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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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武三年,五月下旬,驕陽似火。

  元江兩岸,夏潮將至。

  北岸,北路軍前鋒營紮寨已逾半月。營中將士日日望著對岸,望得眼都快瞎了。

  「他娘的,到底打不打?」

  一個老兵蹲在寨牆下,啃著硬得像石頭的乾糧,嘴裡罵罵咧咧。

  「天天說渡江,天天說渡江,渡了半個月,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

  旁邊一個年輕士兵縮著脖子,四周張望,「聽說那邊糧草還沒到,估摸著還得等幾日。」

  「等?」老兵啐了一口,「等他們糧草到了,咱們的骨頭都散架了!」

  遠處,前軍大帳內,北軍前鋒營主將賀雄正對著輿圖發愣。

  他也想不通。

  陳皮的三軍,半個月前就抵達東江南岸。

  可到了之後,既不渡江,也不叫陣,就那麼紮下營寨。

  每天操練、巡邏、埋鍋造飯,一副我就不著急的架勢。

  「他到底想幹什麼?」賀雄喃喃自語。

  身旁的副將道,「將軍,會不會是咱們的布置……被他們發現了?」

  賀雄眉頭一皺。

  這次的布置,是胡大帥親自定下的——

  前鋒營只是幌子,真正殺招在後頭。

  北山派的陰淬劍陣,已經在後方支流百里處的蘆葦盪中布好。

  那裡河道狹窄,兩岸地勢低洼,最適合伏擊。

  只要陳皮的大軍一過江,進入那片區域,陰淬劍陣便會發動,巫祟之力裹挾劍光,足以讓三軍潰不成軍。

  可陳皮不動。

  他不動,陰淬劍陣就不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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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陣不動,那些被封印在劍中的巫祟餘孽,就得繼續忍著。

  忍久了,是會出事的!

  賀雄不知道的是,此刻,八十里外,涿州大營,一場大火,正在醞釀。

  ---

  三日前,子時,元江下游三十里處,蘆葦盪深處。

  十幾條小船,像幽靈一樣從蘆葦叢中滑出。

  船上的人,個個黑衣黑巾,連船槳都裹著厚厚的布條,入水無聲。

  為首的那條船上,陳皮蹲在船頭,目光如鷹,盯著前方沉沉的夜色。

  身後,是老塘主,是熊煥、韓七、於強等十一名當初歸降的北方死士。

  還有三十多個當年黃花盪剿匪的老兄弟。

  「還有多遠?」陳皮壓低聲音問。

  老塘主眯著眼,看了看遠處的燈火,「八十里。順著這條支流往北,天亮前能到涿州地界。」

  陳皮點點頭,沒有說話。

  這個計劃,是他半個月前就定下的。

  正面渡江?

  那是幌子。

  半渡而擊?

  那是他們玩剩下的把戲。

  真正要打的,是後方。

  涿州大營,北路軍最大的輜重囤積地。

  糧草、軍械、馬料,全在那裡。更重要的是——

  北山派的陰淬劍陣,必須依靠穩定的地脈和充足的血食才能維持。而劍陣的血食供應,正是從涿州大營運來的。

  那些血食,是死囚,是流民,是土匪,是各種明目收來的屍體,有誤殺,有剿匪,有一夜村莊大火,有瘟疫突然發作。

  只要燒了涿州大營,斷了血食供應,陰淬劍陣不攻自破。

  至於那八十里路——

  陳皮摸了摸懷裡的雄黃精,又看了看身後那些沉默的漢子。

  他們當中,有當過兵的,有剿過匪的,有在水上漂了一輩子的。

  八十里,不算什麼。八百里,那也只是加急一下。

  ---

  六月初八,寅時。

  涿州大營,一片寂靜。

  守夜的士兵靠在轅門邊,腦袋一點一點,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他太困了。

  連續半個月,每天都要往上游運送血食,白天運,晚上也運,運得人腿都軟了。好不容易今天不用運,倒頭就睡,卻被輪值排到了守夜。

  「媽的……」他嘟囔了一句,又打了個哈欠。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東南方向吹來。

  他打了個哆嗦,睜開眼,看向東南。

  什麼都沒有。

  他閉上眼。

  有人影晃動,他睜開眼,有切口傳來,於是他又閉上眼,於是沒有睜開的機會。

  就在他永遠閉眼的瞬間,幾十道黑影,從營寨東南角的陰影里,悄無聲息地翻過欄杆,落了進來。

  領頭的黑影落地後,一動不動,足足蹲了半盞茶的功夫,確認沒有任何動靜,才一揮手。

  身後的人影,四散開來,各自奔向預定的目標。

  糧草堆。

  馬料場。

  軍械庫。

  還有——最深處的那座大帳。

  那裡,存放著最近半個月積攢的血食。

  ---

  「什麼人?!」

  一聲厲喝,劃破了寂靜。

  一個巡邏的士兵,正好撞上了正在糧草堆旁安放火油的黑影。

  黑影沒說話,只是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詭異得讓人心寒。

  巡邏士兵還沒來得及再喊,後腦一痛,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但他的那聲喊,已經驚動了整個大營。

