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宋昭,你別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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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吸的一口冷氣卡在喉嚨里,寒意順著血脈直鑽四肢百骸。商念晚身子猛地一晃,慌忙伸手扶住城樓下粗糙冰冷的石獅子,掌心抵著凹凸不平的石材,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

  她不敢信,又抬眼用力辨認,隔著遙遙的距離,穿過盤旋聒噪的黑鴉,一遍又一遍望向城頭那顆高懸的首級。焦傷掩去大半容貌,可那一份眉眼間獨有的柔和,越細看便越分明——那是宋慕歡。

  巨大的震駭沉甸甸壓在胸口,她死死咬住舌尖,把驚呼硬生生咽回腹中,半分聲響也不敢泄露。

  一幕幕碎片飛速在腦中拼接。

  怪不得昨夜宋慕歡執意要跟著護衛一同出戰,怪不得她會用藥迷暈自己,執意奔赴那片死地。原來是她選擇以身相替。

  冷靜下來回想她獻出的那條聲東擊西之計,本意只是點燃米糧油店製造混亂,本不該波及兵器庫深處。可昨夜的爆炸卻席捲了整片院落,火光滔天。原來那場大火與爆炸從不止是突圍的手段,更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偷梁換柱。劇烈的轟鳴與烈火足以摧毀軀體,血肉模糊之下,再無人能夠分辨男女。只要一張酷似宋昭的臉擺在顯眼處,所有人便會篤定逆首已經伏誅,餘下的屍骸便再也不會有人細細核驗。

  宋慕歡以自己的性命,換來了宋昭脫身的機會。

  可真正的宋昭如今又在何處?

  心慌亂地狂跳,商念晚壓下翻湧的情緒,側身混進三三兩兩閒談的路人之中,裝作一副看熱鬧過後仍心有餘悸的模樣,隨口搭話:「昨夜鬧出這麼大動靜,太子果然神勇,只是拿住的就這幾個人嗎?」

  旁邊一個挎著竹籃的婦人嘆了口氣回話:「哪裡還有許多活口。賊首便這幾個,當場就處置示眾了。餘下的人死的死,炸得血肉糊成一團,有的就地埋在院內,還有不少無人辨識的殘軀,都草草拖去京郊的亂葬崗扔了。」

  另一個漢子接了話,語氣帶著親歷的後怕:「我家兄弟昨日跟著衙役當差,那院子裡簡直慘不忍睹。虧得『宋昭』倒在院門口最扎眼的地方,一衝進去便看見了。主犯既已確認,誰還會費力氣去辨認那些分不出模樣的屍首,索性一併拉走了事。」

  亂葬崗。

  三個字像重錘敲在她心上。

  商念晚不再多言,低下頭悄悄退出人群。

  她飛快在心中推演。倘若事態已經走到需要宋慕歡犧牲自己來做替身的地步,便說明宋昭已經無路可退。爆炸是唯一的掩護,他要麼葬身火海,要麼就會被當成無名屍體,一同運去那片荒僻的亂葬崗。

  這只是一場賭上運氣的搜尋,可她沒有別的選擇。

  她不敢耽擱,沿著偏僻小路一路疾行,待到抵達京郊亂葬崗時,夜色已經完全落了下來。

  這是一片不折不扣的人間地獄。

  荒草齊膝,腐臭的氣息撲面而來,橫七豎八的軀體散亂地堆在土坑內外,很多被烈火灼燒得面目全非,肢體殘缺。

  幾匹野狗在屍堆之間來回逡巡,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低吼,暗紅色的眼珠在暗夜裡泛著光。遠處的山林里,隱隱傳來狼悠長的嗥叫,聽得人脊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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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念晚握著一支火把,指節繃得發白。

  幾頭野狗被火光短暫逼退,卻並不肯走遠,仍在幾步之外徘徊,垂著涎水,伺機想要撲上來。她揮了揮火把,強壓胃裡翻湧的噁心與深入骨髓的恐懼,咬著牙一具一具翻找。

  有的屍體半邊頭顱被炸碎,眼球脫落在臉頰邊;有的皮肉焦黑蜷縮,根本辨不出原本的身形;破碎的衣料沾滿血污與黑灰,每掀開一層,都是觸目驚心的慘狀。一具,又一具,全不是她要找的人。

