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手背上的小麥花（求追讀）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入了秋。
九月中旬的西北，風裡已經帶上了涼意。
黃土坡上的草黃了，麥子也收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乾巴巴的麥茬戳在地里。
三個月的拍攝，《隱入塵煙》也終於進入了尾聲。
自從蘇東河出演馬有鐵開始，整個劇組的運轉就變得非常順利。
而且因為蘇東河流暢的表演，所以王嶼又特意從泥河村村民里挑了不少人來當群演。
你別說效果還真挺好的。
今天是《隱入塵煙》的最後一場戲，也是整部片子裡最催淚的一場。
曹貴英意外去世，夜裡，馬有鐵把她的遺體輕輕放在床上，然後用幾粒麥子在她手背上按出一朵小麥花。
此時，片場早早就布置好了。
土坯房裡只點了一盞瓦數很小的燈泡，昏黃的光暈染開來，照得屋子裡影影綽綽。
倪平已經化好妝躺在了床上。
妝化得極其逼真，面色灰白，嘴唇發紫，頭髮散在枕頭上，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這三個月來，倪平為了貼合曹貴英的形象，吃的極少，此刻躺在床上的她更是削瘦的不行。
但這場戲真正的主角，是蘇東河，是蘇東河飾演的馬有鐵。
王嶼坐在監視器後面，看著正站在屋門口候場的蘇東河，心裡不禁開始後悔起來。
三個月過去，蘇東河雖然戲演得越來越熟練，但人卻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像馬有鐵。
王嶼知道他這是徹底把自己代進去了。
剛進組那會兒，蘇東河一天到晚話說個不停，可如今他就常常一個人蹲在牆角抽菸，一抽就是大半天，不跟任何說話。
王嶼越看，心裡越不安。
二舅不是專業演員，他不知道該怎麼在角色和自己之間劃一條線，王嶼真怕蘇東河拍完戲之後，還陷在馬有鐵的故事裡出不來。
他都已經想好了，等戲全拍完，他一定要把蘇東河帶到城裡，帶到他媽那去住一陣子。
不管用什麼藉口，都得讓他暫時離開這地方，什麼時候等他恢復了再送他回來。
王嶼正想著呢，老周走了過來，小聲說道：
「王導，都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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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嶼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對講機。
「各部門準備，最後一場戲，大家注意力集中！」
「三！」
「二！」
「一！」
「開始！」
場記板「啪」地一聲落下，整個片場瞬間靜下來。
蘇東河站在屋子門口，慢慢走了進來。
他的步子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彎，貼在斑駁的土牆上，顫顫巍巍的。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曹貴英，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伸出手，拉了拉被角，把倪平露在外面的手輕輕蓋了蓋。
但不止為何，他突然停住了。
他轉而拉起那隻手，自己也緩緩在炕邊上坐下來。
他輕輕把那隻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盯著倪平那沒有生機，飽受滄桑的臉看了好一會。
良久，他從口袋裡摸出幾粒麥子，小心地托在手心裡。
這是他今天剛收的麥子，他本以為這會是兩人幸福的開始，卻沒想到這居然是一切的結束。
那幾粒麥子就靜靜地躺在他粗糙的手掌上，被燈光照得昏暗暗的。
他拿起一粒，放在倪平的手背上，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按下去。
然後第二粒、第三粒、第四粒、第五粒……
最後幾粒麥子圍成一圈，他的掌心再輕輕一按，一朵小麥花就在那隻枯瘦的手背上綻開了。
這是他這輩子送給她的第一朵花。
他把她的手托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低頭看了一會兒。
那神情，既是一個丈夫在看逝去的妻子，也是一個人在看自己這輩子最後一點捨不得放下的東西。
王嶼死死盯著監視器。
屏幕里，蘇東河的眼睛還是那麼平靜，他沒有哭，甚至連眼眶都沒紅，生活的苦早已讓他喪失了哭的能力。
他只是把那隻印著麥花的手，輕輕貼在了自己的臉上。
一時間，整個片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化妝組的幾個小姑娘早就已經忍不住紅了眼眶，現在更是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突然，一道低沉的哭聲突然打破了現場的寂靜。
是老周。
這個總是嬉皮笑臉的中年男人，居然第一個哭出聲來。
他這一哭，瞬間帶動了片場所有人壓抑了許久的情緒。
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臉，有人靠在牆邊偷偷抹淚，連舉吊杆麥克風的場務都一邊撐著，一邊站在那裡由眼淚往下淌。
王嶼沒出聲。
他只是看著監視器，看著屏幕里的那朵小麥花，看著閉上雙眼的蘇東河。
就那麼一直看著看著……
直到鏡頭裡的蘇東河再也抑制不住情緒，整個人都開始止不住地發抖。
他才拿起對講機，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
「咔。」
他又停了一下，補了一句：
「《隱入塵煙》殺青了。」
但這句完工的殺青卻沒有換來任何歡呼聲。
整個片場仍然沉浸於一片悲傷的氛圍中。
「呼~」
「看來我是真選錯最後一場戲了。」
這時，躺在床上，聽到「殺青」的倪平也慢慢坐起了身子。
她的眼眶不知何時也已經紅了。
她轉頭看向蘇東河，想說點什麼，但一時卻哽住了。
