偏偏丹女本性良善,看不慣孫德三兄弟這副德性,因此夫妻二人三日一大吵,一日三小吵。孫德乖張成性,哪容得下女人地指責,於是毆打凌辱丹女便成了家常便飯。

  在鄉村里,誰家有錢,誰家兒子多,誰家就有實力,孫德家不僅有錢,而且一家三兄弟,個個牛高馬大,在村里囂張跋扈,沒人敢管。張玄家就此一個女兒,而且一家人老實巴交,亦無多少家產,自然屬於弱者。

  丹女每每想到自己娘家無人,對於丈夫孫德的暴行,也只得隱忍不說,強將淚水往肚子裡咽。

  但是孫德的暴行越演越烈,整日揮金如土,花天酒地,回家後以打娘子為樂。丹女自嫁過去三年來,目睹孫家三兄弟賤賣了五十畝良田,偌大的家業被糟蹋得所剩無幾,丹女料定孫家必敗,在一次被打後,忍無可忍,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帶了幾身衣服偷偷跑來娘家,再也不回去了。不想今日孫家竟然找上門來,半路攔了母女二人。

  孫德一臉淫笑,韋娥、韋英臉色鐵青,其他三人則站在旁邊嬉笑著看熱鬧。丹女見此情景,心裡一驚,一想到可能出現的後果,內心不禁顫抖起來。

  「娘子,快跟相公回家吧,」孫德一臉嬉笑:「你好絕情,獨自一人跑回娘家,讓為夫一人春宵寂寞。」

  「哈哈哈哈……」孫勇、孫強、王樹林彎腰捂嘴大笑起來。

  「要走也得先給我孫家生個兒子再走,」韋娥厲聲嚷道。

  丹女怒道:「從今以後,我與你孫德一刀兩斷。」

  楊玲亦罵道:「畜生,你們孫家欺負我女兒那麼多年,今天還要搶人麼?」

  孫德大笑道:「我就是畜生,怎麼了?你這老東西休要討打,她是我娘子,我今天要拉娘子回去,誰攔我就打誰。」

  說罷,孫德一手抓住丹女就走,楊玲要去拉回女兒,被孫勇、孫強、王樹林攔住,韋娥、韋英扯住楊玲頭髮摁倒在地亂打。

  丹女瘦小軟弱,雖然百般掙扎、哭喊,依然拗不過身材高大的孫德,不得已往地上一滾不肯走了。孫德見她托在地上,乾脆抱起就跑,邊跑邊笑道:「回家睡覺去嘍,哈哈哈。」孫勇、孫強、王樹林亦大笑不止。

  楊玲被韋娥、韋英兩姐妹按壓在地上打,雖然看著女兒被孫德擄走卻無能為了,只有在地上哭天搶地的份。

  孫德抱著丹女走了不到一里路遠,迎面來了一個挑柴的,待靠近時,那挑柴的認出丹女,大喝道:「放下她。」同時甩下肩上的柴,左手托住丹女,右手迅猛掐到孫德脖子上,孫德脖子被緊緊掐住,憋住了呼吸,只得放下手中的美人,挑柴人馬上騰出右手,雙手托住丹女。

  丹女一看,正是砍柴回來的洪世安,激動得又是一陣大哭。

  孫德回過神來,看見一個陌生男人無緣無故用手掐自己脖子,現在又抱著自己的女人,不禁勃然大怒,照著世安後腦袋就是一拳。世安回頭一看,見孫德欲揚拳再打,當即飛起一腳,將他踢出兩丈多遠。

  世安輕輕放下丹女,輕聲詢問事情原委,丹女悲傷欲絕,只知道緊緊抱著世安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孫勇、孫強、王樹林遠遠跑來,扶起倒地的孫德,孫德被踢這一腳非同小可,腹部疼痛難忍,根本站立不起來,見幫手來了,立即用手指著世安喊道:「打死他!」

