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關中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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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天之後。

  燕京郊區,一個影視基地。

  《楚漢傳奇》劇組正在做開機前的最後準備。

  高希站在臨時搭建的秦末宮殿布景前,雙手抱在胸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五十三歲的導演,身材幹瘦,頭髮花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一看就是常年操心的命。

  他之所以眉頭緊鎖,原因很簡單。

  項羽這個角色,到現在還沒定下來。

  或者更準確地說,投資方想讓他定的那個人選,他死活不想定。

  季宇。

  高希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專門去看了他之前的作品。

  看了十五分鐘。

  然後關掉了。

  不是因為演技差。

  好吧,演技確實差。

  但更讓高希無法接受的是那股氣質。

  項羽是什麼人?

  那是少年時看到秦始皇東巡車駕就敢指著說「彼可取而代之」的人。

  那是帶著八千江東子弟渡江西進、破釜沉舟、以三萬楚軍擊潰四十萬秦軍的人。

  那是在鴻門宴上明明可以一刀了結劉邦、卻因為心中的驕傲和不屑而放虎歸山的人。

  那是在四面楚歌中還能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的人。

  那是寧可烏江自刎也不肯過江東的人。

  項羽的每一個決定,每一次轉折,都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驕傲和浪漫。

  他是英雄,但不是那種深謀遠慮的英雄。

  他是那種用力過猛的、燃燒自己照亮整個時代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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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人物,需要什麼樣的演員來演?

  首先,得有一副能撐得起鎧甲的身板。

  不是那種健身房裡練出來的「展示肌肉」的身板,而是那種天生骨架大、往那一站就有壓迫感的體格。

  其次,得有一雙狂傲的眼睛。

  不是那種「我很拽」的裝酷,而是骨子裡的、與生俱來的、「天下英雄不過如此」的睥睨。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得有一股子悲劇感。

  項羽的一生就是一出最壯烈的悲劇。

  從巨鹿之戰到垓下之圍,從天下無敵到眾叛親離,他的每一步都在走向那個註定的結局。

  演項羽的人,觀眾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應該覺得:這個人,註定會轟轟烈烈地活,也註定會轟轟烈烈地死。

  而季宇?

  高希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季宇那張白淨精緻的臉。

  那張臉演偶像劇里的霸道總裁,無可挑剔。

  但演西楚霸王?

  那不叫「破釜沉舟」。

  那叫「破了個粉餅心疼得不行」。

  高希是真的不想用他。


  高希對這套說辭嗤之以鼻。

  老子拍了三十年戲,什麼時候靠博客數據選過角?

  可嗤之以鼻歸嗤之以鼻,投資方的意見他也不能完全無視。

  畢竟,沒有錢就沒有戲。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所以這幾天他一直在拖,既沒有答應用季宇,也沒有明確拒絕。

  就那麼僵著。

  直到今天。

  今天陳道民給他打了電話,說有個中戲剛畢業的年輕人想來組裡試試,問他能不能安排個小角色。

  高希當時滿腦子都是項羽選角的事,心不在焉地答應了一句「行,讓他來吧」,然後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一個小配角而已,跟他糾結的那些大事比起來,實在不值得多想。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他隨口答應的小配角,即將以一種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式,解決掉他最大的那個難題。

  陳默是上午九點到的片場。

  來得很早。

  倒不是緊張,是習慣。

  演舞台劇的人都知道,提前到場踩一踩台子,感受一下空間和燈光,上了台之後會更加從容。影視劇雖然跟舞台劇不太一樣,但道理是相通的。

  這是中戲四年養出來的本能。

  他跟劇組的副導演簡單碰了個面,對方翻了翻手裡的通告單,找了半天才找到他的名字。

  「陳默?哦......你就是陳老師推薦過來的那個?」

  「對。」

  「行。今天不拍你的戲,你先去服裝組換身衣服,熟悉熟悉環境。你的角色是個秦軍小卒,總共三場戲,回頭我把劇本發你。」

  秦軍小卒。

  三場戲。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任何不滿的表情。

  說實話,他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王老師已經提前跟他說了,這次就是來歷練的,角色不重要,重要的是踏進這個門檻,讓人知道你能演戲。

  他去服裝組領了一套秦軍小卒的盔甲。

  盔甲很舊,一看就是劇組道具里最不起眼的那一批,邊角都磨毛了。

  但陳默穿上之後......