  希望一點點被磨空,絕望漫過心頭。她再也撐不住,蹲在遍地荒土與血污之間,壓抑地嗚咽出聲,夜風捲走她細碎的哭聲。

  「宋昭……你到底在哪裡。」

  「若是你還活著,就給我一點回應,好不好。」

  就在這時,一聲極輕極微弱的嚶嚀,穿透死寂的夜色傳了過來。

  商念晚渾身一凜,猛地站起身。最初的一瞬,寒意爬上後頸,她幾乎以為是幻覺。可那細碎的動靜又響了一次,就來自好幾具交疊堆在一起的屍體底下。

  她攥緊火把,大著膽子快步衝過去,用力推開兩具沉重、早已冰冷的護衛屍身。

  屍堆縫隙之間,露出一個蜷曲的人形。

  火把的微光落上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血人。臉頰布滿血污,脖頸帶著燒灼的傷痕,半邊臉高高腫起,商念晚仔細辨認,這才確定——是宋昭。

  她雙膝一軟跪在地上,顫抖著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

  還有微弱、遊絲一般的氣息。

  她大喜過望,輕輕晃了晃他的肩膀,可他雙目緊閉,毫無甦醒的跡象,方才那一聲嚶嚀,已經是他拼盡全部力氣發出的聲響。

  此地不宜久留。

  商念晚熄滅火把,怕火光引來巡夜人或是野獸,在沉沉的黑暗之中,咬牙將沉重的他背到背上。碎石與野草刮破她的褲腳與小臂,一路上磕磕絆絆,不知摔了多少次,手掌磨出傷口,她也渾然不覺。她憑著記憶辨認方向,一路避開零星的巡守,終於跌跌撞撞回到宋昭早先備好、安置過她母親與妹妹的那處京郊隱秘小屋。

  掩好門,點起一盞小小的油燈。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燈焰輕輕搖曳。

  商念晚打來乾淨的溫水,取過布巾,小心翼翼擦去他臉上結塊的血污。

  當看清背上的傷勢時,她心口猛地一抽。大片皮肉被爆炸波及,血肉模糊,傷口交錯縱橫。萬幸心口與顏面沒有遭受重創。

  回想方才在亂葬崗所見,他是被兩名護衛死死夾在中間,那兩個人用自己的軀體做了人肉盾牌,替他擋下爆炸的衝擊波與飛濺的碎片,才為他爭得這一線渺茫的生機。

  官兵認定「宋昭」已經梟首示眾,餘下無名屍身無人細查,便將重傷昏迷的他當做死屍一同丟棄。


  她想起這屋中預先備好的逃亡物資。宋昭早做了最壞的打算,柜子里存著不少止血、療傷的藥膏與一卷卷乾淨的麻布繃帶。她不懂精深醫理,只能憑著粗淺的常識,小心清理創面,敷上藥,一層層纏好繃帶。

  做完這一切,天依舊漆黑。

  灶上還有一點余火,她取出留存的細米,燉出一小碗稀薄的白粥。可宋昭意識沉陷,嘴唇慘白乾裂,牙關緊咬,完全無法吞咽。

  她遲疑片刻,心一橫,舀起一勺粥放涼,含進自己口中,俯身湊近,唇瓣輕輕覆上他毫無反應的唇,一點點將溫熱的粥渡過去。

  肌膚相觸,身下的人依舊一動不動。

  往昔畫面不受控制地浮上腦海。是他霸道的、帶著侵略意味的吻,是他從前戲謔撩撥的模樣。今昔對比,眼眶驟然滾燙,淚水毫無預兆地落下來,滴落在他染著血痂的面頰邊。

  她貼在他耳邊,聲音輕輕發抖,一遍一遍低低地祈求。

  「宋昭,別死。」

  「求你,別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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