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首專
第91章 首專
八月的京城，暑氣像一床濕棉被，悶悶地壓在頭頂，不透風。
百花錄音棚藏在胡同深處，灰色的磚牆被爬山虎遮了大半，空調外機嗡嗡轉著，把熱風往外排，吹得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一顫一顫的，像在打哆嗦。
高歡坐在控制室里，面前攤著一沓A4紙，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新專輯的曲目。
他手裡轉著一支鉛筆，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又倒回來停在某一處，用筆尖點了點，像是在猶豫什麼。
《演員》《天外來物》《像風一樣》《一往深情》《唯一》《帶你去找夜生活》《悽美地》《水星記》《瓮》《柳葉箋》。
十首歌，排成一列，像十扇關著的門，每一扇後面都站著一個不同的人，等著被放出來。
央央金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冰美式，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o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高歡手邊，另一杯自己端著喝了一口，然後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包擱在腳邊，長出一口氣。
「歡哥，你盯著這張紙看了快10分鐘了。從我來你就在看，我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你還在看，這紙都要被你看穿了。」
高歡沒有抬頭，鉛筆在《演員》和《天外來物》之間畫了一道線，又劃掉了。
「我在想順序。專輯的節奏不能太密，也不能太散。得像一條河，有急有緩，有窄有寬。聽眾從頭聽到尾，不能覺得累，也不能覺得空。
央央金低頭看了一眼那幾行字，又抬起頭，表情是那種「你問我也沒用但我在認真聽「的誠懇。
「你問我？我連一張單曲都沒有發布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歌手。
你讓我聽完了說「好聽「或者「還行「沒問題，讓我排序我排不出來。
但你非要我說，我覺得《演員》放第一首。
為什麼？因為這首歌你寫得最順，錄得也最快，像是早就等著被唱出來。
高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學會分析專輯了？
「跟你待久了，誰不會說兩句。
央央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再說了，你那些歌我循環了不知道多少遍，耳朵都聽出繭子了，好壞還是分得出來的。」
高歡把紙收回來，重新擺在面前，鉛筆在《演員》前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央央金說得對，《演員》確實是最順的一首，像是早就長在那裡了，他只是走過去把它摘下來而已。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張曲目表，腦子裡過了一遍每首歌的編曲進度。
《天外來物》的弦樂部分還沒定下來，編曲老師發了三個版本，他都不太滿意，總覺得差了半口氣。
《像風一樣》倒是錄完了，但他的混音師說人聲還可以再貼一層，讓質感更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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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往深情》是專輯裡唯一一首帶著迷幻搖滾，他錄的時候特意壓著嗓子唱，像一個人在深夜裡自言自語。
《唯一》是他寫（抄）得最快的一首，前後不到半個小時。
詞曲一次性成稿，像是在某個瞬間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不得不寫出來。
《帶你去找夜生活》是專輯裡最「輕「的一首，節奏明亮，編曲乾淨，像一杯加了冰的檸檬水。
《悽美地》和《水星記》是連在一起的。
這兩首歌在專輯裡挨著放，中間不留空白，像一個人從黃昏走到深夜，從清醒走到恍惚。
他錄《悽美地》的時候唱到第三遍，調音師在玻璃窗後面按了通話鍵，說了一句「你剛才那句「沒有音訊「的尾音，多停半秒會不會更好「，他試了一遍，果然更好，那半秒的停頓像是讓整首歌有了呼吸的空隙。
《瓮》和《柳葉箋》放在專輯最後兩首，收尾。
《瓮》的編曲像一潭深水，你往裡扔什麼都沉得下去，聽不到回聲。
《柳葉箋》恰好相反，像秋天的風，吹過去就過去了，不留下什麼，但你記得那股涼意。
他把這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把筆放下，端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
這時候，錄音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孟子意從外面探進半個腦袋，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看似沒有化妝，素淨得像剛從水龍頭底下衝過。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寬鬆T恤，領口有點大，露出半邊鎖骨和一截細細的肩帶。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來串門的大學生，手裡還拎著一個紙袋，裡面隱約露出奶茶杯的形狀。
「歡哥，央央姐，我到了。「她小聲說了一句，像是怕打擾到什麼。
央央金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笑著招了招手：「進來吧，外面熱。你手裡拎的什麼？