  「敵襲——!!」

  銅鑼聲驟然響起。

  可已經晚了。

  十幾處火頭,幾乎同時燃起。

  東南風正緊,火借風勢,瞬間燎原。

  糧草堆最先燒起來,火苗竄起三丈高,熱浪逼得人根本無法靠近。

  馬料場緊隨其後,乾草遇火即燃,噼里啪啦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放鞭炮。

  最慘的是軍械庫。

  裡面存放的箭矢、火藥、油料,被大火一烤,接二連三地爆炸,火光沖天,震得整個大營都在發抖。

  而最深處的血食大帳,更是慘不忍睹。

  那些被封在木箱裡的屍首、戰俘、流民,此刻在火中扭曲、蜷縮、焦黑,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更可怕的是,那股惡臭里,似乎還有什麼別的東西。

  像是……哀嚎。

  像是……怒吼。

  像是……無數被封印的怨魂,正在掙脫牢籠。

  ---

  「撤!」

  陳皮一聲令下,所有人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們身後,涿州大營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那火,燒得太旺了。

  東南風像發了瘋似的,把火舌往北卷,卷過糧草堆,卷過馬料場,卷過軍械庫,最後——

  卷向了中軍大帳。

  中軍大帳里,北軍主將剛從床上跳起來,還沒來得及穿上盔甲,就被一股熱浪掀翻在地。

  他掙扎著爬起來,往外沖,可剛衝出帳門,一根燃燒的木樑從天而降,正中他的後背。

  他慘叫一聲,撲倒在地,再也沒有爬起來。

  大火,繼續往北蔓延。

  三十里外,那片蘆葦盪中,北山派的劍陣已經布好。

  一百零八名劍師,盤坐在陣中,手持陰淬劍,閉目凝神。

  劍陣正中,是一尊巨大的黑鼎,鼎中盛滿了從涿州運來的血食。

  按照計劃,只要陳皮的大軍一進入伏擊圈,劍陣便會發動。

  一百零八柄陰淬劍同時出鞘,裹挾著巫祟之力,化作漫天劍雨,將三軍將士屠戮殆盡。

  可此刻,劍師們忽然感到一陣心悸。

  那尊黑鼎,開始顫動。

  起初只是輕微的抖動,漸漸地,抖動越來越劇烈,鼎中的血食開始翻湧、沸騰、冒泡。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夾雜著腐爛的惡臭,瀰漫開來。

  「不好!」為首的長老大驚失色,「鼎中的怨氣在暴漲!有人在燒血食!」

  話音未落,黑鼎砰的一聲炸開!

  無數殘肢斷臂、腐肉碎骨,連同鼎中的血水,四散飛濺。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封在鼎中的巫祟餘孽,此刻失去了束縛,化作一道道黑影,從血水中衝出,瘋狂地撲向周圍的劍師!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有的劍師被黑影附身,雙眼瞬間變得漆黑,揮劍砍向身邊的同門。

  有的劍師被黑影撕咬,渾身血肉模糊,倒地不起。

  還有的劍師,被黑影拖進鼎中,消失在沸騰的血水裡。

  那尊黑鼎,此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怨氣漩渦,瘋狂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少數幾個修為高深的劍師,拼死逃出陣外,回頭一看,整片蘆葦盪已經被黑霧籠罩。

  黑霧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身影,正在瘋狂地吸取著戰場上積攢的孽氣和死氣。


  ---

  百里之外,東江南岸,三軍大營。

  黃大帥站在高處,望著北方隱約可見的火光,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成了。」

  金大帥點點頭,轉身看向身後的三萬將士。

  「傳令下去,立刻,渡江!」

  「殺——!」

  三軍將士的吶喊聲,震徹雲霄。

  而此刻,北岸的前鋒營,還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賀雄站在營寨高處,望著北方的火光,臉色慘白。

  他隱約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但他不敢想。

  因為如果那是真的,那這場仗——

  已經不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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