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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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場對手戲安排在進組第六天。

  戲份是朱棣第一次對孫子交代北征的事。

  場景是夜裡的乾清宮東暖閣。

  戲不長,全場只有這一對祖孫,台詞也只有七八句。

  副導演管這種戲叫對話戲。

  沒有大場面,沒有走位,全靠兩個演員坐在那兒把空氣撐起來。

  這種戲最難。

  大場面可以靠調度掩蓋表演,對話戲不行,對話戲裡演員的每一次眨眼都會被放大。

  拍戲當天是傍晚開機。

  陳默下午五點進了化妝間。

  他這場戲穿的不是樣甲,是一件月白色的少年常服。

  造型要復原的是朱瞻基十五歲時候的樣子,束髮,戴一枚小冠,腰間掛著一塊玉。

  化妝師給他貼眉毛。

  朱瞻基的眉毛按史料記載應該比較濃,眉骨略低,陳默本身的眉骨比較高,要用特製的眉片往下壓。

  化妝師貼完眉毛,讓他照鏡子。

  「陳老師,你看。」

  陳默看著鏡子。

  鏡子裡那個人跟他不是一張臉。

  眉壓下來之後,整張臉的氣質變了,眼睛顯得更圓一點,神情顯得更年輕一點,嘴角也跟著往下收了半分。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

  陳默盯著鏡子看了半分鐘。

  然後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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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煩您把左邊這片眉再往下壓半毫米。」

  化妝師愣了一下。

  「半毫米?」

  「半毫米。」

  化妝師看著鏡子研究了幾秒。

  她也看不出壓不壓那半毫米的差別,但她沒多問,拿起鑷子,重新調整。

  調完之後陳默又看了一會兒。

  這次他滿意了。

  他對化妝師點了點頭。

  「這樣是對的。」

  六點二十,王學齊到的化妝間。

  他進來的時候陳默已經開始上外衣了。

  王學齊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的造型師走過來給他圍上圍布。

  王學齊今天這場戲穿的也不是帝王大朝服,是一件玄色的常服,領口繡著四爪蟒紋。

  這是朱棣私底下在東暖閣見家人時候的裝束,不是正式場合。

  兩個人的化妝間挨在一起,中間只隔一面化妝鏡。

  從鏡子裡,兩個人可以看到對方。

  陳默穿好外衣,通過鏡子看了王學齊一眼。

  王學齊這時候正在閉目養神。

  他沒有跟化妝師說話。

  他的臉在柔和的化妝燈下看起來和平時不一樣,那張平日很硬的臉,在燈光下鬆了下來,眉骨之間的溝壑似乎也淺了。

  陳默多看了兩秒。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王學齊現在不是王學齊。

  王學齊現在已經是朱棣了。

  這個老戲骨開始進入角色的方式,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化妝間裡,一聲不吭。

  陳默在心裡把這一筆記了下來。

  然後他也閉上了眼睛。

  七點整,開機。

  東暖閣的布景搭得很講究,紅木地板,青銅香爐,燭台上插著三根兒臂粗的蠟燭,光從蠟燭上散出來,把整個屋子染成暖黃色。

  王學齊坐在暖閣里的一張矮榻上。

  他穿著玄色常服,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他沒看劇本,他就坐在那兒等。

  羅一峰走進來,對他點了下頭。

  「王老師,開始了。」

  王學齊微微頷首。

  羅一峰走到監視器後面。

  「陳默。」

  「到。」

  「站位。」

  陳默走進東暖閣。

  他一腳踏進來的那一刻,整個人的姿態就變了。

  他的背沒有像平時那樣挺得筆直,他的肩微微向前收了一點,他的頭略低,視線落在腳前三尺。

  這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第一次被他爺爺召進暖閣的樣子。

  他走到矮榻前面。

  距離矮榻還有兩步的地方,他停下來,躬身行禮。

  「孫兒見過爺爺。」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少年變聲期特有的沙啞。

  陳默沒變聲,他是在用喉嚨做出來的這個沙啞。

  王學齊坐在榻上,沒說話。

  他就看著自己這個孫子,看了三秒。

  然後他抬手。

  「起。」

  陳默直起身。

  直起身的時候他的視線向上抬。

  抬到王學齊臉的位置。

  這裡有一個細節。

  王學齊坐在矮榻上,身高比陳默站著低了接近一個肩膀,按理說陳默直起身的時候視線應該是向下的。

  陳默沒有。

  他直起身之後,視線是略微向上的。

  向上看了兩秒。

  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看一個坐著也比他高的爺爺。

  監視器後面的羅一峰,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王學齊開口。

  「坐下說。」

  陳默沒有立刻坐。

  他先看了一眼王學齊手邊的那張小凳子,那張小凳子比矮榻低了一截。

  他猶豫了半秒。

  然後他走過去,在小凳子上坐下。

  坐下的時候他的身體依然有點緊,膝蓋並得很攏,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在他爺爺面前坐的姿勢。