「奶茶。」
孟子意走進來，把紙袋放在桌上，從裡面取出三杯，一一分過去，「紅豆的，你的。
芋泥的，央央姐的。還有一杯是給調音師大哥的。」
調音師坐在控制台後面，聞言轉過頭，接過奶茶的時候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愛喝這個？」
孟子意眨了眨眼睛：「上次來的時候看你桌上扔著一個空杯子，我記住了。
調音師笑著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把奶茶放在調音台旁邊，繼續低頭調參數。
但他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落下去。
高歡接過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紅豆的，溫的，不甜不膩，剛好是他喜歡的程度。
他沒有問她是怎麼知道他口味的變化，他記得自己以前喝的是半糖去冰，最近改成了溫的，她大概是在某次閒聊中注意到了這一點。
孟子意在高歡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捧著另一杯奶茶，杯壁上凝著水珠，她也不擦，就那麼讓它順著手腕往下淌。
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目光在控制室里轉了一圈，落在玻璃窗後面那支話筒上，又收回來，看著高歡。
「你叫我過來，我還以為真要錄歌呢。
66
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結果你說就是玩玩？
「就是玩玩。
高歡靠在椅背上，側過頭看著她，「你想唱就唱，不想唱就坐著聽。反正不收錄，錄了也不發。畢竟，你也知道你的音樂實力。」
孟子意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麼直接。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種「原來如此「的笑，眼角的弧度比之前鬆弛了很多，整個人從進門時那種小心翼翼的緊繃里慢慢化開了。
她把奶茶放在桌上，身體往後靠了靠，像一隻終於被允許靠近火爐的貓，懶洋洋地蜷了起來。
「那我現在幹什麼？
「先聽。」
高歡從桌上那沓紙里抽出一張，遞給她，「這是《瓮》的詞。你跟著哼一遍就行，不用唱准，也不用跟節奏，就是找找感覺，看看你對這首歌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孟子意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的字是手寫的，高歡的字跡她見過，筆畫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跟他人一樣。
詞不算長，但意象很密。
「被寬慰的期限還是沒能作祟數不盡的落葉贊成季節收尾風雨下的情節一人一份單獨夠表現「，像一幅被壓縮了的畫，需要慢慢展開才能看清全貌。
她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安靜地看了兩遍，像是在心裡把每個字都嚼了一遍，嘗出了味道才肯咽下去。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跟著默念，手指在紙邊輕輕摩挲。
然後她抬起頭：「我哼得不好聽你可別笑。
「不笑。」
「央央姐也不許笑？」
央央金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喝我的咖啡，看我的手機，你們當我不存在。
66
孟子意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她哼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
音準確實不算好，有些句子飄得像被風吹歪的炊煙，落不到該落的地方，但她認真。
她閉著眼睛，眉頭微微蹙著，嘴唇跟著旋律在動，偶爾會停下來重新聽一遍，再從頭來過。
那種認真，不是「我在錄音「的緊繃，而是「我在學一首喜歡的歌「的鬆弛，像是深夜裡一個人坐在書桌前，跟著耳機里的旋律輕輕哼唱，不怕被人聽到，也不怕被人評頭論足，只是因為喜歡。
是的，五音不全的百靈鳥，是一個喜歡唱歌的女孩。
央央金端著那杯冰美式，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笑了笑。
她沒有掏出手機拍，也沒有說什麼調侃的話，就是安靜地看著，像在看一件微小但讓她覺得舒服的事。
孟子意哼完一遍，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高歡，表情像是剛交完試卷的學生，忐忑里藏著一絲期待。
「怎麼樣？」
「比我想像中好。「高歡說，「你雖然沒有專業歌手的技巧，但你的語感不錯。你知道在哪裡斷句，在哪裡換氣，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真的假的？「孟子意眯起眼睛，「你別哄我。」
「真的。」
高歡的語氣沒有起伏，但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平穩，「你剛才哼到散卻的風不留花香味，散卻鴛鴦把愛恨歸結「那句的時候，停了一下，不是因為忘了調，是因為你在感受那個畫面。這個比唱准音重要。」
孟子意的嘴角翹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很真。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歌詞紙，像是在確認什麼。
「那我能跟你合唱嗎？就現在，唱一遍，試試？反正你說只是玩玩。
高歡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站起來。
「好。那你過來。
孟子意眨了眨眼睛，像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
