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瀆神
劉佳翎扭頭看著這個大男孩。快艇的速度帶起的海風吹著她的頭髮，頭髮的間隙和下午的陽光形成了一種特別的光影效應。在這個效應里，這個大男孩渾身散發著柔光。
他望著前方那座島嶼，側臉線條挺硬朗的也挺乾淨，嘴角還掛著笑意，劉佳翎心裡不由覺得那句「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說得真的很對。
聖奧諾拉島挺小的。島上沒什麼常住的人，只有幾十個修士住在修道院裡。除了修道院，這裡也就剩一些葡萄園，還有別的果園了。葡萄藤在夕陽下泛著墨綠色的光，遠處的修士宿舍是一排矮矮的石屋，屋頂鋪著紅瓦片，被海風吹得有些發白了。
陳卓認識的那位修士叫達科，是個很有意思的中年胖子。他最大的愛好就是看電影，尤其是動作片。所以，當他接到陳卓的電話說今天過來的時候表現得很興奮，親自在小碼頭上接他們。
達科穿著一身灰色的修士袍，腳上蹬了雙涼鞋，圓圓的臉上堆滿了笑，一見面就握著陳卓的手使勁搖：「Calvin！你來了！我實在是太高興了，我為你準備了最好的利口酒，你一定要品嘗一下。」
萊蘭修道院面積還是挺大的。這座修道院距今已經大約一千六百年了，是整個西歐最古老的修道院之一。不過現存的修道院主體是十九世紀重修的，只有迴廊等地還保留著中世紀的風采。
迴廊是典型的羅馬式風格，粗壯的石柱支撐著半圓形的拱門。
陳卓沒讓達科陪同，他自己領著劉佳翎逛著分布在全島的七座小禮拜堂。走在海邊，陳卓指著前面不遠處一座形似圓形穀倉的建築說道：「佳翎姐，那就是聖三一禮拜堂。平時這裡都是關閉的，對遊客也不開放。只有極特殊的日子才會有導覽團帶著參觀一下。剛才達科給了我鑰匙，我們進去看看。」
劉佳翎看著海邊棕櫚樹和內側松林中間隱藏的那個禮拜堂，說道：「沒想到你對這些修道院、禮拜堂這麼熟悉啊。」
陳卓笑了：「其實這是在拍攝《Debt of Desire》時學到的。當時我打算把一個性愛場景放到修道院或者禮拜堂的場景下，最好是在聖母像之下，用以諷刺所謂的童貞生子。」
「昆汀聽到我的想法有些心動，但羅德里格茲最終強烈反對。他說瀆神會使他無法安睡。所以，最後為了他不至於失眠而死，我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在研究修道院場景的時候，我為了布景，幾乎把歐洲所有修道院和禮拜堂的照片圖片翻爛了。結果電影沒用上，成了腦子裡的素材。」
劉佳翎聽了陳卓的話，驚訝得直接摘了墨鏡，緊盯著他。好半天后她才說道：「阿卓啊，拍電影也不能太驚世駭俗啊。太過離譜很危險的。」
陳卓哈哈大笑，拉著劉佳翎的手往聖三一禮拜堂走去。究竟是瀆神還是毫無保留地展示給神，讓神自己去理解吧。陳卓只負責做給神看看。
聖三一禮拜堂裡面不大，穹頂很高，牆壁上殘留著中世紀的壁畫，顏色已經斑駁得看不清了。夕陽從西側的一扇小窗里射進來，在祭壇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柱。
這個禮拜堂里並沒有聖母像。那道光柱之上，是苦相耶穌，光柱之下，有一些浮沉（不是錯別字）在躁動，躁動中的光影時而是聖母，時而是瀆神者。
晚上七點多，陳卓和劉佳翎返回坎城。達科送他們到碼頭，臨走時塞給陳卓一瓶修道院自釀的利口酒，是修士們用島上種的橙皮和香草泡的。
陳卓謝過他，上了快艇。劉佳翎面色酡紅，腳步踉蹌，似乎有些不勝酒力。她靠在座位上，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她也不去管，只是閉著眼睛笑。
回到坎城後，陳卓將她送回房間，便拿著一份複印件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份複印件是陳卓在萊蘭修道院找到的。
傍晚時，劉佳翎酒後小睡了一會，陳卓則在修道院的藏書室里翻閱舊書。陳卓無意中看到一本十九世紀末出版的書里的空白處寫滿了中文。
