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張大碗殺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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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大碗擠在小車斗里縮成一團,兩條大長腿蜷在胸前,膝蓋頂著下巴,活像一隻被塞進火柴盒裡的大狗熊。

  小三輪被壓得嘎吱嘎吱響,電動馬達跟耕牛犁地似的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魏遲騎在前頭,聽著後面那動靜,心跟著車架子一塊顫。

  這車是找三奶借的,真要是給壓散架了,回頭拿什麼還啊?

  好在從懸溪塢到村委的距離不算遠,小三輪一路慘叫連連,總算是有驚無險地熬到了目的地。

  村委大院門口,柳樹坪那邊來接人的車已經在等著了。

  胡大爺今天也特意換了身體面的衣裳,準備跟著一塊兒去吃席,順便給魏遲這小年輕壓壓場子。

  張大碗小心翼翼從小三輪上爬下來,腳剛落地,那小三輪「砰」地彈起,整個車跟著跳了一下。

  順便把在場人嚇了一跳。

  魏遲給幾人介紹,就算認識了。

  張大碗記著魏遲囑咐,表現的沉默寡言,胡大爺以為他不愛說話,也沒往心裡去。

  來接人的車是一輛最經典的神車五菱小麵包,胡大爺熟門熟路地拉開副駕駛坐了進去,魏遲則領著張大碗坐後面。

  張大碗抱著箱子坐進麵包車後排,整個人又開始縮。

  這回他是真害怕了。

  小三輪好歹敞著風,能看見天。

  這小五菱可不一樣,四面鐵皮一關,車窗一搖,人在裡面坐著,外頭景物嗖嗖往後跑。

  外頭的景物就像是被施了妖法一樣「嗖嗖」地往後倒退,那速度快得……

  張大碗心臟跳得仿佛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一隻手死死抓著門邊扶手,一隻手把刀箱抱在懷裡,跟抱著祖宗牌位似的。

  一張原本黧黑的胖臉,此時硬生生嚇出了一層慘白。

  魏遲在邊上小聲問一句,「怎麼?大碗,怕了?」

  張大碗還硬氣地不肯承認自己慫,立刻搖頭。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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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剛落,車子過了個減速帶。

  咣當一下。

  張大碗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臉都綠了。

  魏遲點點頭,「嗯,不怕就好。」

  柳樹坪在米倉山下面天漢盆地里,距離雲溪村十公里多一點。

  平地村,人口比雲溪村多得多,有三百多戶。

  開車二十分鐘就到了。

  車子剛進村,遠遠就能看見曬穀場上人頭攢動。

  今天這壽宴場面辦的排場。

  大紅喜棚支起來,棚子底下擺著圓桌,邊上臨時搭著灶台,幾口大鍋一字排開。

  請來的村廚和幫工忙得熱火朝天。

  辦席請來的總管時間安排的正好。

  魏遲他們剛到,運豬的大車也到了。

  四頭大豬,四馬攢蹄捆著,一根粗木槓子從中間穿過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喊著號子抬下車。

  嗷嗷叫得震天響,四頭豬嚷出了四重奏的味道。

  張大碗抱著木箱從麵包車裡挪出來,原本還在後怕的他,一聽到這親切而熟悉的豬叫聲,立馬就精神了,瞬間滿血復活。

  「額滴個乖乖……這豬咋白成這副模樣咧?!」張大碗驚奇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指著地上的大白豬跟魏遲小聲嘀咕。

  在他那邊豬是黑的,有時候是花的,腦袋小屁股瘦,跑起來跟狗似的。

  而眼前這四頭大白豬,通體雪白,皮薄毛稀,粉撲撲的,大腦袋大屁股,肚子大得幾乎要垂到地上。

  就這麼躺在地上,哪像是會跑的活物啊,活脫脫四隻會叫喚白面大饅頭!

  不愧是神仙地界,豬都長得這麼富貴。

  見人接來了,主家這邊迎了上來。

  見面,握手,互相介紹。

  開豬場賣豬的付老漢,過壽辦席的彭老漢,請來的村廚宋老漢,還有柳樹坪支書趙老漢都在。

  客套完了。

  付老漢先掏出獸醫開的檢疫證明。

  彭老漢也拿出《農村集體聚餐申報備案登記表》和《食品安全承諾書》。

  張大碗瞅著那幾張紙,眼神特別認真。


  魏遲也不懂這些手續,裝模作樣掃了一眼,轉手遞給胡大爺。

  胡大爺接過去看了看,點頭。

  「手續沒錯,那就開始吧。」

  一說開始,張大碗如釋重負,轉身就朝那幾頭豬走去。

  走的可快了,跟狗見了骨頭似的。

  周圍的人看著他這架勢,還以為他要動手了,紛紛讓開一條路,幾個膽小的半大小子已經往後躲了。

  結果他走到豬跟前,一個急剎車蹲了下來,伸出兩隻蒲扇大手,開始在豬身上摸來摸去。

  先是從豬後腿開始捏,五指成爪,用力按壓著肌肉的走向;接著順著豬背的脊椎骨一路往上推,在每一個關節的接縫處停留片刻;隨後,他又繞到前面,兩隻手竟然開始在豬的前胸和脖頸底下反覆揉捏、探尋。