  怎麼說呢。

  旁邊幫他整理甲片的服裝助理愣了一下。

  這小子把這身破盔甲穿出了一股子不一樣的味道。

  一米八三的個頭,肩膀寬而厚實,四年的體能訓練讓他的身材不是那種刻意雕琢的健身房肌肉,而是一種結結實實的、充滿力量感的勻稱。

  盔甲套上去,不顯得空,也不顯得擠。

  就像這鎧甲是照著他的身板鑄的。

  服裝助理多看了他兩眼,心想這哥們要是演將軍倒挺合適的,可惜了,只是個小卒。

  陳默穿好盔甲,在化妝間的鏡子前看了看自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其實他的心情挺複雜的。

  這是他離開星辰娛樂之後第一次走進一個影視劇的片場。

  五年了。

  上一次穿古裝盔甲,還是十八歲演霍去病的時候。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連盔甲的系帶都是工作人員幫他弄的。

  現在他已經會自己穿了。

  不但會穿,還知道盔甲的每一個部件叫什麼、怎麼穿才不會影響表演時的肢體舒展。

  這些都是在中戲排古典戲劇的時候積累下來的。

  換好衣服之後,他走到片場外面透了口氣。

  三月份的燕京,片場外面的楊樹剛剛冒出嫩芽。

  他靠著一根柱子,打了個哈欠。

  昨晚睡得有點晚。

  因為看書看到了凌晨兩點。

  看的不是劇本。

  是《史記》。

  準確地說,是《史記·項羽本紀》和《史記·高祖本紀》。

  按理說,一個秦軍小卒的角色,哪需要去讀什麼《史記》?把那三場戲的台詞背熟了就夠了。

  但陳默不是那種只背自己台詞的演員。

  王志平在中戲教了他一個道理,他一直記到現在。

  「你演一個角色,不能只看你那幾頁紙的劇本,你得知道你的角色活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裡,這個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你的角色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哪怕你只有一句台詞,你也得知道你說這句話的時候,背後站著的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

  所以,雖然他只是一個秦軍小卒,但他把整個楚漢的歷史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這一翻不要緊。

  翻進去就出不來了。

  太精彩了。

  比任何小說都精彩。

  陳涉揭竿而起,項梁舉兵江東,章邯橫掃群雄,巨鹿一戰定乾坤。

  然後是鴻門宴上的步步驚心,暗度陳倉的絕地反擊,彭城之戰以三萬破五十六萬的驚天逆轉,最後是垓下的四面楚歌和烏江的那一抹殘陽。

  每一段都是驚心動魄。

  但最讓陳默著迷的,是項羽和劉邦這兩個人之間的對比。

  項羽是天生的王。

  二十四歲起兵,二十七歲滅秦,分封天下,號令諸侯。他的一生像一團烈火,燒得又猛又烈,但燒完了就是灰燼。

  劉邦是後天的王。

  四十八歲才起兵,被項羽追著打了四年,輸了無數次,丟了無數人,但就是不認輸,最後熬死了項羽,熬出了一個大漢王朝。

  一個是天才的悲劇。

  一個是凡人的史詩。

  陳默看完這段歷史之後,腦子裡最強烈的一個念頭是:

  如果讓我來演這兩個人里的一個,我會選哪個?