陳卓好奇之下仔細看了看，發現寫這些文字的人是民國時期赴法國留學的留學生。他剛畢業，歐戰就爆發了。他被派去給那些被送到法國的中國勞工當翻譯。這些文字，就是當初他當翻譯時看到的一些中國勞工的悲慘故事。
陳卓一直看到深夜。這本筆記里記著很多當年來到法國的中國勞工的故事，記錄時並沒有附帶太多主觀感悟，更像是一個旁觀者在記錄。
他們大多來自山東、河北、江蘇，被招募時說是來法國做工廠工人，來了之後卻被送上前線挖戰壕、搬彈藥、修鐵路。
他們住在很簡陋的木板房裡，吃的麵包硬得像石頭，冬天也沒有足夠的棉衣，生病了還找不到像樣的醫生，有人死在炮火里，有人死於流感，還有人是在絕望中離開的。
筆記里提到的王福生是個山東漢子，三十歲，家裡有兩個孩子，在前線搬彈藥的時候他被炮彈炸斷了雙腿，送到醫院後沒撐過三天。
臨死前他一直在喊他媳婦的名字，護士聽不懂，那個留學生翻譯蹲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跟他說「你媳婦知道了，你媳婦知道了」。王福生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塊從老家帶來的粗布手帕，上面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福」字。
陳卓看到這裡，心裡挺不是滋味的，那些赴法勞工在書本上可能就是一句話或者一組數字，他從來沒想過這些勞工經歷過的事情竟然這麼觸目驚心，不過，這畢竟只是一本筆記，還沒辦法證明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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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卓打算找時間從馬賽出發，沿著當年中國勞工走過的路走一遍，去驗證這些內容，如果確認筆記是真的，他想為那些勞工拍一部電影，因為在筆記里他看到，光是山東，死在法國的勞工就超過了四千人。
他望著前方那座島嶼，側臉線條挺硬朗的也挺乾淨，嘴角還掛著笑意，劉佳翎心裡不由覺得那句「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說得真的很對。
聖奧諾拉島挺小的。島上沒什麼常住的人，只有幾十個修士住在修道院裡。除了修道院，這裡也就剩一些葡萄園，還有別的果園了。葡萄藤在夕陽下泛著墨綠色的光，遠處的修士宿舍是一排矮矮的石屋，屋頂鋪著紅瓦片，被海風吹得有些發白了。
陳卓認識的那位修士叫達科，是個很有意思的中年胖子。他最大的愛好就是看電影，尤其是動作片。所以，當他接到陳卓的電話說今天過來的時候表現得很興奮，親自在小碼頭上接他們。
達科穿著一身灰色的修士袍，腳上蹬了雙涼鞋，圓圓的臉上堆滿了笑，一見面就握著陳卓的手使勁搖：「Calvin！你來了！我實在是太高興了，我為你準備了最好的利口酒，你一定要品嘗一下。」
萊蘭修道院面積還是挺大的。這座修道院距今已經大約一千六百年了，是整個西歐最古老的修道院之一。不過現存的修道院主體是十九世紀重修的，只有迴廊等地還保留著中世紀的風采。
迴廊是典型的羅馬式風格，粗壯的石柱支撐著半圓形的拱門。
陳卓沒讓達科陪同，他自己領著劉佳翎逛著分布在全島的七座小禮拜堂。走在海邊，陳卓指著前面不遠處一座形似圓形穀倉的建築說道：「佳翎姐，那就是聖三一禮拜堂。平時這裡都是關閉的，對遊客也不開放。只有極特殊的日子才會有導覽團帶著參觀一下。剛才達科給了我鑰匙，我們進去看看。」
劉佳翎看著海邊棕櫚樹和內側松林中間隱藏的那個禮拜堂，說道：「沒想到你對這些修道院、禮拜堂這麼熟悉啊。」
陳卓笑了：「其實這是在拍攝《Debt of Desire》時學到的。當時我打算把一個性愛場景放到修道院或者禮拜堂的場景下，最好是在聖母像之下，用以諷刺所謂的童貞生子。」
