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地基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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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指尖下沉。

  撥杆觸碰底座,金屬接點咬合。

  信號順著包裹黑膠布的導線,穿過積水的泥坑,鑽進鐘樓基座的八個承重支點。

  第一聲悶響被雷鳴遮蓋。

  木質結構的底層冒出灰白煙霧,雨水降落,壓制火星。

  鐘樓整體下陷三厘米。

  「各單位,起機。」

  陳硯吐出兩個字。

  膠片齒輪絞動,發出細密的噠噠聲。

  張遠趴在防雨布下,眼球貼著取景器,右手轉動搖杆。

  「光量不足,開二號燈組。」

  陳硯盯著監視器。

  三十米外,吳剛揮動手臂。

  三台高色溫燈陣從側後方切入,強白光穿透雨幕,給正在傾斜的鐘樓邊緣鍍上銀邊。

  陸海明推開撐傘的保鏢,踩進沒過腳背的泥漿里。

  「陳硯!住手!」

  陸海明的聲音在雨里走樣。

  他盯著那座正在緩慢歪斜的建築,雙腿挪動,試圖沖嚮導演位。

  吳剛側過身,橫在陸海明面前。

  「陸總,拍戲呢。」

  吳剛語氣平板。

  他身後的幾個老工人散開,連成一排,擋住陸海明帶來的西裝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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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違章建築,推土機馬上就到!」

