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給我下跪是啥意思
劉鵬愣住。
田曦微眼眸發亮，盯著劉浩純。
場務，劇務，其他工作人員，齊刷刷的向劉浩純看去。
「方博文，這個叫劉浩純的小姑娘，居然能即興想出這句台詞，都給我說激動了，我忽然覺得，她好帥啊，你覺得她帥不帥。」田曦微還直勾勾的盯著劉浩純，抱著方博文的胳膊問道。
「天賦型選手啊就是這樣的。」方博文應道。
怪不得前世，劉浩純拍的第一部戲，就是張翼謀的電影。
搞得網友都玩梗，覺得劉浩純是張翼謀的媽媽，才被張翼謀這麼優待。
真看見了才知道咋回事。
這種表演天賦，根本藏不住。
不趁著劉浩純還是新人，價格低的時候，趕緊簽下來，等火了再簽，就是另外的價錢了。
方博文接著說：「別的小孩還在想說啥台詞能達到副導的要求，她都已經入戲了，眼神是到位的，很加分，說的台詞，中間有停頓，有重音，這些都是細節……」
田曦微打斷道：「哎哎哎，羅里吧嗦那麼多幹嘛，我就是問你，人家帥不帥，你還分析上了。」
「帥是形容男生的，浩純是女生，懂不懂。」方博文說道。
「你……你！」
田曦微轉身，手指頭戳了戳方博文手背：「有時候和你聊天真是會被你氣到，一點情趣都沒有，方博文，你最好向我保證，你以後和藝菲還有蜜姐她們相處的時候，你對她們也是這麼直男，不然你太欺負我了，我心裡不平衡的我跟你說。」
「我哪又直男了？我不是在和你討論問題嗎？」
「哎呀，煩死了！我去和浩純聊去，人家哭得都收不住了。」
說完。
田曦微抬頭看去。
選角導演坐回到長桌前，在登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劉浩純站在原地，說完那句台詞，聽見劉鵬對她說了句：「不錯。」
她沒有再抬頭，不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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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垂著腦袋，單薄的小肩膀聳動著，微微發抖。
無聲流淚。
咬著下唇，克制著啜泣，全程安安靜靜的。
看見這一幕，田曦微心裡揪起來。
能感覺到，小浩純剛剛不是演的，是真的。
她前世是考進上戲科班，學過表演的，知道表演有三個流派。
體驗派，表現派，以及方法派。
表現派就是像她這樣，從學院裡出來的，掌握一定程度的表演技巧，先理解角色，設計外部動作，表情，理性控制表演，不沉浸情緒。
剛試戲之前，從小浩純媽媽的表現來看，劉浩純家裡肯定不是從事這個行業的，否則不會不知道試戲的規矩。
也就沒人教小浩純表演技巧。
換句話說，小浩純剛剛的表現，就是真的。
真的想哭，真的恨，真的不甘，真的隱忍。
這種情緒上帶來的衝擊，哪怕是大人都收不住，更何況是小孩。
劉鵬抬手示意場務，將所有試戲沒通過的孩子，帶離試戲廳。
如果不是沒辦法，真想把田曦微和方博文也清走……這批孩子沒有表現好的，田曦微和方博文在就沒事，偏偏有個傻子都能看出演技很棒的小孩，那就麻煩了。
手中的角色名單上，有個很符合劉浩純氣質的角色。
童年鐵心蘭。
劉浩純的共情力，眼神戲，臨場爆發力，是契合童年鐵心蘭身負家仇，隱忍成長的人物情感的。
他能看出來。
田曦微和方博文，肯定也能看出來。