  張大碗摸得又仔細又投入。

  一邊摸,一邊嘴裡還發出「嘖嘖」聲。

  臉上也非顯出一種不可名狀的興奮。

  這場面……怎麼看著,貌似……不那么正經啊。

  跟流氓似的。

  豬:你有病啊?不買別摸!

  那頭豬被摸得煩了,哼哧哼哧扭頭就咬。

  張大碗看都沒看,反手就是一個大逼斗。

  啪!

  豬頭被拍得一歪。

  那頭二百多斤的大豬,當場就安靜了。

  圍觀的人也安靜了。

  這大漢肯定不是流氓,看著更像土匪在搶壓寨婆娘。

  張大碗沒注意到四周人怎麼看他,把這四頭豬挨個摸了一遍,每頭豬的動脈位置、頸骨構造、皮下脂肪厚度,全都摸清楚了。

  然後,走到第一頭豬旁邊,彎下腰,深吸一口氣,沉腰、下胯、左手抄進豬肚子底下,右手扣住豬脊梁骨,腰腹同時發力,嘴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起」。

  二百六十多斤的大白豬,活生生的、正嗷嗷叫著四條腿亂蹬的大白豬,被他一個人扛了起來。

  全場瞬間呆滯。

  抬豬的幾個幫工眼珠子都瞪圓了。

  這豬他們兩個人抬都費勁。

  這漢子一個人扛起來?

  不但扛起來,還能走,步子穩得很,大步流星地走到提前準備好的殺豬案邊。

  腰背一沉,雙臂一送。

  砰!

  一頭大豬被摔在案上。

  案板都跟著震了一下。

  幾個幫忙的趕緊撲上去摁豬。

  張大碗咧嘴笑了笑,見豬被摁住了,鬆開手。

  動作利索地扯斷了剛才運豬時綁的死結麻繩。

  隨後從腰間摸出一條自己準備好的細麻繩,

  雙手拿著繩子在豬的四蹄間上下翻飛,繞圈、穿孔、一抽、一勒!

  眨眼功夫,豬被重新綁得結結實實。

  這是屠戶專屬的綁法。

  繩子勒在關節處,緊密貼合卻不傷皮肉;豬越掙扎,繩扣越穩,但不會越勒越死。

  而且這是一個活扣,繩頭留得短——等下褪毛時一扯就開。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宋老漢本來只是在邊上看稀奇,看到這裡,眼神已經變了。

  「這是老手啊。」

  綁好之後,張大碗左手壓住豬頭,騰出右手在旁邊一排刀具里抽出一把點血刀。

  這是他十二把刀里最窄、最薄、刀尖銳利的一把,刀身不到一拃長,刃薄得透光,握在他蒲扇大的手裡跟玩具似的。

  他把刀刃往嘴裡一叼,騰出右手重新按住豬下顎,左手順著豬脖子一寸一寸往下摸。

  這一步叫尋脈。

  豬頸下有大血脈,每頭豬位置都有細微差別。

  下刀偏了,血放不淨,豬肉淤在皮里就不好看也不好吃;下刀太深,捅破內臟,血污流一肚子,整頭豬就白瞎了。

  張大碗的手指從左往右、從右往左,不急不慌,在豬喉結下方四指寬的位置停了。

  豬還在哼哼。

  周圍人卻不自覺屏住呼吸。

  張大碗取下口中的點血刀。

  沒有任何準備動作,也沒有任何蓄力,手腕一沉,刀尖已經沒入了豬喉。

  入肉極淺,連刀身都沒完全進去,雪白的豬皮上只留下一道不到半寸的口子。

  下一瞬,他手腕猛地一翻,迅速向外微抽小半寸,刀身貼著豬頸骨的縫隙,以一種詭異的傾斜角度,狠狠往上一挑,再送!

  手腕一翻,刀刃在抽出的一瞬間橫著旋了一下,斜著又拉開一道口子,做成一個十字。

  豬叫都沒叫一聲,根本沒反應過來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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