  一個砍柴的樵夫竟然多管閒事,孫勇、孫強、王樹林怒火中燒,孫勇抽出世安挑柴的木棒、孫強拿起插在柴中的砍柴刀、王樹林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三人一邊大叫著:「哪裡來的窮酸小子多管閒事?」一邊張牙舞爪的撲了過來。

  世安極不願與人爭強鬥狠,見丹女桃腮垂淚兩三行,杏眼含悲百千重,不禁憐玉之心一時起,嫉惡怒火轉瞬生。

  三個惡人正要行兇,世安輕輕推開丹女,健步迎上前去,上身微微一偏躲過孫勇一棒,順勢一拳正中孫勇前胸,孫勇應聲倒下。接著飛起一腳踢飛孫強手中的刀,一拳擊在孫強肩膀上,孫強嗷嗷大叫地趴在了地上。王樹林揚起磚塊前來,世安一把抓住其舞磚的手,用力一擰,痛得他哎喲哎喲地直喊,不由自主地伸開五指,磚塊哐的一聲落在地上。

  隨後趕來的韋娥、韋英姐妹本來氣勢洶洶的,近前了看見孫德等四人倒地痛苦的樣子,再看看世安憤怒的臉和鐵一般的拳頭,頓時嚇得不敢言語,呆呆地站在一邊,連上前扶起兒子的膽量都沒有了。

  張玄也聞訊趕來,老郎中扶起妻子楊玲,夫妻兩哭哭啼啼地跑過來抱著丹女,一家三口哭成一團。世安本想詢問張玄是怎麼回事,但是看到他們哭得悲傷,也猜出這幫人是誰了。平時聽到丹女談論過丈夫孫德所作所為,今天又見此情景,更是怒不可遏,厲聲問道:「你們誰是孫德?」

  孫德仍然痛得厲害,戰戰兢兢地道:「是我,我是她丈夫,我們是一家人。」邊說邊用嘴朝丹女翹了一下,好似在說:「你管什麼閒事?」

  世安想起剛才孫德夾住丹女的情形,不禁大怒:「哪有像你們這樣的一家人?趕緊給丹女賠禮,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孫德在外極為囂張,欺負自家娘子更是家常便飯,堂堂一個大丈夫,哪裡能給女人賠禮道歉?孫德雖不情願,但又懼怕世安,於是小心地問道:「我們是夫妻,你是誰?」

  世安也不答話,兩手抓起孫德輕輕一提,用力一舉,孫德早已被托在半空中了,世安見旁邊有個糞池,用力一扔,孫德撲通一聲掉了進去,浸得滿身屎尿。

  世安回過頭來,怒視孫勇、孫強、王樹林和韋氏姐妹,冷冷道:「你們道歉不?」孫勇大驚,趕緊跪到丹女跟前求饒道:「弟妹,大哥錯了,大哥錯了。」孫強、王樹林、韋氏姐妹也是欺善怕惡之流,此時哪顧得上顏臉,慌忙跟孫勇一起叩頭求饒。

  這幫惡人平日裡暴戾,今日這般醜態,反倒把丹女嚇得連連後退,慌忙躲入世安的懷裡。

  3

  回到家裡,丹女一家也慢慢平靜了,細細一想,隱隱覺得洪世安並非常人,審視世安的眼光也變得疑惑起來。在世安心裡,丹女一家善良、忠厚,又對自己有恩,對這樣的一家人撒謊,是不仁不義之舉,於是,世安打破了四人間的沉寂:「大伯、大娘、丹女,我對不起你們……」世安將自己的過去簡單地敘說了一遍,驚得丹女一家目瞪口呆。

  末了,世安說:」我馬上離去,絕不連累大伯大娘,你們的恩德,世安銘記在心,以後如有機會,一定回來再謝,現在世安無以為報,只能先給你們磕個頭了。」世安說罷即跪地磕拜。