角色名單，童年鐵心蘭邊上，有他用鉛筆寫的幾個數字：1，1.2，2.5，1.8。
單位是萬元，沒寫上去，否則太明顯了。
都是私底下，他朋友給這個角色的出價，想讓朋友的孩子來演。
真正的名額，私底下早就和其他家長定下來了。
本來小孩的角色，就不需要多好的演技，這種事很常見，劇組累死累活，經常加班加點熬通宵，沒有周末，連睡個安穩的覺都難，不賺點外快，誰幹這一行啊。
只要這事別明著捅到王金導演那，問題就不大。
說白了，本來就是公開的潛規則，只要不說開，不上稱，就沒個二兩重。
這個廳里，全是自己人。
換做是平常，隨便找個理由，直接就把這一批小孩打發掉。
可偏偏，對方沙發那邊，坐著的田曦微，和方博文，都是外人。
尤其是這個叫田曦微的，兇悍得很……但願不會出什麼茬子。
「那個，浩純。」劉鵬衝著劉浩純說道：「你表現得，挺不錯的，說實話。」
劉浩純抬眸，望向劉鵬。
手背擦一下淚水，對著劉鵬就彎腰鞠個躬：「謝謝導演。」
「不是，你謝早了，我沒說給你定下角色了。」劉鵬蹙眉。
劉浩純抿了抿嘴：「那也要謝謝你，我媽媽說了，別人誇了我，我就要道謝。」
聞言。
田曦微聽樂了：「小浩純媽媽教育小浩純，倒是教育得挺懂禮貌的，但是小浩純的媽媽自己，感覺沒把禮貌當回事啊。」
方博文沒在意這個話題，而是盯著剛剛錄製試戲過程的攝像機瞧：「小浩純沒通過。」
「真吉爾扯，小浩純剛剛的表現，要是沒通過，我認作你爹。」田曦微想都沒想就說道。
「你能不能別那麼粗魯，小浩純都比你有禮貌。」
方博文正色道：「我剛剛進來，看見選角副導，鐵心蘭角色名單上，寫了幾個數字。」
田曦微臉上的笑一僵。
繃著臉，往長桌那邊，劉鵬的方向看去。
心裡有數。
確實不對勁。
正常劇組選角流程，碰上這種天賦高，情緒感染強的素人苗子，根本不用猶豫，當場就能直接敲定名額。
起碼會讓選角助理，主動安撫孩子，聊後續戲份，或者叫家長進來聊片酬，時間啥的。
「草，這年頭的選角副導，都這樣的德性嗎，小孩的錢也賺，這麼好的苗子，放著不用，要浪費掉。」
田曦微沉著臉：「方博文，你怎麼看？」
「我？我坐著看。」
「慫包！」
「這不很正常，別說現在，後世劇組裡，小孩子的戲份，給小孩片酬的有幾個？不都是收家長的錢，答應讓小孩露臉。」
田曦微沒吭聲。
知道方博文說的是事實，後世有的劇組，比現在更猖狂，不但賺小孩家長的錢，還會賣通告給明星粉絲，大把撈飯圈的錢。
道理她全都懂，可問題是，她不想聽方博文給他講道理。
「曦微，我知道，你想我支持你，對吧？」方博文問了句。
田曦微眼睛一亮：「你開竅了！走，幹活。」
「幹啥？」
「幫小浩純一把。」
「那我問你，換做是楊蜜，楊蜜會怎麼做？」
「蜜姐。」
田曦微想了想，很不情願的說道：「蜜姐心機重的很，她肯定裝沒看見啊，然後背地裡蛐蛐幾句。」
「藝菲呢？」
「藝菲就更別提了，她天龍人來的嘛，連龍套都沒演過，哪裡懂劇組底層這些彎彎繞繞，她連看都看不懂……」
田曦微不耐煩道：「我懶得和你說這麼多，反正蜜姐說過，有才華的人，就應該被優待，藝菲也說過，她看不慣的事，她就是要做點什麼，我現在就是覺得，浩純應該被優待，我也看不慣。」
剛曲著腿要站起身，發現劉鵬的目光看過來，對她笑了笑：「曦微老師，我記得，您是想向王金導演，試戲江玉燕這個角色吧？放心，到時候我會在王金導演面前，多幫幫您，我和王金導演合作很多回了，我的話，多少有點份量的。」
田曦微臉色怔了怔。
腮幫鼓了鼓，心裡憋著一口氣。
終究還是對劉鵬點點頭，露出笑意：「謝謝導演。」