  答案幾乎不需要思考。

  項羽。

  不是因為項羽更帥、更強、更有人格魅力。

  而是因為他在項羽身上看到了一種自己能理解的東西。

  那種明知道會輸但還是要往前沖的倔勁。

  那種不肯妥協、不肯彎腰、寧可死也不肯丟掉驕傲的執拗。

  某種程度上,他覺得自己跟項羽是同一種人。

  當然了,這種想法也就是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今天來是演小卒的,不是來演項羽的。

  想這些有的沒的,純屬自作多情。

  他靠著柱子又打了個哈欠。

  然後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的。

  他轉過頭一看。

  三個人正朝他這個方向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穿著一身深色的漢代帝王常服,頭上戴著劉氏冠冕,臉上的妝已經上好了。

  那張臉他在電視上見過無數次。

  陳道民。

  但此刻走過來的不像是陳道民。

  像是劉邦。

  陳默的目光一下子就定住了。

  他說不清這種感覺是怎麼來的。

  可能是服化道太好了。

  也可能是陳道民這個級別的演員,穿上戲服的那一刻就已經不是他自己了。

  那種感覺非常微妙。

  不是「這個人演得很像劉邦」。

  而是「劉邦就應該長這個樣子」。

  臉上帶著一絲看似隨和實則深不見底的笑意,步伐不快不慢,既沒有帝王的刻意威嚴,也沒有普通人的拘謹,就是那麼隨隨便便地走過來,像是在自己家院子裡遛彎。

  但你就是能從這種「隨便」里感受到一種不動聲色的掌控力。

  仿佛他隨時可以漫不經心地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這就是劉邦。

  那個從泗水亭長一路走到長樂宮的男人。

  他永遠看起來不像個皇帝。

  但他就是皇帝。

  陳默看著那個正向他走來的身影,胸口有一股氣莫名地涌了上來。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也許是一種演員的本能。

  也許是昨晚讀了一夜《史記》之後,楚漢的風雲已經在他的血液里燒了整整一宿,此刻終於等到了一顆能點燃它的火星。

  他站直了身子。

  肩膀無意識地打開。

  原本因為打哈欠而有些慵懶的神態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

  一個穿著秦軍小卒盔甲的年輕人,忽然間有了一雙不屬於小卒的眼睛。

  陳道民走到近前。

  他今天來這一趟,一半是為了試妝定型,一半是受王志平所託來看看那個叫陳默的年輕人。

  老王囑咐過他,別給孩子太大壓力,隨便聊聊就行。

  他正準備開口跟陳默打個招呼。

  然而陳默比他快了一步。

  這個穿著小卒盔甲的年輕人看著他,嘴角微微一牽,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個弧度里有三分玩味,三分不屑,三分漫不經心,還有一分,是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仿佛站在萬軍之上俯瞰眾生的孤傲。

  然後他開了口。

  聲音不大,語調甚至有些懶散。

  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地砸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啊~是關中王來了。」

  聲音落地。

  整個走廊安靜了。

  陳道民停下了腳步。

  他身後的高希停下了腳步。

  連旁邊那個端著保溫杯路過的場務都停下了腳步。

  所有人都在看陳默。

  但陳默沒有看他們。

  他只看著陳道民。

  或者說,他只看著「劉邦」。

  那個眼神......

  怎麼形容呢。

  就好像他不是一個穿著小卒盔甲的新人在跟老前輩打招呼。

  而是項羽站在鴻門宴的大帳前,看著那個不請自來的劉季,心裡想的是:你也配跟我爭天下?

  「關中王」三個字,出自當年楚懷王與諸侯的約定,「先入關中者為王」。劉邦先入咸陽,按約當為關中王,但項羽不認,這才有了鴻門宴。

  項羽叫劉邦「關中王」,不是尊稱。

  是挑釁。

  是一個站在天下之巔的人,對一個妄圖與他平起平坐的人的輕蔑和不屑。

  而陳默這句話里的語氣,恰恰就是這個味道。

  不是演出來的。

  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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