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到威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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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是陳硯時間。」

  陳硯撇下這句話,肩膀撞開那名律師,皮鞋在實驗大樓的水磨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迴響。

  陸家律師踉蹌了一下,手裡的律師函被風帶倒,掉在潮濕的台階上。

  「陳先生!你這是非法占據!」

  律師在身後喊,聲音有些破。

  陳硯沒停,右手推開厚重的隔音橡木門。

  「老張,帶吳剛他們去二號機房。」

  陳硯頭也不回,「擋路的,直接扔出去。」

  張遠應了一聲,反手關門,高大的身軀堵住了走廊里的視線。

  實驗大樓內部瀰漫著一股顯影液的酸澀味,那是這棟老樓特有的氣息。

  台階上方,嚴懷忠拄著拐杖走下來。

  老頭今天穿了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他身後跟著兩名穿制服的保安,手裡拎著沉重的扳手和撬棍。

  「回來了。」

  嚴懷忠在陳硯面前站定,視線落在陳硯沾滿泥點的褲腳上。

  「回來了,嚴老師。」

  陳硯說。

  嚴懷忠抬起拐杖,指了指窗外。

  那是海明藝術中心的方向,幾名校工正架著長梯。

  工人們揮動榔頭,釘在牆上的金色字體被一個個鑿下來。

  「海」字落在大理石底座上,發出一聲悶響,摔成了兩半。

  「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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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問。