  王學齊看著他坐好。

  然後王學齊開口了。

  「瞻兒。」

  就這兩個字。


  王學齊念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降了一個八度,那種平時說話的乾脆勁兒不見了,換成了一種很軟的、很低的語氣。

  不是皇帝的語氣。

  是爺爺的語氣。

  陳默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肩膀很輕地動了一下。

  那一下不是放鬆,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一個從小被爺爺這麼叫的小孩,聽到爺爺這麼叫自己的時候,肩膀會下意識地軟一下。

  陳默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常服,在肩頭那裡跟著動了一下。

  監視器後面的羅一峰往前傾了身體。

  王學齊繼續。

  「明年春天,爺爺要帶你去一趟北邊。」

  「去哪兒,爺爺?」陳默抬頭。

  「漠北。」

  陳默沒說話。

  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了。

  但那個東西不是激動,不是興奮,不是躍躍欲試。

  那個東西是一種很淡的怕。

  怕又想去。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第一次知道自己要跟著爺爺去漠北打仗,他心裡的第一反應不是熱血沸騰。

  是怕。

  但他又不能表現出怕。

  因為他爺爺是朱棣。

  所以他只能低頭。

  陳默低頭了。

  他的睫毛在蠟燭的光下投出一個小小的影子。

  王學齊看著他。

  過了兩秒。

  王學齊抬手,把手伸到陳默這邊。

  他伸的是掌心朝上。

  一個爺爺叫孫子把手遞過來。

  陳默抬起左手。

  他把左手放進王學齊的掌心。

  王學齊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握住之後王學齊開口了。

  他沒念劇本上的詞。

  他念了一句劇本上沒有的話。

  「你的手,冷。」

  陳默抬頭看他。

  這是一個劇本上沒有的即興詞,陳默在那一瞬間要接。

  他沒有去想。

  他就這麼接了。

  他看著王學齊的眼睛。

  用一個十五歲少年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爺爺您的手,熱。」

  王學齊沒說話。

  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然後他看著這個孫子,說了一句劇本上有的台詞。

  「去了北邊,你的手會比爺爺還熱。」

  這句話念完。

  蠟燭燒得噼啪響。

  陳默沒說話。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濕了。

  沒有淚下來。

  就濕了一下。

  然後他把頭低下去。

  監視器後面。

  羅一峰坐在椅子上。

  他舉著話筒的那隻手,在半空停了好幾秒。

  沒說停,沒說卡。

  整個片場安靜下來。

  只有蠟燭燃燒的聲音。

  過了大概十秒。

  羅一峰終於開口。

  「過。」

  一條過。

  王學齊放開陳默的手。

  陳默直起身。

  他直起身的時候,眼睛裡那一層濕已經收了,他還是陳默。

  兩個人都從暖閣的布景里走出來。

  走出來的時候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陳默走到監視器後面,對羅一峰點了下頭,然後他轉身去了演員休息區。

  王學齊沒去休息區。

  他走到片場邊上的一張摺疊椅前面,坐下。

  他這樣坐了大概五分鐘。

  五分鐘之後他站起來,走到劇組放水的地方,從冰桶里拿了一瓶常溫水。

  他拿著那瓶水,走到演員休息區。

  陳默正坐在休息區的一把椅子上,閉著眼睛。

  王學齊走過去,把那瓶水放在他旁邊的小桌子上。

  放下之後王學齊沒走。

  他在陳默旁邊站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

  他說的是今天在片場之外、他跟陳默說的第一句話。

  「你那一下,是想起你自己的爺爺了?」

  陳默閉著的眼睛睜開了。

  他抬頭看王學齊。

  然後他點了點頭。

  「嗯。」

  王學齊看著他。

  又過了兩秒。

  王學齊點了下頭。

  「好。」

  就這一個字。

  說完他轉身走了。

  陳默看著王學齊離開的背影。

  然後他伸手,把那瓶水拿起來。

  他沒擰開。

  他把那瓶水握在手裡。

  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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