  丹女慌忙扶住,深情地道:「哥,你這是幹什麼。」張玄、楊玲夫婦也忙拉住世安道:「孩子,你打算去哪裡?」沒等世安回答,丹女搶著說:「哥,你跟我去武昌吧。」

  原來丹女在武昌有個姑姑,自從跑回娘家後,為了免受婆家騷擾,丹女早就有意投奔姑姑,只因山高路遠,一個姑娘出門多有不便,故而未能成行。

  如今兵荒馬亂,張玄夫婦不放心女兒一個人出遠門,洪世安武藝高強,如果有他陪著一起走,夫婦倆也就放心了。可世安一心想去投軍,因此猶豫不決,張玄看透世安心思,勸道:「孩子,如今朝廷腐敗,官府欺壓百姓,鬧得人心思變,義軍此起彼伏,你去投軍,難不成還想著替朝廷那幫貪官污吏鎮壓義軍,欺壓百姓不成?」

  世安投軍本是想著能混出個模樣來,期望將來衣錦還鄉,聽了張玄的話,想想也是,自己雖投遼東軍,但說不定哪天又會被調往鎮壓農民義軍,果真這樣,自己如何面對農民兄弟?

  張玄進一步勸道:「我這女兒,小名丹丹,人稱丹女,雖有韶色,卻紅顏命薄,她早就想擺脫孫德那個畜生投靠武昌的姑姑去,可路途遙遠,我們做爹娘的放心不下,如果有你保護,我們也就寬心了。」

  丹女聽了,復又傷感,偷覷世安,淚滿桃腮。世安見恩人如是,也憐愛有加,遂道:「丹丹莫愁,我送你去就是。」

  4

  武昌,自古就是一個龍蛇混雜,鯊蝦共游之所,虎貓同在,鷹雀齊飛之地。

  丹女晚上住在姑姑張蘭梅的飯店二樓房間內,世安則等晚上客人都走了後,將飯桌拼起來當床,再鋪上被子睡在上面,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來,疊好被子,拉開飯桌,開門營業。

  這天天氣晴朗,正好飯店內沒什麼生意,姑姑張蘭梅讓丹女和世安上街買一些牛羊肉、大米、油鹽。二人買好後用袋子裝起來,世安一肩扛著,途徑漢陽門時,見天色尚早,丹女拉著世安到城外的紅樹林賞景。這裡面臨長江,風景秀美,對於整日勞累的丹女和世安來說,能來紅樹林玩是一種奢侈的享受,二人盡情的遊了一回,眼看天要黑了才匆忙返回飯店。

  剛進餐館,就見兩個壯實漢子沖著飯店的女工余婷嚷嚷,余婷委屈地躲在一邊輕聲抽泣,姑父劉小苟和廚子張凌則忙著向二漢子賠不是。世安與丹女細聽才知,原來那二人硬說看見余婷端湯上來的時候手指插在湯中了,且在紅燒魚里發現一根長頭髮,因此不僅拒絕付款,還要余婷跪地致歉,再賠五十文錢方肯罷休。

  丹女曾經聽姑姑說過,有些惡棍常常上門敲詐,強行收取費用,名曰分子錢,餐館如果不交,以後就休想做生意了。

  雖然姑父劉小苟百般笑臉賠罪,兩漢子還是不依不饒,劉小苟無奈,只得開啟抽屜拿出幾十文銅錢給二人,哀求道:「二位大哥,我們這是小餐館,生意不好,還望高抬貴手。」

  丹女一看劉小苟又要用給錢的方式平息此事,急得直跺腳,忙喊道:「姑父……」

  原來,姑父遇到這種事,每次都是忍聲吞氣,但事後都會將這些花費強攤給夥計和幫工,月底結工錢時再扣除,理由是夥計和幫工伺候不到位,得罪了客人。今天見姑父又要給錢,知道他月底必然會剋扣余婷的工錢,丹女雖弱,卻也有俠肝義膽,情不自禁地喊出了聲來。

