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舊城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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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得里亞海的腥鹹水汽,借著自動門開合的空當湧進馬可波羅機場大廳。

  陳硯按下片箱鎖扣,手掌貼緊鋁合金外殼。

  張遠抱著藍色厚重文件夾,從行李轉盤一路小跑,直直杵到陳硯跟前。

  「確認了。大巴五分鐘後到,直達麗都島。」

  張遠抹了把汗,把文件夾往前一懟。

  「機票護照行程單都在。技術委員會定在十八號上午十點,大宮三號廳試映。」

  蘇晚從側邊快步上前,一把抽走文件夾。

  「嚷什麼。」

  她朝十步外努嘴,三個掛著長焦鏡頭的外國記者正朝這邊打量。

  張遠訕訕收手,嗓門低了八度:「憋屈太久了!三號廳是主競賽的場子。真想複印幾百張,貼滿北電大門,給沈從周上上眼藥。」

  蘇晚轉頭看向陳硯:「文森特在碼頭接人。米拉麥克斯沒動靜,法新社倒在查咱們的落腳酒店,換地方嗎?」

  陳硯提起片箱跨進旋轉門。

  「沈從周管不到亞得里亞海,隨便查。」

  長堤上,大巴顛簸,咸風倒灌。

  林清秋靠在後排,雙手交疊壓在膝頭。

  連帽衫罩住腦袋,下頜藏進陰影。

  兩個小時後,麗都島西側的一處私人公寓。

  頭頂黃光打在蘇晚剛扯出的深紫旗袍上。

  黑邊滾袖,緞面反光。

  林清秋褪去外衣,厚重的醫用護具卡在腰側。

  她立在鏡前,手背蹭過料子,肩膀一縮。

  「換上,看看腰線。裁縫在弄堂里趕了三個通宵,尺寸按入組前量的。」

  林清秋扯開魔術貼,刺啦一聲。

  卸掉支撐,她上身當即前傾,手抓著椅背才勉強穩住,費力將旗袍套下。

  收腰極緊。

  因為長時間弓背,後腰料子鼓起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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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鬆了?」

  蘇晚伸手去拽,摸到實處,「不對,是骨頭凸起。」

  陳硯從陽台走回,順手揣了盒別針。

  深紫布料把林清秋的臉映得慘白,左肩那處塌陷無處遁形。

  陳硯蹲下,摸出剪刀挑開內側縫線。

  「腰線拔高五公分,想用硬襯強撐脊椎,路子錯了。」

  林清秋俯視他:「不撐著,六十米紅毯我走不完。」

  陳硯把多餘緞面折進去,別針卡住,黑線穿行縫合。

  「別遮,大大方方露出來。」

  線頭拉緊,咬斷。

  「站穩就行,不用求直。衣服得順著骨頭走,骨頭歪,線就得跟著拐彎。」

  布料重新貼合側腰。

  鼓包成了斜角摺痕,勾出畸形的骨相。

  借著蘇晚的力,林清秋往前走了兩步。

  絲綢勒著皮肉兜住下墜的力道。

  「行了。」

  鏡子裡,殘破的身體曲線與華服極度違和又詭異契合。

  陳硯正把斷線掃進紙簍。

  蘇晚靠過去:「大宮側門、三號廳參數、改衣服的手法。你沒出過國,陳硯,但你對這兒門清。」

  「背過資料。」

  陳硯答。

  蘇晚翻出護照,指尖點在空白簽證頁上:「騙鬼呢。你看碼頭水位,簡直在逛自家後院。路走得太順反常。」

  窗外黑水拍石。

  陳硯看向海面:「掉過坑的路,走第二遍就不可能摔跤。」

  蘇晚把護照和合同拍進他手裡:「別一個人死扛。吳剛在樓下,腿瘸了拳頭還在。」

  陳硯拇指搓了把護照鋼印:「帶兩罐重烘焙意式咖啡回來。」

  一點整,吳剛帶進滿身雨氣。

  牛皮紙包著的鐵罐被推上餐桌滑向陳硯。

  「顧長河從上影廠舊倉庫順出來的。九一年的原封件。」

  牛皮紙撕開。

  三十五毫米底片罐,黃標籤手寫字跡發毛:《舊城雨聲》樣片選集。

  陳硯把膠片扣進檢片機,打亮強光。

  紅木圓桌前,主位坐著穿制服的副院長,側邊是年輕魏成。

  正對面,沈從周端著酒杯滿臉堆笑。

  「投名狀。」

  吳剛拉開椅子,「九一年就憑這頓飯,他生吞了舞劇院擴建工程。林清秋被鎖那天,他在隔壁簽字畫押。」

  陳硯按滅檢片機:「先壓著。給沈從周收屍的時候再用。」

  壁掛對講機突兀作響。

  張遠披著衣服從裡屋出來,聽完對面一段義大利語後出了門。

  三分鐘後,他拎回一個無字塑料盒。

  「前台指名給你的急件。沒發件人信息。」

  標準的VHS錄像帶,滿是刮痕。

  張遠翻出電視機下的錄像機插上電源。

  帶子吃進機器,乾澀打磨聲後,雪花屏閃爍。

  畫面最終咬合。

  一場雨夜。

  陳硯大拇指懸在按鍵上方停死。

  老燕京的破胡同,暴雨砸爛青瓦。

  撐斷骨黑傘的男人往前走。

  貼地視角,皮鞋蹚過泥水,踩碎路燈倒影。

  張遠趴向屏幕:「《雷鳴》的廢片?色調運鏡全對不上啊。這背影……」陳硯閉上嘴。

  肺里的氣沒吐出來。

  那絕不是《雷鳴》。

  那是他上一世耗盡三年心血、最終被陸海明付之一炬的《舊城雨聲》。

  一部絕不可能存在於千禧年的絕版母帶。

  黑傘轉過半圈。

  切近景。


  正中浮出宋體白字:【編劇/導演:陳硯】。

  「這署名!」

  張遠回頭,「拍的去年的拆遷區?你什麼時候去拍的?」

  畫面切黑。

  白字單字蹦出:【陳硯。】

  【雨下得很大。】

  【你以為只有你記得二十五年後的事嗎?】

  陳硯豁然起身,遙控器砸在地板上,電池崩飛。

  刺面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

  「瞎搗什麼亂。」

  張遠伸手去按退帶鍵。

  陳硯一把壓住他手背。

  手心裡全是膩汗。

  字褪去,跳出一張定格圖。

  2025年燕京街頭監控畫面。

  一個胡茬滿臉的醉漢癱在路牙石旁。

  那正是陳硯前世爛死街頭的模樣。

  機器斷電,帶盒卡出一半。

  只剩窗外海浪拍打石板的雜音。

  陳硯的視線釘死在那盤磁帶上。

  他上輩子帶進棺材的秘密,被人挖出來寄到了威尼斯。

  對講機再次炸響,只有刺耳的交流電雜音。

  陳硯扯起聽筒。

  處理過的低沉電子音鑽出來:「大宮三號廳,最後排左側座椅。陳導演,有人要和你重溫舊夢。」

  忙音響起。

  風把陽台推門扯開一條縫,冷風卷著窗簾翻打。

  陳硯扣下聽筒。

  陸海明不是一個人。

  這世上,還有第二個從2025年爬回來的人,而且,正坐在威尼斯的黑箱子裡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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