「哎，不敢當，我算啥導演，叫我劉導就好，今天來面試的都是外行，他們不懂，沒辦法，咱們都是一個行業的，誰還不知道，整個劇組，只有一個導演，其他像我們這些雜七雜八的導演，叫職務，前面都得帶個姓，您覺得，我說得對吧。」
「對的，對的，劉導。」田曦微應了句。
「放心，您和博文老師的事，我會放心上，畢竟等這麼久了，我心裡也過意不去，大家互相體諒體諒，一進組了，經常能遇上。」劉鵬堆起笑容。
「好的，好的，劉導。」
稍微和劉鵬聊幾句。
田曦微不再聊，背過身去，不看長桌那邊，也不看劉浩純。
索性抱著方博文的胳膊，臉頰埋在方博文胸口，脫下外套，捂住她的臉，也蒙住她的耳朵。
要是拿到角色後，再看見這一幕就好了。
那樣就不至於看透這種試戲的不公平，權衡利弊下來，被迫沉默退讓。
「幹啥呀？曦微。」
「當縮頭烏龜，沒見過啊。」
田曦微低聲罵了句：「這個選角副導，一看就沒少幹這種事，真噁心。」
說完。
她煩躁的撓了撓頭：
「我也是個慫包，一聽到他說，能幫我們倆在王金那邊說好話，我就慫了……算了，我就當沒看見，反正天下因為打抱不平而惹禍上身的那麼多，我不像田小微那樣，還是小孩子，我都長大了，是個大人了，確實應該成熟點。」
「哎呦，暴躁微不暴躁了哦。」方博文笑道。
「閉嘴吧你。」田曦微瞪方博文一眼：「還不是為了我倆的未來著想……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慫。」
「和慫不慫沒關係，人情社會嘛，權衡利弊又沒錯。」方博文輕撫田曦微的臉頰，安慰道。
「都怪你！就不該催著我這麼早起床來試戲，那樣我就看不到小浩純這麼好的苗子被算計了，都怪你！」
田曦微嘴上罵罵咧咧的。
抱著方博文更用力一些。
聽見劉鵬，對劉浩純接著說：「劉浩純是吧？說實話，你演得還是差了點意思，演得有點用力過猛了，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很有發展前景的，希望我們以後能有合作的機會，回頭讓你家長留個電話吧，以後有合適的角色，我會聯繫你家長的……」
田曦微聽不下去。
撤掉蒙著臉頰的外套，重新坐好身子，往長桌那邊看，低聲用霧都腔調罵了句：「連小娃兒都要騙。」
「不當縮頭烏龜啦？」方博文笑道。
「我罵兩句啷個了嘛。」田曦微繃著臉。
劉鵬接著對劉浩純說：「……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這麼說，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我失敗了。」
失敗，就意味著出去要被媽媽罵。
畢竟看見劇組面試的訊息後，是她求著媽媽帶她來的。
媽媽當時給她說得很清楚：「你就是練舞的料子，花這麼多精力教你舞蹈，你跑去演什麼戲……浩純，我只給你一次機會，你要是失敗了，就說明你沒這個天賦，到時候別怪媽媽說話難聽。」
劉浩純低垂眼眸。
沒再多說什麼。
不用劉鵬招呼場務送，她自己轉身往廳門走。
剛走兩步，就克制不住，肩膀抖動起來，依舊憋著啜泣。
不能在外人面前哭，練舞壓腿的時候，媽媽教過的。
那樣不禮貌。
沒面子。
「浩純，加油，不論如何，我覺得你，未來可期！」田曦微臉上堆起笑，衝著劉浩純招手，喊了句。
聞言。
劉浩純頓住腳步，回頭往長桌的方向看。
「我在這邊，反方向。」