  二漢子聽丹女這麼一叫,樂了起來,其中一人朝丹女一步步逼近,一邊打著嗝,一邊嬉笑。世安一看,趕緊將丹女拉入身後,怒視來者。

  可丹女並不懼怕來者,又轉到世安跟前道:「你要幹什麼?」

  那漢子來到丹女面前,將丹女往旁邊輕輕一推推開,舉起拳頭就朝世安打來,世安一手接住,往前一推,那漢子後退數步差點倒下,幸得另一漢子用一隻手在背後托住。

  二漢子大怒,操起門邊的板凳就要砸來,劉小苟見要打架了,連忙躲到櫃檯下面,廚子也慌忙轉身藏入廚房不敢出來。

  一個中年漢子闊步進來,兩隻手本別抓住那兩個漢子揮舞在半空中的板凳。

  那兩漢子回頭一看,馬上老老實實放下凳子,賠笑著叫道:「二哥。」來人埋怨道:」三弟、四弟,你們能不能有點出息。」一漢子笑道:「這丫頭半天也不給上酒,我一來氣,就想找點樂子逗逗她。」那被稱為二哥的漢子見說,甩開二人,徑直出去了。二漢子也不打了,狠狠瞪了洪世安一眼,急匆匆地跟著「二哥」跑去。

  這下嚇壞了餐館老闆劉小苟,得罪了這幫人可不是鬧著玩的,劉小苟急得團團轉,心裡雖然埋怨丹女,但畢竟是自己的親侄女,又不好發作,只得不停地嘮叨著:「這下麻煩了,麻煩了,這飯店開不成了。」

  張蘭梅從外面進來,聽到丈夫說話,問道:「什麼開不成了?」

  「姑姑,又來了兩個無賴,我不讓姑父給錢,那兩個人就要打我,被世安哥給攔住了,姑父因此害怕,」丹女說道。

  「怕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張蘭梅怒道,轉而指著劉小苟羞辱道:「虧你還是個男人,一點硬骨頭也沒有,連我家丹丹都不如。」

  丹女見姑姑支援自己,心中很高興,抓住姑姑的手晃來晃去道:「姑姑真是女中豪傑,是丹女心中的穆桂英。」

  大家一聽樂子,復又開心起來,唯獨劉小苟一邊收拾餐具一邊唉聲嘆氣。

  5

  來鬧事的二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林源和葉陽。

  自從在辰水結拜,怒殺楊慧後,唐海攜三個惡煞遠遁寶慶府,劫殺了寶慶府貪贓枉法的推官司越,後又在湘潭縣鎮壓了為富不仁的大地主張一天,到長沙暗殺了稱霸一方的鐵幫幫主華鈺,在南昌城郊路遇為非作歹的捕頭浦光,斬了浦光一條腿,又於九江當眾打敗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九江王王營,使不可一世的王營顏面掃地。後來四人專門趕到安慶劫殺勾結官府的同慶錢莊主人,江湖上人稱「鬼推磨」的梅魁。四人殺人劫財,江湖轟動,官府震驚,天下各路英雄又送了唐海一個諢名----天下第一寇。

  頭頂「盜跖」、「天下第一寇」的名號,唐海更加謹慎了,既要提防官府捕快,又要留神江湖殺手,所以,嚴禁山勇、林源、葉陽私下出去惹是生非。

  唐海雖殺人諸多,卻常告誡三兄弟道:「義士殺人,論善惡不論恩仇,論是非不論利害。我等行走江湖,當辯善惡是非,善人惡我我亦善之,惡人善我我亦惡之,千萬不可為仇、為利濫殺良善。」因此,四人多年間沾血不少,倒是從未錯殺一個好人。

  唐海這次帶山勇、林源、葉陽從安慶來到武昌,本來是瞄準武昌霸主神謙和王銑的,此二人勾結官府,私開鐵礦,富甲一方。不料來到武昌後三個多月時間,一直未找到下手機會,唐海整日與山勇在大街上閒逛,悠閒自得,暗中打聽神謙、王銑二人行跡。林源和葉陽不明白唐海之意,以為唐海只是來武昌遊山玩水的,因許久未作大案,兩手痒痒,早就忍耐不住了。這日二人憋得發慌,商議出來走走,途中飢餓,就進了劉小苟的餐館吃飯。二人本來就心情不爽,又見余婷拿酒上菜動作遲緩,因此將火全發在無辜女工身上,故意找茬要求賠錢,就是想練練拳頭,過一把打人的癮。