  陸海明指著地基,指尖抖動。

  陳硯沒有回頭。

  他右手握著焦距控制器,雙眼鎖死監視器里的畫面。

  「二號點,爆。」

  陳硯再次按下紅鍵。

  鐘樓二層的木枋發生斷裂,整齊的切口在火光中顯現。

  這座三層高的木石結構建築沒有向外傾倒,而是順著陳硯設計的角度,向中心塌縮。

  木材擠壓,發出刺耳的摩擦音。

  瓦片從檐頭滑落,砸進泥水,濺起半米高的水花。

  「焦點轉到地基,推上去。」

  陳硯下達指令。

  張遠快速擰動鏡頭。

  取景框裡,原本平整的水泥地基出現蜘蛛網狀的裂紋。

  泥漿順著裂紋滲入。

  底層傳出空洞的回聲。

  陸海明推開擋在前面的老工人,力道很大。

  「我讓你停下!」

  陸海明的手指抓向攝影機的電源線。

  蘇晚伸手截住他的手腕。

  蘇晚全身濕透,眼神直視陸海明的瞳孔。

  「這是WildBunch的資產。」

  「陸總,這一秒鐘值五萬美金。你賠不起。」

  蘇晚收緊手指,指甲陷入陸海明的西裝袖口。

  陸海明甩開蘇晚。

  他看向地基,胸口起伏。

  此時,第三次爆破發生。

  鐘樓頂端的木製大鐘由於重力不均,順著中軸線墜落。

  它砸穿了三層的地板。

  它砸進了二層的立柱。

  它最終精準地嵌入了底層的地基中心。

  塵煙被雨水鎖在廢墟範圍。

  陳硯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拿過一把手電筒,按下開關。

  光柱射向瓦礫堆。

  「老梁,接人。」

  陳硯對著對講機說。

  梁啟年原本站立在雨中,聽到這一句,身體晃動了一下。

  他摘掉警帽,把它放在旁邊乾燥的木板上。

  他走向那個被砸開的深坑。

  地基位置,灰色的水泥塊翻卷。

  由於剛才的劇烈震動,原本封閉的地下空間被大鐘砸出了一個一米寬的洞口。

  地下水開始順著缺口噴涌。

  那是暗紅色的水,混著鐵鏽和陳年的泥土。

  在三千瓦燈光的照射下,水柱呈現出一種渾濁的質感。

  水柱頂端,出現了一些白色的細碎物體。

  陸海明站在水坑邊緣,臉色由青轉白。

  「陳硯,你找死。」

  陸海明咬牙說出五個字。

  陳硯走到他面前。

  陳硯比陸海明高出半個頭,雨水順著陳硯的眉骨流向鼻尖。

  「陸總,你看那些水。」

  陳硯指著噴涌的泥漿。

  「它們被壓在下面二十年了。」

  「你建這座樓的時候,地基里缺了一塊磚,對吧?」

  陳硯從兜里掏出一張複印的結構圖。

  那是他在北電暗房裡發現的底稿。

  「那是梁啟年妹妹的生辰石,也被你埋進去了。」

  陸海明的呼吸聲變得粗重。

  他回頭看向自己的保鏢,右手習慣性地摸向後腰。

  梁啟年已經跳進了泥坑裡。

  他用雙手扒開擋在前面的爛木頭。

  雨水流進他的眼睛,他沒有擦。

  他的手指在暗紅色的水流里摸索。

  一個生鏽的金屬盒被他從泥沙中拽了出來。

  那是二十年前流行的那種餅乾鐵盒,邊緣已經爛穿,露出一角發黃的布料。

  梁啟年抱著鐵盒,坐在泥水裡。

  他的身體開始抖動,喉嚨里發出一種短促的氣聲。

  陳硯看著監視器。

  張遠精準地捕捉到了這一幕。

  在電影的光影里,梁啟年的背影和逐漸平息的水柱構成了一個穩定的三角。

  「保存在一號盤,封帶。」

  陳硯對張遠點頭。

  陸海明死死盯著那個鐵盒。

  他後退兩步,踩到了保鏢的腳。

  「那是劇組的道具。」

  陸海明重新找回聲音。

  「陳硯,你用道具誣陷我,法庭不會認。」

  陳硯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他看向老廠街入口的方向。

  兩輛拉著警笛的長城賽弗吉普車切斷了黑夜。

  車燈照亮了工地上的狼藉。

  領頭的一輛車停在陸海明的奧迪旁邊。

  梁啟年從泥坑裡站起來。

  他滿臉泥污,懷裡緊緊抱著那個鏽透的鐵盒。

  他沒有哭出聲音。

  他只是把盒子放在陳硯腳下。

  「陳導。謝了。」

  梁啟年從後腰摘下一副手銬。

  他走向陸海明。

  「陸海明,二十年前的失蹤案,跟我走一趟吧。」

  陸海明的保鏢上前一步,試圖阻擋。

  車上跳下四個穿著制服的年輕人。

  他們動作利索,迅速壓制了保鏢的肩膀。

  陸海明看著梁啟年,又看看陳硯。

  他臉上那種上位者的鎮定開始瓦解。

  「陳硯,這只是個開始。」

  陸海明盯著陳硯。

  「龍標你拿不到,這片子你剪不出來。」

  陳硯俯身撿起那個鐵盒。

  他把盒子遞給身邊的蘇晚。

  「陸總。你的邏輯錯了。」

  陳硯重新回到攝影機位。

  他按下回放鍵。

  監視器里,正在坍塌的鐘樓有一種宿命的宏大感。

  「這不是拍電影。」

  「這是行刑。」

  陳硯對張遠說。

  「把剛才那段噴泉的鏡頭切出來,發給法新社和《電影手冊》。」

  「標題:津門地基下的罪惡。」

  梁啟年把手銬扣在了陸海明的腕骨上。

  齒輪咬合的聲音很清脆。

  陸海明被塞進吉普車后座。

  車輪碾碎泥塊,在老廠街留下兩道深溝。

  雨停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清冷的月光落在廢墟上。

  吳剛領著工人們開始清理場地。

  蘇晚抱著那個鐵盒,站在陳硯身後。

  「兩百三十萬的債,那個女人沒拿走原件。」

  蘇晚輕聲說。

  陳硯從包里掏出一根濕透的紅梅,沒點火,叼在嘴裡。

  「她會送回來的。」

  「陸海明進去了,海明影業就是一塊腐肉。」

  「津門的資本,不只他一家。」

  陳硯看向還沒亮起的天邊。

  他伸手觸碰攝影機的鏡頭。

  冰涼的玻璃觸感傳到指尖。

  「老張。通知林淑芬。」

  「明天開始,全天候剪輯。」

  「我們要趕在柏林電影節之前,把《雷鳴》做出來。」

  張遠點頭,開始拆卸雲台。

  蘇晚低頭看著手裡的鐵盒,手指划過那層腐爛的布料。

  「陳兒,這就是你要的電影嗎?」

  陳硯看著那座坍塌的鐘樓基座。

  那一疊秘密帳目,正壓在最深處的水泥里。

  隨著陸海明的被捕,這塊地會被作為證物封鎖。

  沒有人能再動這裡一根汗毛。

  他的秘密,永遠成了陸海明的死刑判決書。

  「這不是電影。」

  陳硯轉過身。

  「這是命。」

  此時。

  老廠街巷口,一輛紅色的奧迪A8熄滅了車燈。

  周蔓靠在駕駛座上,手裡攥著那份兩百三十萬的債權原件。

  她看著遠處警車離去的方向。

  她打開儲物箱,取出一個打火機。

  藍色的火焰吞噬了枯黃的紙頁。

  紙灰順著車窗縫隙,飄進滿是泥水的長街。

  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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