最終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俯身過去，用力抱了抱蘇東河。
蘇東河卻還沉浸在戲裡。
哪怕倪平抱完他起身離開，他仍然坐在炕邊上，兩行淚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滑了下來。
他像一下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把臉埋進自己粗糙的手掌里，肩膀無聲地聳動著。
就在這時候，王嶼身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他轉過頭，看見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站在他棚子旁邊，身上風塵僕僕的。
他的眼眶通紅，眼睛直直地望著監視器里正在埋頭哭泣的蘇東河。
王嶼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這人，他沒想到他居然會出現在這。
這個男人是他的表哥，也就是蘇東河的兒子——蘇磊。
蘇磊今天剛回來，本想給他老爹一個驚喜。
結果趕到片場，正好看見他老爹在演戲，看到許久未見的表弟王嶼在專心致志地工作。
他就想先別打擾他們，等戲拍完了再說。
就這樣，他就在片場邊緣一個人默默地看完了這場戲。
然後，他第一次看見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蘇東河。
他第一次看見從小到大都嘰嘰喳喳的老爹這麼沉默寡言，
第一次看見臉上總是掛滿笑容的老爹滿面愁容，
第一次看見他的老爹這麼陌生，
第一次看見他爹哭，
……
他就那麼站在那。
眼淚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他卻像是毫無知覺。
王嶼看見他後向他走去。
等到王嶼走近了，他看著王嶼，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說出一句話：
「俺……俺長這麼大……還……還頭一回……看見俺爹哭。」
王嶼的心裡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伸手拍了拍表哥的肩膀，什麼話都沒說。
屋子裡，蘇東河慢慢抬起了頭。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然後站起來，走到屋門口。
屋外，潔白的月亮掛在黃土坡上，又大又圓。
他仰起頭，眼睛望著那輪月亮，像是望著另一個世界的什麼人。
「彩霞，俺把咱倆的娃養大咧，養得白白胖胖的。」
「彩霞，俺現在跟你一樣話也多咧，你不用擔心有人會欺負俺咧。」
「彩霞，俺當上村主任咧，村里人都佩服俺咧。」
「彩霞，俺……俺現在還會演戲咧。」
「彩霞……」
他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俺想你咧。」
九月中旬的西北，風裡已經帶上了涼意。
黃土坡上的草黃了，麥子也收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乾巴巴的麥茬戳在地里。
三個月的拍攝，《隱入塵煙》也終於進入了尾聲。
自從蘇東河出演馬有鐵開始，整個劇組的運轉就變得非常順利。
而且因為蘇東河流暢的表演，所以王嶼又特意從泥河村村民里挑了不少人來當群演。
你別說效果還真挺好的。
今天是《隱入塵煙》的最後一場戲，也是整部片子裡最催淚的一場。
曹貴英意外去世，夜裡，馬有鐵把她的遺體輕輕放在床上，然後用幾粒麥子在她手背上按出一朵小麥花。
此時，片場早早就布置好了。
土坯房裡只點了一盞瓦數很小的燈泡，昏黃的光暈染開來，照得屋子裡影影綽綽。
倪平已經化好妝躺在了床上。
妝化得極其逼真，面色灰白，嘴唇發紫，頭髮散在枕頭上，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這三個月來，倪平為了貼合曹貴英的形象，吃的極少，此刻躺在床上的她更是削瘦的不行。
但這場戲真正的主角，是蘇東河，是蘇東河飾演的馬有鐵。
王嶼坐在監視器後面，看著正站在屋門口候場的蘇東河，心裡不禁開始後悔起來。
三個月過去，蘇東河雖然戲演得越來越熟練，但人卻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像馬有鐵。
王嶼知道他這是徹底把自己代進去了。
剛進組那會兒，蘇東河一天到晚話說個不停，可如今他就常常一個人蹲在牆角抽菸，一抽就是大半天，不跟任何說話。
王嶼越看，心裡越不安。
二舅不是專業演員，他不知道該怎麼在角色和自己之間劃一條線，王嶼真怕蘇東河拍完戲之後，還陷在馬有鐵的故事裡出不來。
他都已經想好了，等戲全拍完，他一定要把蘇東河帶到城裡，帶到他媽那去住一陣子。
不管用什麼藉口，都得讓他暫時離開這地方，什麼時候等他恢復了再送他回來。
王嶼正想著呢，老周走了過來，小聲說道：
「王導，都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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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嶼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對講機。
「各部門準備，最後一場戲，大家注意力集中！」
「三！」
「二！」
「一！」
「開始！」
場記板「啪」地一聲落下，整個片場瞬間靜下來。
蘇東河站在屋子門口，慢慢走了進來。
他的步子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彎，貼在斑駁的土牆上，顫顫巍巍的。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曹貴英，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伸出手，拉了拉被角，把倪平露在外面的手輕輕蓋了蓋。