田曦微接著嚷嚷：「我認識個妹妹，叫田小微，和你差不多大，她從小也喜歡表演，但是你天賦比她高多了，堅持下去啊浩純，你以後肯定會成為特別優秀的小孩，肯定能拿到更好的角色。」
劉浩純循聲看去。
才發現，是靠近窗戶的沙發那邊，坐著的那個齊劉海姑娘，在沖她說話。
先前聽選角導演叫這姑娘曦微老師。
皮膚白，腿長，笑起來，嘴角有一個梨渦，眼睛大大的。
是個陌生人。
媽媽教過她，在外頭，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但也教過她，要講禮貌。
曦微姐姐鼓勵她了，她就要還回去。
劉浩純啜泣著吸一下鼻子，對著田曦微鞠躬，扯出笑：「謝謝你，曦微姐姐，但我以後當不了演員了，媽媽給了我一次機會，我失敗了，說明我沒這方面的天賦，希望你以後，能在演員這條路上，越走越遠，成為更優秀的大人。」
說完。
推門出去。
田曦微怔怔的看著，關上的廳門。
下一批試戲的小孩，喊進來走個過程。
聽見外邊劉浩純的媽媽嚷嚷道：「說了你不行吧，非要來，現在知道結果了吧，好好回去練舞，你就沒有演戲的天賦……你流啥眼淚，哭啥，跟你說了多少遍，在外面不許哭。」
聲音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一聲響亮的巴掌聲。
啪！！！
劉浩純哇的一下大聲哭了出來。
嚎啕大哭幾秒，緊接著又是一聲啪！！！
安靜了。
田曦微坐不住，推開廳門出去，看著浩純媽媽，推著小浩純，一下一下的往樓梯口那邊走。
到拐角那邊，才看見劉浩純白皙的小臉蛋上，有兩個發紅的巴掌印。
田曦微只感覺心裡堵得慌。
隱隱泛疼。
小孩的熱愛乾淨滾燙。
毫無雜質，也最單薄。
沒人庇護，就轉瞬凋零。
滿心熱忱，沒人讀懂，沒人撐腰。
浩純母女剛進樓梯間，被劉鵬派去王金那邊選角助理回來了，看見門口的田曦微，喊道：「曦微老師，導演那邊有空了，剛剛在給范冰彬試戲，這會兒結束了，謝霆峰也在房間裡，我和導演說了，你和博文老師，現在可以過去。」
范冰彬，謝霆峰……這兩個名字一說出來，過道里拿著簡歷，排隊試戲的素人姑娘，一片譁然。
田曦微點了點頭：「麻煩了。」
她回到試戲廳，來到方博文面前：「博文，走了，王金那邊這會兒有空了。」
「我知道，剛王金給我打電話了……曦微，你咋了？」發現田曦微情緒不對，方博文問了句。
「沒啥，我就是想到，小浩純剛剛對我說的那句話，說希望我成為優秀的大人，我可能有點矯情，但是我覺得我這樣，一點也不優秀，要是讓田小微知道，肯定會覺得我慫。」
「想做什麼，就做吧，我陪著你。」
聞言。
田曦微怔了怔：「你支持我？」
「我只是權衡利弊，讓你知道後果，但不論後果是咋樣的，我都在你身邊。」
方博文笑道：「我們倆有張紀宗的關係啊曦微，還怕他這個選角副導給我們使絆子？」
「臥槽，對哦，我真是，情緒一上來，腦子就變蠢了，你為什麼不早說。」
劉鵬招呼選角助理，喊下一批人進來試戲。
廳門砰的一聲，被田曦微關上：「張博文，幹活！」
「說多少遍，我姓方！」
「曦微老師？」劉鵬問了句。
卻發現，田曦微直直的盯著他，邁步過來，抬手就把選角名單搶過去。
掃一眼劉鵬在上面標記的數字，心裡有數。
角落杵著的試戲攝像機，機身里的DV錄像帶，被方博文取了下來。
見狀。
劉鵬立刻明白咋回事：「是因為劉浩純的事吧，童年鐵心蘭這個角色……曦微老師，博文老師，別的不用多說，我明白，給個面子，我們先私底下聊。」
把場務，助理，全部支出去。
確定廳里沒有其他人，劉鵬從長桌後面繞過來，對著田曦微和方博文，兩腿一彎，撲通一聲跪下。