她跟著站起來，把歌詞紙折好揣進兜里，從控制室走到錄音室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側過身等他開門。
高歡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側身讓她先進去。
門關上的一瞬間，外面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了，世界安靜得像一張白紙。
兩個人站在錄音室里，中間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話筒立在房間正中央，像一棵孤零零的樹。
高歡走過去，彎腰幫她調整話筒的高度。
他的手指在支架上擰了兩下，抬起頭的時候，孟子意正好低頭看著他，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和他眼角那顆美人痣在暖白色燈光下微微反光的樣子。
「好了。
高歡直起身，退後半步，「你站這裡就行。不用緊張，就當你在KTV里拿著麥。
66
孟子意深吸一口氣，站到話筒前。
她的手指輕輕攥了一下話筒架的金屬杆，冰涼觸感讓她打了個小小的激靈，然後她鬆開手，垂在身側。
高歡走回自己那邊，戴上耳機，對著玻璃窗比了一個手勢。
調音師在控制台後面點了點頭，按下播放鍵。
《瓮》的前奏響起來，鋼琴的聲音像水從地底慢慢往上涌，在房間裡瀰漫開。
高歡沒有馬上唱，他等了兩個小節，像在等水浸透整片土地，然後才開口。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帶著一種接近耳語的克制，像是在給一個只能由他講述的故事鋪上第一層底色。
「被寬慰的期限還是沒能作祟，數不盡的落葉贊成季節收尾————
他唱完這段，把節奏空出來，看向孟子意。
孟子意沒有猶豫。
她按自己的節奏開口了，聲音不算穩，但她的氣息是直的，像一個人走在一條不太平坦的路上，腳步雖然踉蹌，但沒有停下來。
她唱到副歌和聲部分的時候，兩條聲音疊在一起，一個穩，一個飄，方向不完全一致，但偶爾會在某個拐角處碰到，然後又分開，像兩條河在平原上擦肩而過。
她看到孟子意唱到一半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嘴唇跟著旋律在動，整個人像一盞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燈，光線忽明忽暗，但沒有滅。
她沒有笑，因為她忽然覺得，孟子意不是在唱歌。
她是在用一種她能想到的方式靠近另一個人，用她自己能掌控的全部，把自己放在一個能被聽到的位置。
她沒有專業技巧，但她有她自己的方式。
八月的京城，暑氣像一床濕棉被，悶悶地壓在頭頂，不透風。
百花錄音棚藏在胡同深處，灰色的磚牆被爬山虎遮了大半，空調外機嗡嗡轉著，把熱風往外排，吹得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一顫一顫的，像在打哆嗦。
高歡坐在控制室里，面前攤著一沓A4紙，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新專輯的曲目。
他手裡轉著一支鉛筆，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又倒回來停在某一處，用筆尖點了點，像是在猶豫什麼。
《演員》《天外來物》《像風一樣》《一往深情》《唯一》《帶你去找夜生活》《悽美地》《水星記》《瓮》《柳葉箋》。
十首歌，排成一列，像十扇關著的門，每一扇後面都站著一個不同的人，等著被放出來。
央央金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冰美式，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o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高歡手邊，另一杯自己端著喝了一口，然後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包擱在腳邊，長出一口氣。
「歡哥，你盯著這張紙看了快10分鐘了。從我來你就在看，我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你還在看，這紙都要被你看穿了。」
高歡沒有抬頭，鉛筆在《演員》和《天外來物》之間畫了一道線，又劃掉了。
「我在想順序。專輯的節奏不能太密，也不能太散。得像一條河，有急有緩，有窄有寬。聽眾從頭聽到尾，不能覺得累，也不能覺得空。
央央金低頭看了一眼那幾行字，又抬起頭，表情是那種「你問我也沒用但我在認真聽「的誠懇。
「你問我？我連一張單曲都沒有發布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歌手。
你讓我聽完了說「好聽「或者「還行「沒問題，讓我排序我排不出來。
但你非要我說，我覺得《演員》放第一首。
為什麼？因為這首歌你寫得最順，錄得也最快，像是早就等著被唱出來。
高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學會分析專輯了？
「跟你待久了，誰不會說兩句。
央央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再說了，你那些歌我循環了不知道多少遍，耳朵都聽出繭子了，好壞還是分得出來的。」
高歡把紙收回來，重新擺在面前，鉛筆在《演員》前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央央金說得對，《演員》確實是最順的一首，像是早就長在那裡了，他只是走過去把它摘下來而已。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張曲目表，腦子裡過了一遍每首歌的編曲進度。
《天外來物》的弦樂部分還沒定下來，編曲老師發了三個版本，他都不太滿意，總覺得差了半口氣。