  幸好唐海帶著山勇正好路過,看見三弟四弟鬧事,就讓山勇進飯店及時阻攔,再才免卻了一番廝打。

  唐海站在長江邊上,挺然而立,迎風思緒。山勇帶林源、葉陽從背後過來,林源感到難以為情,葉陽卻嘿嘿一笑:「大哥,你也經過這裡呀。」

  唐海頭也不回,自言自語地道:「大丈夫當頂天立地,豈可仗勢欺人!真英雄者,絕不為欺壓百姓的齷蹉之舉!」

  「大哥,那死丫頭遲遲不給我和三哥上酒菜來,我一時惱怒,就找個岔子跟他們樂樂,嘿嘿……」葉陽笑道。

  唐海並沒正面回答,而是問道:「三弟、四弟,可知大哥為何不讓你二人去打架鬧事?」

  葉陽笑道:「大哥乃幹大事之人,不肖與那街頭小流氓爭個高下,大哥要是出手,必定驚天動地。」

  林源道:「大哥不想讓我和四弟淪落為有勇無義,有勇無仁的江湖小人。」

  「大丈夫為人處世,仁義當先,無仁無義之勇乃江湖敗類。那些為了銀子,打劫良善,欺壓百姓,甚至接受他人指派枉殺無辜的勇士,實乃強盜惡霸,其惡甚於貪官,其劣甚於污吏,我唐海寧死不為。」唐海回身,兩手搭在林源和葉陽肩上,鼓勵道:「你我兄弟四人,豈能自甘墮落,做這種有勇無義的江湖小人,為天下英雄恥笑?」

  「大哥,我和四弟以後全聽你的,再也不與那些小混混爭高下了,更不去拿無辜百姓找樂子,要干就專找江湖豪傑、貪官污吏干,要干就干大案。」林源向唐海保證。

  山勇笑道:「干大案,也只是權宜之計,大哥之志亦不在此。」

  林源和葉陽迷惑不解,問道:「大哥志在何方?」

  唐海仰頭嘆道:「大丈夫所為,應驚天地,泣鬼神,功德留芳百世,恩澤惠及萬民。」唐海說道這裡,遙望長江,良久不語,而後嘆道:「可惜天不遂願,迫我唐海淪落至此!」

  6

  唐海每天帶著三個兄弟這裡走走,那裡看看,茶樓品銘、酒館痛飲、賭場豪擲,放情河山。

  這日晌午,山勇躺在床上玩弄笛子,林源耍著自己的小刀,葉陽吃著帶回來的雞腿,唐海則靜靜地站在窗戶邊面向窗外,凝視藍天白雲不語。良久,唐海對山勇道:「二弟,目前有一個機會。」

