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不看成片看「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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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鬆開公文包的提手。

  青白色的指尖恢復了血色。

  他拉開車門,踩進沒過腳踝的積水裡。

  「老吳,去工作室。」

  陳硯坐進后座,水珠順著風衣下擺滾落。

  吳剛啟動車子,掛擋,鬆手剎。

  「現在去?」

  「現在去。」

  陳硯從懷裡掏出那捲膠片,放在膝蓋上。

  黑色的紅旗轎車在雨幕中變道,後方的桑塔納保持著五十米的距離。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機械地擺動。

  「甩掉他嗎?」

  吳剛看著後視鏡問。

  「不用,讓他跟著。」

  陳硯合上眼,身體靠住椅背。

  車子開進北電后街的破舊廠房區,停在一扇鏽跡斑斑地鐵門前。

  陳硯下車,推開門,聲控燈沒有亮起。

  他摸索到牆上的開關,按下去。

  狹小的剪輯室內,三台顯示器亮起螢光,牆角堆滿了開封的磁帶。

  蘇晚跟著走進來,手裡抱著厚厚的文件夾。

  「陳硯,陸海明的人在外面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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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

  「不用管他們。」

  陳硯走到工作檯前,指尖划過一排排錄像帶標籤。

  「老吳,把我讓你留存的那些側拍素材找出來。」

  吳剛從架子最底層拽出一個塑料箱。

  「是這一箱?」

  陳硯翻開箱蓋,裡面全是標註著「B面」的錄像帶。

  這些帶子裡裝的不是《雷鳴》的正片。

  「林清秋在懷柔水庫跳水的那段,在第幾盤?」

  「第十七盤。」

  吳剛抽出一盤黑色磁帶,塞進放映機。

  屏幕上出現了畫面。

  零下十度的氣溫,林清秋穿著單薄的白旗袍,站在簡易搭建的跳台上。

  她的身體在打顫,嘴唇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紫色。

  「場記板,打板。」

  屏幕里傳出陳硯的聲音。

  林清秋跳進水裡。

  水花濺起。

  陳硯坐在監視器後,手裡拿著一塊秒表。

  「一,二,三……」

  陳硯在讀秒。

  林清秋浮出水面,長發貼在臉上,她還沒說話,就被陳硯打斷。

  「動作不到位,重來。」

  畫面里的林清秋沒有反駁,她爬上岸,裹著軍大衣蹲在火盆邊,身體劇烈地起伏。

  「把這段剪出來。」

  陳硯指著屏幕。

  「不剪正片?」

  蘇晚湊過來問。

  「不剪。」

  陳硯看著畫面里的林清秋。

  「大眾現在不關心藝術,他們關心金錢和苦難。」

  他推開桌上的菸灰缸,挪出空位。

  「老吳,除了這段,還要加上那場爆破戲的側拍。」

  「就是炸斷橫樑,差點砸到武行的那次?」

  「對。還有我對著林清秋發火,讓她滾出劇組的那段。」

  陳硯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

  「這些東西,陸海明覺得是我的污點,但對我來說,這是最好的宣傳單。」

  吳剛開始在剪輯台上操作,磁帶倒帶的聲音像尖利的哨音。

  蘇晚在一旁撥打電話。

  「喂,是山東衛視廣告部的王主任嗎?我是蘇晚。」

  她壓低聲音,背對著窗戶。

  「對,不是電影廣告。我們有一部關於『中國電影人拼命精神』的專題短片,時長五分鐘。不需要進電影頻道,掛在你們的勵志欄目後面。」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

  「價格好談,我們這邊有外匯保底合同。我們不占黃金時段,只要在晚間新聞後的空檔就行。」

  蘇晚掛斷電話,看向陳硯。

  「山東、四川、還有南方的兩家地方台都談妥了。他們不走審查口,走的是專題片申報。」

  陳硯點頭。

  「這就夠了。」

  他從兜里摸出一塊巧克力,撕開包裝塞進嘴裡。

  甜膩的味道在口腔里散開。

  「陸海明想在報紙上圍攻我,我就去電視上刷臉。」

  深夜兩點。

  陳硯出現在BJ東城區的一家私人茶室。

  林淑芬坐在一張雕花紅木椅上,手裡拿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煙。

  她面前擺著幾張排片協議書。

  「陳硯,你膽子很大。」

  林淑芬把協議推到陳硯面前。

  「陸海明下午給我打了電話。他說誰敢給《雷鳴》排片,誰就別想接他那幾部賀歲大片的投資。」

  陳硯拉開椅子,解開西裝扣子。

  「林姐,那是他的籌碼。我的籌碼在協議書下面。」

  林淑芬掀開第一頁。

  下面是一張支票,還有一份個人擔保協議。

  「對賭排片?」

  林淑芬吐出一口青煙。

  「首日排片5%。如果上座率低於90%,我個人賠付你雙倍的場租和發行費。」

  陳硯盯著林淑芬的眼睛。

  林淑芬沒有說話。

  她拿著煙的手停在半空。

  「全BJ有幾個影院敢冒著得罪陸海明的風險給你這5%?」

  「只要你名下的院線點頭,剩下的我會搞定。」

  陳硯回答。

  「我有五百萬美金的保底。如果這電影砸了,我直接把這筆錢轉給你。白紙黑字,公證處還沒下班,我們可以現在去。」

  林淑芬把菸頭按死在瓷器缸里。

  「你瘋了。」

  「我沒瘋。」

  陳硯站起來,從包里拿出一盤剪好的母帶。

  「林姐,你先看看這個。」

  他把磁帶塞進茶室自帶的電視機里。

  屏幕閃爍,林清秋在冰冷的水裡憋氣,臉部充血,青筋在額頭跳動。

  接著是陳硯在片場冷酷的咆哮,還有滿地的碎石與斷掉的鋼絲。

  最後一行字緩緩浮現:

  「有些電影,是用命換來的。12月24日,見證不甘。」

  林淑芬看著屏幕。

  畫面消失,房間裡陷入安靜。

  「這段片子,明天會在四家省級衛視同步播出。」

  陳硯拿回母帶。

  「陸海明覺得他能堵住媒體的嘴,但他擋不住全國幾千萬台電視機。大家會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電影,能讓一個女明星不要命地跳水。」

  林淑芬揉了揉太陽穴。

  「5%的排片。我只能給你這些。」

  「成交。」

  陳硯從懷裡掏出鋼筆,在協議上籤下了名字。

  走出茶室。

  雨已經停了。

  地面濕冷,遠處的路燈散發出橘黃色的光。

  吳剛靠在車門邊抽菸。

  「談好了?」

  「談好了。」

  陳硯上車,看了一眼後方依然跟著的桑塔納。

  「去大興的印刷廠。」

  「還要印東西?」

  「印林清秋的側臉海報。不要彩色的,只要黑白。」

  陳硯閉上眼。

  另一邊,陸海明的別墅里。

  陸海明坐在書房,腳邊跪著兩個女模在按摩。

  王買辦站在桌前。

  「陸總,陳硯剛從林淑芬那兒出來。看樣子是談成了。」

  陸海明翻著手裡的一份《影評參考》。

  「林淑芬那個女人,眼裡只有錢。陳硯肯定是拿外匯唬住她了。」

  陸海明冷笑一聲。

  「周蔓那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明天專題片一出,周蔓會立刻帶人在網上和報紙上發文,說陳硯虐待演員,為了拿獎不擇手段。稿子都寫好了,題目叫《沾血的金獅獎》。」

  陸海明端起紅酒杯,抿了一口。

  「他想玩苦肉計,我就送他去法庭。」

  他看著窗外。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也配在京城跟我談條件?」

  王買辦彎腰退後。

  「去,給電視台的熟人打個招呼,看能不能把他的片子給截下來。」

  「是。」

  王買辦退出房間。

  凌晨五點。

  陳硯工作室的傳真機開始瘋狂運作。

  一份份合同從全國各地傳回來。

  蘇晚趴在桌上睡著了,長發散落在文件堆里。

  陳硯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個放大鏡。

  他在看那盤母帶的最後幾幀畫面。

  「陳硯,還不睡?」

  吳剛走過來,遞給他一瓶冰可樂。

  「老吳,你看這裡。」

  陳硯指著屏幕上的一個角落。

  那是爆破戲的背景。

  在滾滾濃煙和碎石中,有一塊不起眼的銘牌。

  那是陸海明早年承建項目的內部標識。

  「這個視覺彩蛋,只有陸海明這種人才看得懂。」

  陳硯把屏幕定格。

  銘牌上印著「明海實業」四個字,下方是模糊的2000年日期。

  「他會以為我是在威脅他,他會動用所有的資源去封殺這一段。」

  陳硯喝了一口可樂。

  「但他不知道,他越封殺,這段畫面的流傳度就會越高。我會讓這盤帶子,成為他的催命符。」

  吳剛盯著那個銘牌。

  「你是想讓他親手毀掉自己的名聲?」

  「不。」

  陳硯把放大鏡放下。

  「我是要他在最得意的時候,看清楚他腳下的廢墟是怎麼來的。」

  早晨八點。

  BJ的各大家屬院門前。

  送報紙的摩托車呼嘯而過。

  《電影藝術周刊》的頭條如約而至。

  《天才的偽善:揭秘陳硯在威尼斯背後的權力尋租》。

  報紙上的陳硯,被剪輯成了一個傲慢、冷酷的暴君形象。

  與此同時,山東衛視的早間新聞結束。

  一段急促的鼓點聲響起。

  電視屏幕上,白色的水花猛地炸開。

  林清秋蒼白的臉出現在千萬個家庭的屏幕中。

  她緊緊抓著水裡的樹根,雙眼通紅,看向鏡頭外的陳硯。

  陳硯冷酷的聲音傳出:

  「還沒死,就繼續。」

  觀眾席上,一個正在吃早飯的中年婦女放下了手中的油條。

  「這女娃子,拍電影不要命啦?」

  這一刻。

  輿論的洪流開始變向。

  陳硯站在陽台上,看著街道上漸起的人流。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枚領帶夾。

  領帶夾的邊緣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銳利的光,正中對面辦公大樓的玻璃幕牆。

  那裡是陸海明的公司總部。

  陳硯推開窗戶。

  北方的冷風灌進來,吹動了他的衣領。

  他抓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劉,準備發傳單。」

  「去哪發?」

  「去陸海明所有的地產售樓處門口發。海報正中間,印上林清秋那張流淚的臉。」

  陳硯掛斷電話。

  他的指甲再次嵌入掌心,留下四個月牙。

  他走向門口,靴底撞擊著木地板。

  「蘇晚,醒醒。仗打起來了。」

  蘇晚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

  她看著陳硯的背影。

  他正對著鏡子,把那枚暗金色的領帶夾,精準地別在襯衫最上面的扣子下。

  鏡子裡的陳硯。

  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平靜。

  窗外。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印刷廠門口。

  工人們抬出第一捆黑白海報。

  海報上。

  林清秋的臉被放大到了極致。

  她的瞳孔里,倒映著一個黑色的身影。

  那是陳硯。

  畫面定格在這一秒。

  光線穿過紙張,透出林清秋那層幾乎透明的皮膚感。

  遠處,鐘樓的鐘聲再次響起。

  震顫了整個城市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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