《像風一樣》倒是錄完了，但他的混音師說人聲還可以再貼一層，讓質感更厚一點。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
《一往深情》是專輯裡唯一一首帶著迷幻搖滾，他錄的時候特意壓著嗓子唱，像一個人在深夜裡自言自語。
《唯一》是他寫（抄）得最快的一首，前後不到半個小時。
詞曲一次性成稿，像是在某個瞬間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不得不寫出來。
《帶你去找夜生活》是專輯裡最「輕「的一首，節奏明亮，編曲乾淨，像一杯加了冰的檸檬水。
《悽美地》和《水星記》是連在一起的。
這兩首歌在專輯裡挨著放，中間不留空白，像一個人從黃昏走到深夜，從清醒走到恍惚。
他錄《悽美地》的時候唱到第三遍，調音師在玻璃窗後面按了通話鍵，說了一句「你剛才那句「沒有音訊「的尾音，多停半秒會不會更好「，他試了一遍，果然更好，那半秒的停頓像是讓整首歌有了呼吸的空隙。
《瓮》和《柳葉箋》放在專輯最後兩首，收尾。
《瓮》的編曲像一潭深水，你往裡扔什麼都沉得下去，聽不到回聲。
《柳葉箋》恰好相反，像秋天的風，吹過去就過去了，不留下什麼，但你記得那股涼意。
他把這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把筆放下，端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
這時候，錄音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孟子意從外面探進半個腦袋，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看似沒有化妝，素淨得像剛從水龍頭底下衝過。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寬鬆T恤，領口有點大，露出半邊鎖骨和一截細細的肩帶。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來串門的大學生，手裡還拎著一個紙袋，裡面隱約露出奶茶杯的形狀。
「歡哥，央央姐，我到了。「她小聲說了一句，像是怕打擾到什麼。
央央金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笑著招了招手：「進來吧，外面熱。你手裡拎的什麼？
「奶茶。」
孟子意走進來，把紙袋放在桌上，從裡面取出三杯，一一分過去，「紅豆的，你的。
芋泥的，央央姐的。還有一杯是給調音師大哥的。」
調音師坐在控制台後面，聞言轉過頭，接過奶茶的時候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愛喝這個？」
孟子意眨了眨眼睛：「上次來的時候看你桌上扔著一個空杯子，我記住了。
調音師笑著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把奶茶放在調音台旁邊，繼續低頭調參數。
但他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落下去。
高歡接過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紅豆的，溫的，不甜不膩，剛好是他喜歡的程度。
他沒有問她是怎麼知道他口味的變化，他記得自己以前喝的是半糖去冰，最近改成了溫的，她大概是在某次閒聊中注意到了這一點。
孟子意在高歡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捧著另一杯奶茶，杯壁上凝著水珠，她也不擦，就那麼讓它順著手腕往下淌。
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目光在控制室里轉了一圈，落在玻璃窗後面那支話筒上，又收回來，看著高歡。
「你叫我過來，我還以為真要錄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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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結果你說就是玩玩？
「就是玩玩。
高歡靠在椅背上，側過頭看著她，「你想唱就唱，不想唱就坐著聽。反正不收錄，錄了也不發。畢竟，你也知道你的音樂實力。」
孟子意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麼直接。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種「原來如此「的笑，眼角的弧度比之前鬆弛了很多，整個人從進門時那種小心翼翼的緊繃里慢慢化開了。
她把奶茶放在桌上，身體往後靠了靠，像一隻終於被允許靠近火爐的貓，懶洋洋地蜷了起來。
「那我現在幹什麼？
「先聽。」
高歡從桌上那沓紙里抽出一張，遞給她，「這是《瓮》的詞。你跟著哼一遍就行，不用唱准，也不用跟節奏，就是找找感覺，看看你對這首歌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孟子意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的字是手寫的，高歡的字跡她見過，筆畫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跟他人一樣。
詞不算長，但意象很密。
「被寬慰的期限還是沒能作祟數不盡的落葉贊成季節收尾風雨下的情節一人一份單獨夠表現「，像一幅被壓縮了的畫，需要慢慢展開才能看清全貌。
她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安靜地看了兩遍，像是在心裡把每個字都嚼了一遍，嘗出了味道才肯咽下去。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跟著默念，手指在紙邊輕輕摩挲。
然後她抬起頭：「我哼得不好聽你可別笑。
「不笑。」
「央央姐也不許笑？」