田曦微看得愣神。
本要破口大罵的話，被硬生生的堵回去：「你一把年紀老登跪我，你啥子意思嘛？」
田曦微眼眸發亮，盯著劉浩純。
場務，劇務，其他工作人員，齊刷刷的向劉浩純看去。
「方博文，這個叫劉浩純的小姑娘，居然能即興想出這句台詞，都給我說激動了，我忽然覺得，她好帥啊，你覺得她帥不帥。」田曦微還直勾勾的盯著劉浩純，抱著方博文的胳膊問道。
「天賦型選手啊就是這樣的。」方博文應道。
怪不得前世，劉浩純拍的第一部戲，就是張翼謀的電影。
搞得網友都玩梗，覺得劉浩純是張翼謀的媽媽，才被張翼謀這麼優待。
真看見了才知道咋回事。
這種表演天賦，根本藏不住。
不趁著劉浩純還是新人，價格低的時候，趕緊簽下來，等火了再簽，就是另外的價錢了。
方博文接著說：「別的小孩還在想說啥台詞能達到副導的要求，她都已經入戲了，眼神是到位的，很加分，說的台詞，中間有停頓，有重音，這些都是細節……」
田曦微打斷道：「哎哎哎，羅里吧嗦那麼多幹嘛，我就是問你，人家帥不帥，你還分析上了。」
「帥是形容男生的，浩純是女生，懂不懂。」方博文說道。
「你……你！」
田曦微轉身，手指頭戳了戳方博文手背：「有時候和你聊天真是會被你氣到，一點情趣都沒有，方博文，你最好向我保證，你以後和藝菲還有蜜姐她們相處的時候，你對她們也是這麼直男，不然你太欺負我了，我心裡不平衡的我跟你說。」
「我哪又直男了？我不是在和你討論問題嗎？」
「哎呀，煩死了！我去和浩純聊去，人家哭得都收不住了。」
說完。
田曦微抬頭看去。
選角導演坐回到長桌前，在登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劉浩純站在原地，說完那句台詞，聽見劉鵬對她說了句：「不錯。」
她沒有再抬頭，不看任何人。
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
只是垂著腦袋，單薄的小肩膀聳動著，微微發抖。
無聲流淚。
咬著下唇，克制著啜泣，全程安安靜靜的。
看見這一幕，田曦微心裡揪起來。
能感覺到，小浩純剛剛不是演的，是真的。
她前世是考進上戲科班，學過表演的，知道表演有三個流派。
體驗派，表現派，以及方法派。
表現派就是像她這樣，從學院裡出來的，掌握一定程度的表演技巧，先理解角色，設計外部動作，表情，理性控制表演，不沉浸情緒。
剛試戲之前，從小浩純媽媽的表現來看，劉浩純家裡肯定不是從事這個行業的，否則不會不知道試戲的規矩。
也就沒人教小浩純表演技巧。
換句話說，小浩純剛剛的表現，就是真的。
真的想哭，真的恨，真的不甘，真的隱忍。
這種情緒上帶來的衝擊，哪怕是大人都收不住，更何況是小孩。
劉鵬抬手示意場務，將所有試戲沒通過的孩子，帶離試戲廳。
如果不是沒辦法，真想把田曦微和方博文也清走……這批孩子沒有表現好的，田曦微和方博文在就沒事，偏偏有個傻子都能看出演技很棒的小孩，那就麻煩了。
手中的角色名單上，有個很符合劉浩純氣質的角色。
童年鐵心蘭。
劉浩純的共情力，眼神戲，臨場爆發力，是契合童年鐵心蘭身負家仇，隱忍成長的人物情感的。
他能看出來。
田曦微和方博文，肯定也能看出來。
角色名單，童年鐵心蘭邊上，有他用鉛筆寫的幾個數字：1，1.2，2.5，1.8。
單位是萬元，沒寫上去，否則太明顯了。
都是私底下，他朋友給這個角色的出價，想讓朋友的孩子來演。
真正的名額，私底下早就和其他家長定下來了。