「昆汀聽到我的想法有些心動，但羅德里格茲最終強烈反對。他說瀆神會使他無法安睡。所以，最後為了他不至於失眠而死，我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在研究修道院場景的時候，我為了布景，幾乎把歐洲所有修道院和禮拜堂的照片圖片翻爛了。結果電影沒用上，成了腦子裡的素材。」
劉佳翎聽了陳卓的話，驚訝得直接摘了墨鏡，緊盯著他。好半天后她才說道：「阿卓啊，拍電影也不能太驚世駭俗啊。太過離譜很危險的。」
陳卓哈哈大笑，拉著劉佳翎的手往聖三一禮拜堂走去。究竟是瀆神還是毫無保留地展示給神，讓神自己去理解吧。陳卓只負責做給神看看。
聖三一禮拜堂裡面不大，穹頂很高，牆壁上殘留著中世紀的壁畫，顏色已經斑駁得看不清了。夕陽從西側的一扇小窗里射進來，在祭壇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柱。
這個禮拜堂里並沒有聖母像。那道光柱之上，是苦相耶穌，光柱之下，有一些浮沉（不是錯別字）在躁動，躁動中的光影時而是聖母，時而是瀆神者。
晚上七點多，陳卓和劉佳翎返回坎城。達科送他們到碼頭，臨走時塞給陳卓一瓶修道院自釀的利口酒，是修士們用島上種的橙皮和香草泡的。
陳卓謝過他，上了快艇。劉佳翎面色酡紅，腳步踉蹌，似乎有些不勝酒力。她靠在座位上，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她也不去管，只是閉著眼睛笑。
回到坎城後，陳卓將她送回房間，便拿著一份複印件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份複印件是陳卓在萊蘭修道院找到的。
傍晚時，劉佳翎酒後小睡了一會，陳卓則在修道院的藏書室里翻閱舊書。陳卓無意中看到一本十九世紀末出版的書里的空白處寫滿了中文。
陳卓好奇之下仔細看了看，發現寫這些文字的人是民國時期赴法國留學的留學生。他剛畢業，歐戰就爆發了。他被派去給那些被送到法國的中國勞工當翻譯。這些文字，就是當初他當翻譯時看到的一些中國勞工的悲慘故事。
陳卓一直看到深夜。這本筆記里記著很多當年來到法國的中國勞工的故事，記錄時並沒有附帶太多主觀感悟，更像是一個旁觀者在記錄。
他們大多來自山東、河北、江蘇，被招募時說是來法國做工廠工人，來了之後卻被送上前線挖戰壕、搬彈藥、修鐵路。
他們住在很簡陋的木板房裡，吃的麵包硬得像石頭，冬天也沒有足夠的棉衣，生病了還找不到像樣的醫生，有人死在炮火里，有人死於流感，還有人是在絕望中離開的。
筆記里提到的王福生是個山東漢子，三十歲，家裡有兩個孩子，在前線搬彈藥的時候他被炮彈炸斷了雙腿，送到醫院後沒撐過三天。
臨死前他一直在喊他媳婦的名字，護士聽不懂，那個留學生翻譯蹲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跟他說「你媳婦知道了，你媳婦知道了」。王福生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塊從老家帶來的粗布手帕，上面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福」字。
陳卓看到這裡，心裡挺不是滋味的，那些赴法勞工在書本上可能就是一句話或者一組數字，他從來沒想過這些勞工經歷過的事情竟然這麼觸目驚心，不過，這畢竟只是一本筆記，還沒辦法證明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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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卓打算找時間從馬賽出發，沿著當年中國勞工走過的路走一遍，去驗證這些內容，如果確認筆記是真的，他想為那些勞工拍一部電影，因為在筆記里他看到，光是山東，死在法國的勞工就超過了四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