央央金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喝我的咖啡，看我的手機，你們當我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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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意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她哼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
音準確實不算好，有些句子飄得像被風吹歪的炊煙，落不到該落的地方，但她認真。
她閉著眼睛，眉頭微微蹙著，嘴唇跟著旋律在動，偶爾會停下來重新聽一遍，再從頭來過。
那種認真，不是「我在錄音「的緊繃，而是「我在學一首喜歡的歌「的鬆弛，像是深夜裡一個人坐在書桌前，跟著耳機里的旋律輕輕哼唱，不怕被人聽到，也不怕被人評頭論足，只是因為喜歡。
是的，五音不全的百靈鳥，是一個喜歡唱歌的女孩。
央央金端著那杯冰美式，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笑了笑。
她沒有掏出手機拍，也沒有說什麼調侃的話，就是安靜地看著，像在看一件微小但讓她覺得舒服的事。
孟子意哼完一遍，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高歡，表情像是剛交完試卷的學生，忐忑里藏著一絲期待。
「怎麼樣？」
「比我想像中好。「高歡說，「你雖然沒有專業歌手的技巧，但你的語感不錯。你知道在哪裡斷句，在哪裡換氣，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真的假的？「孟子意眯起眼睛，「你別哄我。」
「真的。」
高歡的語氣沒有起伏，但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平穩，「你剛才哼到散卻的風不留花香味，散卻鴛鴦把愛恨歸結「那句的時候，停了一下，不是因為忘了調，是因為你在感受那個畫面。這個比唱准音重要。」
孟子意的嘴角翹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很真。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歌詞紙，像是在確認什麼。
「那我能跟你合唱嗎？就現在，唱一遍，試試？反正你說只是玩玩。
高歡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站起來。
「好。那你過來。
孟子意眨了眨眼睛，像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
她跟著站起來，把歌詞紙折好揣進兜里，從控制室走到錄音室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側過身等他開門。
高歡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側身讓她先進去。
門關上的一瞬間，外面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了，世界安靜得像一張白紙。
兩個人站在錄音室里，中間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話筒立在房間正中央，像一棵孤零零的樹。
高歡走過去，彎腰幫她調整話筒的高度。
他的手指在支架上擰了兩下，抬起頭的時候，孟子意正好低頭看著他，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和他眼角那顆美人痣在暖白色燈光下微微反光的樣子。
「好了。
高歡直起身，退後半步，「你站這裡就行。不用緊張，就當你在KTV里拿著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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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意深吸一口氣，站到話筒前。
她的手指輕輕攥了一下話筒架的金屬杆，冰涼觸感讓她打了個小小的激靈，然後她鬆開手，垂在身側。
高歡走回自己那邊，戴上耳機，對著玻璃窗比了一個手勢。
調音師在控制台後面點了點頭，按下播放鍵。
《瓮》的前奏響起來，鋼琴的聲音像水從地底慢慢往上涌，在房間裡瀰漫開。
高歡沒有馬上唱，他等了兩個小節，像在等水浸透整片土地，然後才開口。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帶著一種接近耳語的克制，像是在給一個只能由他講述的故事鋪上第一層底色。
「被寬慰的期限還是沒能作祟，數不盡的落葉贊成季節收尾————
他唱完這段，把節奏空出來，看向孟子意。
孟子意沒有猶豫。
她按自己的節奏開口了，聲音不算穩，但她的氣息是直的，像一個人走在一條不太平坦的路上，腳步雖然踉蹌，但沒有停下來。
她唱到副歌和聲部分的時候，兩條聲音疊在一起，一個穩，一個飄，方向不完全一致，但偶爾會在某個拐角處碰到，然後又分開，像兩條河在平原上擦肩而過。
她看到孟子意唱到一半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嘴唇跟著旋律在動，整個人像一盞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燈，光線忽明忽暗，但沒有滅。
她沒有笑，因為她忽然覺得，孟子意不是在唱歌。
她是在用一種她能想到的方式靠近另一個人，用她自己能掌控的全部，把自己放在一個能被聽到的位置。
她沒有專業技巧，但她有她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