  山勇大喜,收起笛子問道:「什麼機會?」林源道:「要動手了?目標是誰?」葉陽丟下雞腿:「可把我憋壞了,今天一定要殺個痛快!」

  唐海轉身,在房間裡踱著方步,一邊走一邊緩緩說道:「神謙,號稱神爺,山東棗莊馮卯人,武昌知府羅成的同鄉,武昌城內山東幫幫主,神龍寨寨主,也是興國州鐵礦的幕後主人。神謙武功不錯,為人狡猾,其手下總管王銑,頗有膽識,武昌本地人,地頭蛇。王銑本是一個秀才,但卻不思功名,整天舞弄拳棒,同窗秀才多瞧不起他,以諷刺的口氣嬉笑他將來定是一位俠客,但王銑不以為意,回答說:『做俠客有什麼意思,我將來要做天下大魔頭。』這話被武昌府捕頭王沖聽到,王沖慧眼識英雄,與之相交,結為朋友,收為捕快。後來朝廷要在興國州開採鐵礦,武昌府任命神謙負責礦山居民搬遷之事,當地百姓嫌官府補償不夠,聚眾鬧事,拒不拆遷,官府和神謙想盡各種辦法均不湊效。無奈之際,王沖推薦王銑出馬,王銑帶人來到村里,召集大家開會,當著百姓的面,左手放在桌上,右手握菜刀對眾人道:「誰如果像我這樣做了,就可以不用搬遷。」說罷手起刀落,切掉自己左手食指,而後笑著撿起手指頭,舉起來神態自若地在村民中走來走去,往復展示。百姓見他是個不要命的歹人,個個驚懼,再也無人敢站出來反對,搬遷之事自然也順利完成了。王銑自此聲名大震,人稱九指神魔。」

  說到這裡,林源和葉陽不禁嘖嘖稱奇,讚賞王銑是條好漢。山勇則臉露不肖之色,輕輕冷笑一聲。

  「鐵礦不是官府專營嗎?百姓私自開礦可是要殺頭的,為何神謙一個百姓竟能開礦?」山勇不解地問道。

  「二弟有所不知,如今官府與奸人勾結乃常有之事,他們魚肉百姓,從中取利,將朝廷律令視如廢紙。這神謙不僅沒有被砍頭,反而私自截留生鐵販賣,大發橫財,在武昌過著神仙般的日子,」唐海道。

  山勇疑惑不解,又問:「這些情況早就知道了,可大哥一直不願動手,今日為何說有機會了?」

  林源和葉陽再才知道,原來大哥、二哥早就鎖定目標了,這數月來在武昌城內表面上無所事事,暗中卻在調查摸底,尋找時機。

  唐海道:「記得今日大街上看到的招募告示嗎?」

  山勇道:「記得,興國州鐵礦招募年輕力壯的礦工和功夫了得的護衛。」

  葉陽大惑:「大哥,你是說我們兄弟幾個投奔神謙、王銑?」

  山勇聽了,哈哈大笑起來。

  葉陽被山勇這一笑給笑蒙了,傻傻地問山勇:「二哥笑什麼?難道不是?」

  山勇臉帶殺氣,冷冷地道:「四弟,你也太小看咱大哥了,大哥豈是甘居人下之輩,大哥要吃了這兩個人,你敢不?」

  葉陽極不服氣:「笑話,天下有我葉陽不敢做的事?你看哪次殺人我膽怯過?」

  唐海臉帶微笑,目視林源和葉陽,輕輕說道:「二位兄弟,大哥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那些小打小鬧的事,大哥還真是懶得動手。」

  山勇笑道:「咱大哥的風格是:閉目養神三年三,兩眼一睜驚動天。」

  林源道:「這個招募告示是什麼機會?」

  唐海道:「據說神謙常借招募礦工和護衛的名義暗中徵兵,在他的神龍寨里有上千死士,比武昌府內的衙役還多。如今天下已亂,各地百姓揭竿而起,地方豪強亦紛紛擁兵自強,神謙暗藏異志,此次招募護衛,必定是選拔勇士,為日後起事積蓄兵力。我意,三弟前去應募,憑三弟的本領,定能贏得神謙、王銑賞識,一旦得到重用,即可做我們內應,如此,不愁沒有機會滅掉此二人。」

  山勇問道:「大哥,神謙、王銑二人起兵會如何?反抗朝廷還是鎮壓義軍?」

  唐海道:「當今天下,各路豪傑起兵者莫非三種,一是揭竿而起為民請命謀天下大義者;二是聚眾為匪趁火打劫圖取富貴者;三是私募兵勇封侯拜將覬覦九鼎者。第一種豪傑乃真英雄,後兩者全為私利,毫無愛民之心,如義軍勝則投義軍反抗朝廷,官軍勝則投靠朝廷鎮壓義軍。我看神、王二人乃第三者,其志雖大,必定是禍國殃民的主,唐海為天下蒼生計,必除此二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