但不止為何，他突然停住了。
他轉而拉起那隻手，自己也緩緩在炕邊上坐下來。
他輕輕把那隻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盯著倪平那沒有生機，飽受滄桑的臉看了好一會。
良久，他從口袋裡摸出幾粒麥子，小心地托在手心裡。
這是他今天剛收的麥子，他本以為這會是兩人幸福的開始，卻沒想到這居然是一切的結束。
那幾粒麥子就靜靜地躺在他粗糙的手掌上，被燈光照得昏暗暗的。
他拿起一粒，放在倪平的手背上，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按下去。
然後第二粒、第三粒、第四粒、第五粒……
最後幾粒麥子圍成一圈，他的掌心再輕輕一按，一朵小麥花就在那隻枯瘦的手背上綻開了。
這是他這輩子送給她的第一朵花。
他把她的手托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低頭看了一會兒。
那神情，既是一個丈夫在看逝去的妻子，也是一個人在看自己這輩子最後一點捨不得放下的東西。
王嶼死死盯著監視器。
屏幕里，蘇東河的眼睛還是那麼平靜，他沒有哭，甚至連眼眶都沒紅，生活的苦早已讓他喪失了哭的能力。
他只是把那隻印著麥花的手，輕輕貼在了自己的臉上。
一時間，整個片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化妝組的幾個小姑娘早就已經忍不住紅了眼眶，現在更是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突然，一道低沉的哭聲突然打破了現場的寂靜。
是老周。
這個總是嬉皮笑臉的中年男人，居然第一個哭出聲來。
他這一哭，瞬間帶動了片場所有人壓抑了許久的情緒。
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臉，有人靠在牆邊偷偷抹淚，連舉吊杆麥克風的場務都一邊撐著，一邊站在那裡由眼淚往下淌。
王嶼沒出聲。
他只是看著監視器，看著屏幕里的那朵小麥花，看著閉上雙眼的蘇東河。
就那麼一直看著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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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躺在床上，聽到「殺青」的倪平也慢慢坐起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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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向蘇東河，想說點什麼，但一時卻哽住了。
最終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俯身過去，用力抱了抱蘇東河。
蘇東河卻還沉浸在戲裡。
哪怕倪平抱完他起身離開，他仍然坐在炕邊上，兩行淚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滑了下來。
他像一下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把臉埋進自己粗糙的手掌里，肩膀無聲地聳動著。
就在這時候，王嶼身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他轉過頭，看見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站在他棚子旁邊，身上風塵僕僕的。
他的眼眶通紅，眼睛直直地望著監視器里正在埋頭哭泣的蘇東河。
王嶼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這人，他沒想到他居然會出現在這。
這個男人是他的表哥，也就是蘇東河的兒子——蘇磊。
蘇磊今天剛回來，本想給他老爹一個驚喜。
結果趕到片場，正好看見他老爹在演戲，看到許久未見的表弟王嶼在專心致志地工作。
他就想先別打擾他們，等戲拍完了再說。
就這樣，他就在片場邊緣一個人默默地看完了這場戲。
然後，他第一次看見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蘇東河。
他第一次看見從小到大都嘰嘰喳喳的老爹這麼沉默寡言，
第一次看見臉上總是掛滿笑容的老爹滿面愁容，
第一次看見他的老爹這麼陌生，
第一次看見他爹哭，
……
他就那麼站在那。
眼淚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他卻像是毫無知覺。
王嶼看見他後向他走去。
等到王嶼走近了，他看著王嶼，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說出一句話：
「俺……俺長這麼大……還……還頭一回……看見俺爹哭。」
王嶼的心裡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伸手拍了拍表哥的肩膀，什麼話都沒說。
屋子裡，蘇東河慢慢抬起了頭。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然後站起來，走到屋門口。
屋外，潔白的月亮掛在黃土坡上，又大又圓。
他仰起頭，眼睛望著那輪月亮，像是望著另一個世界的什麼人。
「彩霞，俺把咱倆的娃養大咧，養得白白胖胖的。」
「彩霞，俺現在跟你一樣話也多咧，你不用擔心有人會欺負俺咧。」
「彩霞，俺當上村主任咧，村里人都佩服俺咧。」
「彩霞，俺……俺現在還會演戲咧。」
「彩霞……」
他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俺想你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