  「不光是撤了。」

  嚴懷忠轉過身,示意陳硯跟上,「部里剛批的文件,這裡以後叫北電實驗電影基地。」

  他停頓了一下,右手在拐杖頭上摩挲。

  「正職的文件也下來了,我老頭子還得在這一線再燒幾年。」

  陳硯點頭,步子邁向走廊盡頭的剪輯室。

  「陸海明在津門招了不少,除了命案,還有這幾年洗錢的證據。」

  嚴懷忠壓低聲音,「那捲帶子,你護得對。」

  兩名保安快步走出門,開始在那名律師面前設置警戒線。

  紅色的警戒帶被拉開,律師被攔在十米之外,只能不停地對著手機吼叫。

  陳硯走進機房,蘇晚已經在那台莫維奧拉剪輯台前坐下。

  她正在整理那一疊厚厚的膠片盒,手指上纏著保護用的醫用膠帶。

  「陳硯,國際長途。」

  蘇晚把一個黑色的電話聽筒遞過來。

  聽筒里傳出急促的電流聲,伴隨著文森特那種帶著巴黎腔的蹩腳英文。

  「陳!你這個瘋子!」

  文森特的聲音聽起來幾乎在咆哮,「聖米歇爾大道的那些評委看完直播,現在全在找我!」

  陳硯把聽筒夾在肩膀上,右手拉開一個膠片盒,取出裡面的底片。

  「文森特,你應該談個好價格。」

  陳硯說。

  「已經談好了!三百萬美金!這是全版權的預售合同!」

  文森特在那頭喘著粗氣。

  「威尼斯電影節的馬克選片人說了,只要你把《雷鳴》剪出來,競賽單元的席位直接給你留著。」

  陳硯把底片固定在剪輯台的轉軸上,轉動手柄。

  膠片齒孔發出細微的咔嗒聲,黑色的影帶在光板上滑過。

  「文森特,我要的是開幕片的位置。」

  陳硯的聲音很平靜。

  「沒問題!三百萬美金的支票已經發往香港了,你可以直接兌現。」

  陳硯掛斷電話,看向蘇晚。

  蘇晚放下了手裡的剪刀,視線在屏幕上的預售金額上停留了一秒。

  「三百多萬美金。」

  蘇晚的聲音有些發澀,「陳硯,我爸欠的那筆帳,我剛才讓林姐去處理了。」

  「處理乾淨了?」

  陳硯問。

  蘇晚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收據,上面蓋著債權轉讓的紅章。

  她當著陳硯的面,把那張收據撕成了幾瓣,丟進旁邊的碎紙桶里。

  「陸海明的律師剛才還在門口,想要那份假合同。」

  蘇晚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梯子上的工人已經把最後一個「心」字鑿了下來。

  整片牆壁只剩下一排深深淺淺的凹痕。

  陳硯從兜里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有點火。

  「讓他們鬧。」

  陳硯說,「陸海明出不來了,他那些所謂的基業,現在全是無主之物。」

  他轉過身,對張遠揮了下手。

  「老張,把津門帶回來的那組爆破鏡頭裝上,我要把那座鐘樓再『蓋』一遍。」

  張遠愣住,「不是剛炸了嗎?怎麼又蓋?」

  「那是真實的死亡。」

  陳硯走到巨大的攝影棚草圖前,手指點在模型上。

  「但在電影裡,我要的是這種死亡帶來的神聖感。」

  他抓起一支紅色的馬克筆,在設計圖的鐘樓頂端畫了一個圈。

  「這一段,用升格拍攝,我要每一塊崩開的磚頭,都有它自己的節奏。」

  吳剛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袋子燒餅。

  他把燒餅放在操作台上,瘸著腿走向陳硯,把一卷厚厚的圖紙攤開。

  「陳導。燕京這邊的動作班底我聯繫好了,全都是當年被陸海明排擠出去的老夥計。」

  吳剛拍了拍圖紙,掌心沾著黑色的灰燼。

  「他們說了,不要錢,只要能在電影裡看著陸海明那棟樓再塌一次,他們自己帶飯干。」

  陳硯看著那些圖紙,上面標註著精確的爆破點和受力結構。

  「吳哥,去棚里盯著。一個星期內,我要看到鐘樓的框架。」

  吳剛點頭,拎著空袋子走出房門,步子雖然跛,但踩得很穩。

  剪輯室內重新陷入安靜,只有膠片盤旋轉的嗡嗡聲。

  蘇晚坐在側邊的木椅上,身子靠向椅背,眼睛微閉。

  「累了?」

  陳硯問。

  「不累。」

  蘇晚睜開眼,「就是覺得這幾天的太陽光,有點晃眼。」

  陳硯走到她身後,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

  蘇晚反手握住陳硯的手指,力道很大,指甲掐進陳硯的皮膚里。

  陳硯俯身,額頭抵住她的髮鬢。

  空氣里混合著洗髮水的清香和陳舊膠片的醋酸味。

  「陳硯,要是咱們沒去坎城,現在會在幹什麼?」

  蘇晚問。

  「沒有那種假設。」

  陳硯鬆開手,走回剪輯台前,「我們註定會在這裡。」

  他拉動手柄,畫面定格在梁啟年捧著紅色發卡的那一幀上。

  梁啟年的臉在強光下顯得溝壑縱橫,眼神里透著一種死水微瀾的解脫。

  陳硯拿起切片刀,壓下。

  「咔。」

  一段多餘的膠片被裁切掉,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深夜。

  實驗大樓的燈火幾乎全熄了。

  陳硯靠在剪輯室的沙發上,面前是一盒已經涼透的便當。

  蘇晚在一旁的小床上睡著了,身上披著他的那件黑色呢子大衣。

  門縫下傳出一陣輕微的摩擦聲。

  一個藍色的信封從門縫底塞了進來,撞在陳硯的皮鞋尖上。

  陳硯睜開眼。

  他沒有起身,而是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幾秒。

  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四個手寫的原子筆字:陳硯親啟。

  他彎腰撿起信封,撕開火漆。

  裡面沒有信紙。

  只有一個巴掌大的硬紙片,邊角粗糙,像是從什麼包裝盒上隨手撕下來的。

  紙片的一面是熟悉的紅色底紋,上面印著華語電影的龍標圖案。

  但龍標的中間被硬物劃出了一個巨大的「X」,深得幾乎割透了紙背。

  陳硯把紙片翻過來。

  背面寫著一行凌亂的鋼筆字:

  「陸海明只是個搬磚的,別來上海。」

  字跡最後的一橫拉得很長,斜著插向紙張邊緣。

  陳硯的手指在那個「上海」兩個字上摩挲了一下。

  墨水還沒完全乾透,蹭在他的指尖上,留下一道淺黑色的印跡。

  他起身走向窗邊。

  樓下的空地上,那堆從牆上鑿下來的金色字體還沒被清理走。

  「海」字剩下的那一半殘骸,在月光下泛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慘白色。

  陳硯掏出打火機。

  藍色的火焰吞噬了紙片的邊緣,火舌迅速蔓延。

  灰燼落在窗台上,被夜風一吹,散進了黑暗裡。

  他重新走回剪輯台,擰開了射燈開關。

  強光打在膠片上,投射出電影開篇的第一個鏡頭。

  那是陳硯自己的影子,重疊在廢墟的輪廓里。

  陳硯抓起剪輯刀,再次對準了下一段膠片的接口。

  畫面在這一刻定格,陳硯的眼神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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