本來小孩的角色，就不需要多好的演技，這種事很常見，劇組累死累活，經常加班加點熬通宵，沒有周末，連睡個安穩的覺都難，不賺點外快，誰幹這一行啊。
只要這事別明著捅到王金導演那，問題就不大。
說白了，本來就是公開的潛規則，只要不說開，不上稱，就沒個二兩重。
這個廳里，全是自己人。
換做是平常，隨便找個理由，直接就把這一批小孩打發掉。
可偏偏，對方沙發那邊，坐著的田曦微，和方博文，都是外人。
尤其是這個叫田曦微的，兇悍得很……但願不會出什麼茬子。
「那個，浩純。」劉鵬衝著劉浩純說道：「你表現得，挺不錯的，說實話。」
劉浩純抬眸，望向劉鵬。
手背擦一下淚水，對著劉鵬就彎腰鞠個躬：「謝謝導演。」
「不是，你謝早了，我沒說給你定下角色了。」劉鵬蹙眉。
劉浩純抿了抿嘴：「那也要謝謝你，我媽媽說了，別人誇了我，我就要道謝。」
聞言。
田曦微聽樂了：「小浩純媽媽教育小浩純，倒是教育得挺懂禮貌的，但是小浩純的媽媽自己，感覺沒把禮貌當回事啊。」
方博文沒在意這個話題，而是盯著剛剛錄製試戲過程的攝像機瞧：「小浩純沒通過。」
「真吉爾扯，小浩純剛剛的表現，要是沒通過，我認作你爹。」田曦微想都沒想就說道。
「你能不能別那麼粗魯，小浩純都比你有禮貌。」
方博文正色道：「我剛剛進來，看見選角副導，鐵心蘭角色名單上，寫了幾個數字。」
田曦微臉上的笑一僵。
繃著臉，往長桌那邊，劉鵬的方向看去。
心裡有數。
確實不對勁。
正常劇組選角流程，碰上這種天賦高，情緒感染強的素人苗子，根本不用猶豫，當場就能直接敲定名額。
起碼會讓選角助理，主動安撫孩子，聊後續戲份，或者叫家長進來聊片酬，時間啥的。
「草，這年頭的選角副導，都這樣的德性嗎，小孩的錢也賺，這麼好的苗子，放著不用，要浪費掉。」
田曦微沉著臉：「方博文，你怎麼看？」
「我？我坐著看。」
「慫包！」
「這不很正常，別說現在，後世劇組裡，小孩子的戲份，給小孩片酬的有幾個？不都是收家長的錢，答應讓小孩露臉。」
田曦微沒吭聲。
知道方博文說的是事實，後世有的劇組，比現在更猖狂，不但賺小孩家長的錢，還會賣通告給明星粉絲，大把撈飯圈的錢。
道理她全都懂，可問題是，她不想聽方博文給他講道理。
「曦微，我知道，你想我支持你，對吧？」方博文問了句。
田曦微眼睛一亮：「你開竅了！走，幹活。」
「幹啥？」
「幫小浩純一把。」
「那我問你，換做是楊蜜，楊蜜會怎麼做？」
「蜜姐。」
田曦微想了想，很不情願的說道：「蜜姐心機重的很，她肯定裝沒看見啊，然後背地裡蛐蛐幾句。」
「藝菲呢？」
「藝菲就更別提了，她天龍人來的嘛，連龍套都沒演過，哪裡懂劇組底層這些彎彎繞繞，她連看都看不懂……」
田曦微不耐煩道：「我懶得和你說這麼多，反正蜜姐說過，有才華的人，就應該被優待，藝菲也說過，她看不慣的事，她就是要做點什麼，我現在就是覺得，浩純應該被優待，我也看不慣。」
剛曲著腿要站起身，發現劉鵬的目光看過來，對她笑了笑：「曦微老師，我記得，您是想向王金導演，試戲江玉燕這個角色吧？放心，到時候我會在王金導演面前，多幫幫您，我和王金導演合作很多回了，我的話，多少有點份量的。」
田曦微臉色怔了怔。
腮幫鼓了鼓，心裡憋著一口氣。
終究還是對劉鵬點點頭，露出笑意：「謝謝導演。」
「哎，不敢當，我算啥導演，叫我劉導就好，今天來面試的都是外行，他們不懂，沒辦法，咱們都是一個行業的，誰還不知道，整個劇組，只有一個導演，其他像我們這些雜七雜八的導演，叫職務，前面都得帶個姓，您覺得，我說得對吧。」
「對的，對的，劉導。」田曦微應了句。
「放心，您和博文老師的事，我會放心上，畢竟等這麼久了，我心裡也過意不去，大家互相體諒體諒，一進組了，經常能遇上。」劉鵬堆起笑容。
「好的，好的，劉導。」
稍微和劉鵬聊幾句。
田曦微不再聊，背過身去，不看長桌那邊，也不看劉浩純。
索性抱著方博文的胳膊，臉頰埋在方博文胸口，脫下外套，捂住她的臉，也蒙住她的耳朵。
要是拿到角色後，再看見這一幕就好了。
那樣就不至於看透這種試戲的不公平，權衡利弊下來，被迫沉默退讓。
「幹啥呀？曦微。」
「當縮頭烏龜，沒見過啊。」
田曦微低聲罵了句：「這個選角副導，一看就沒少幹這種事，真噁心。」
說完。
她煩躁的撓了撓頭：
「我也是個慫包，一聽到他說，能幫我們倆在王金那邊說好話，我就慫了……算了，我就當沒看見，反正天下因為打抱不平而惹禍上身的那麼多，我不像田小微那樣，還是小孩子，我都長大了，是個大人了，確實應該成熟點。」
「哎呦，暴躁微不暴躁了哦。」方博文笑道。
「閉嘴吧你。」田曦微瞪方博文一眼：「還不是為了我倆的未來著想……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慫。」
「和慫不慫沒關係，人情社會嘛，權衡利弊又沒錯。」方博文輕撫田曦微的臉頰，安慰道。
「都怪你！就不該催著我這麼早起床來試戲，那樣我就看不到小浩純這麼好的苗子被算計了，都怪你！」
田曦微嘴上罵罵咧咧的。
抱著方博文更用力一些。
聽見劉鵬，對劉浩純接著說：「劉浩純是吧？說實話，你演得還是差了點意思，演得有點用力過猛了，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很有發展前景的，希望我們以後能有合作的機會，回頭讓你家長留個電話吧，以後有合適的角色，我會聯繫你家長的……」
田曦微聽不下去。
撤掉蒙著臉頰的外套，重新坐好身子，往長桌那邊看，低聲用霧都腔調罵了句：「連小娃兒都要騙。」
「不當縮頭烏龜啦？」方博文笑道。
「我罵兩句啷個了嘛。」田曦微繃著臉。
劉鵬接著對劉浩純說：「……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這麼說，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我失敗了。」
失敗，就意味著出去要被媽媽罵。
畢竟看見劇組面試的訊息後，是她求著媽媽帶她來的。
媽媽當時給她說得很清楚：「你就是練舞的料子，花這麼多精力教你舞蹈，你跑去演什麼戲……浩純，我只給你一次機會，你要是失敗了，就說明你沒這個天賦，到時候別怪媽媽說話難聽。」
劉浩純低垂眼眸。
沒再多說什麼。
不用劉鵬招呼場務送，她自己轉身往廳門走。
剛走兩步，就克制不住，肩膀抖動起來，依舊憋著啜泣。
不能在外人面前哭，練舞壓腿的時候，媽媽教過的。
那樣不禮貌。
沒面子。
「浩純，加油，不論如何，我覺得你，未來可期！」田曦微臉上堆起笑，衝著劉浩純招手，喊了句。
聞言。
劉浩純頓住腳步，回頭往長桌的方向看。
「我在這邊，反方向。」
田曦微接著嚷嚷：「我認識個妹妹，叫田小微，和你差不多大，她從小也喜歡表演，但是你天賦比她高多了，堅持下去啊浩純，你以後肯定會成為特別優秀的小孩，肯定能拿到更好的角色。」
劉浩純循聲看去。
才發現，是靠近窗戶的沙發那邊，坐著的那個齊劉海姑娘，在沖她說話。
先前聽選角導演叫這姑娘曦微老師。
皮膚白，腿長，笑起來，嘴角有一個梨渦，眼睛大大的。
是個陌生人。
媽媽教過她，在外頭，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但也教過她，要講禮貌。
曦微姐姐鼓勵她了，她就要還回去。
劉浩純啜泣著吸一下鼻子，對著田曦微鞠躬，扯出笑：「謝謝你，曦微姐姐，但我以後當不了演員了，媽媽給了我一次機會，我失敗了，說明我沒這方面的天賦，希望你以後，能在演員這條路上，越走越遠，成為更優秀的大人。」
說完。
推門出去。
田曦微怔怔的看著，關上的廳門。
下一批試戲的小孩，喊進來走個過程。
聽見外邊劉浩純的媽媽嚷嚷道：「說了你不行吧，非要來，現在知道結果了吧，好好回去練舞，你就沒有演戲的天賦……你流啥眼淚，哭啥，跟你說了多少遍，在外面不許哭。」
聲音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一聲響亮的巴掌聲。
啪！！！
劉浩純哇的一下大聲哭了出來。
嚎啕大哭幾秒，緊接著又是一聲啪！！！
安靜了。
田曦微坐不住，推開廳門出去，看著浩純媽媽，推著小浩純，一下一下的往樓梯口那邊走。
到拐角那邊，才看見劉浩純白皙的小臉蛋上，有兩個發紅的巴掌印。
田曦微只感覺心裡堵得慌。
隱隱泛疼。
小孩的熱愛乾淨滾燙。
毫無雜質，也最單薄。
沒人庇護，就轉瞬凋零。
滿心熱忱，沒人讀懂，沒人撐腰。
浩純母女剛進樓梯間，被劉鵬派去王金那邊選角助理回來了，看見門口的田曦微，喊道：「曦微老師，導演那邊有空了，剛剛在給范冰彬試戲，這會兒結束了，謝霆峰也在房間裡，我和導演說了，你和博文老師，現在可以過去。」
范冰彬，謝霆峰……這兩個名字一說出來，過道里拿著簡歷，排隊試戲的素人姑娘，一片譁然。
田曦微點了點頭：「麻煩了。」
她回到試戲廳，來到方博文面前：「博文，走了，王金那邊這會兒有空了。」
「我知道，剛王金給我打電話了……曦微，你咋了？」發現田曦微情緒不對，方博文問了句。
「沒啥，我就是想到，小浩純剛剛對我說的那句話，說希望我成為優秀的大人，我可能有點矯情，但是我覺得我這樣，一點也不優秀，要是讓田小微知道，肯定會覺得我慫。」
「想做什麼，就做吧，我陪著你。」
聞言。
田曦微怔了怔：「你支持我？」
「我只是權衡利弊，讓你知道後果，但不論後果是咋樣的，我都在你身邊。」
方博文笑道：「我們倆有張紀宗的關係啊曦微，還怕他這個選角副導給我們使絆子？」
「臥槽，對哦，我真是，情緒一上來，腦子就變蠢了，你為什麼不早說。」
劉鵬招呼選角助理，喊下一批人進來試戲。
廳門砰的一聲，被田曦微關上：「張博文，幹活！」
「說多少遍，我姓方！」
「曦微老師？」劉鵬問了句。
卻發現，田曦微直直的盯著他，邁步過來，抬手就把選角名單搶過去。
掃一眼劉鵬在上面標記的數字，心裡有數。
角落杵著的試戲攝像機，機身里的DV錄像帶，被方博文取了下來。
見狀。
劉鵬立刻明白咋回事：「是因為劉浩純的事吧，童年鐵心蘭這個角色……曦微老師，博文老師，別的不用多說，我明白，給個面子，我們先私底下聊。」
把場務，助理，全部支出去。
確定廳里沒有其他人，劉鵬從長桌後面繞過來，對著田曦微和方博文，兩腿一彎，撲通一聲跪下。
田曦微看得愣神。
本要破口大罵的話，被硬生生的堵回去：「你一把年紀老登跪我，你啥子意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