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回頭草
開機後的日子過得很快。
曼谷的每一天都是從凌晨開始的。
五點四十五分，天還沒亮透，酒店的走廊里就響起腳步聲。
六點整，劇組的大巴準時出發，穿過還在沉睡的曼谷街道，趕往當天的拍攝地點。
拍攝地每天都在變，有時候是廢棄碼頭，有時候是城中村窄巷，有時候是湄公河邊的紅樹林。
高歡的戲份排得很滿。
尤其是第一天那個三百人的追捕大場面，後來又補拍了一天。
他要從碼頭跑到貨櫃堆，從貨櫃堆跑到岸邊的漁船，從漁船上跳進河裡。
林超賢的鏡頭全程跟著他跑，他跑多快鏡頭就追多快，中間沒有剪輯點，一鏡到底。
三十幾度的高溫，從早上八點一直拍到下午四點，他跑了二十多遍，被鐵柵欄刮破了膝蓋，被貨櫃的邊角蹭傷了小臂，被河水泡得皮膚發白。
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好。
林超賢坐在監視器後面，看著回放，沒有說話。
但他的表情在慢慢變，從最初的審視變成了觀察，從觀察變成了專注，從專注變成了某種接近滿意的東西。
他不是那種會在片場喊「演得好」的導演，他甚至很少在拍攝過程中給演員正面反饋。
他只是不喊「卡」，讓你繼續演，演到你覺得夠了他覺得不夠，再演到你覺得不夠了他覺得夠了。
……
那天收工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
林超賢拍完最後一條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高歡回到酒店，刷卡進門，把靴子踢在玄關，外套搭在椅背上，光著腳走進客廳。
他打算洗個澡，然後躺在床上看明天要拍的劇本。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巨大的禮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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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讓他感覺有點異樣的是，房間裡的空調溫度開得很低。
盒子放在客廳正中央，差不多有一人高，外面裹著深藍色的包裝紙，繫著一條銀色的絲帶，打了一個很大的蝴蝶結。
上面貼著一張卡片，沒有署名，只寫了一個單詞：Surprise。
高歡站在原地看了三秒，走過去拆開了絲帶。
包裝紙滑落下來，露出裡面的東西，一個大號禮盒的紙板箱，箱蓋虛掩著。
他掀開箱蓋，看到了一團黑色的長髮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孟子意從盒子裡坐起來，雙手撐在紙箱邊緣，仰著臉看著他。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頭髮散著，化了淡妝，眼睛底下有一層薄薄的紅，像是哭了又擦過。
「歡哥。」她叫了他一聲，聲音不大。
高歡蹲下來，和她平視。
「你怎麼來了？」
孟子意看著他，嘴巴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的眼眶又紅了，慢慢抽泣了起來，是忍了很久終於沒忍住的那種，後來漸漸變成了嚎啕大哭。
她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
「你最近都不理我。」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肩膀的位置傳出來，帶著一點鼻音。
「你發消息都只回一個字，我打語音你不接，我跟你說我要來曼谷你也不回我。」
高歡沒有說話。
他的手搭在她的後背上，沒有推開，也沒有用力抱緊，只是搭著。
「所以我沒告訴你，我直接買了機票。」
孟子意抬起頭，退開一點距離，看著他的眼睛，「我臨上飛機前才給央央姐發了消息，我說我來曼谷旅遊，順便看看你。我怕你不讓我來。」
高歡看著她。她的眼睛還是紅的，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珠，但嘴角是翹著的，那種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像一隻做錯了事特別後悔的貓。
「你躲在這個盒子裡多久了？」
「十幾分鐘吧。央央姐幫我弄進來的，說你今天收工晚，剛剛你收工的時候，她給我發的信息。」
高歡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不熱嗎？」
孟子意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
紅色的連衣裙貼在後背上，布料已經被汗浸濕了一小塊。
她用手扇了扇風，笑了一下。
「好像是有一點熱。」
高歡站起來，朝她伸出手。
孟子意拉住他的手，從紙箱裡爬出來。
她站定之後理了理裙子，然後又抬頭看著他，表情認真了。
「歡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高歡走到沙發前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孟子意坐過去，沒有靠著他，而是盤著腿面向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小學生在跟老師匯報事情。
「我那個高中初戀，你還記得嗎？」
高歡想了想。「記得。」
「他最近又聯繫我了。」
孟子意說，「打電話，發消息，說想複合。說當年是他不懂事，現在長大了，知道珍惜了。說他這些年一直沒有忘記我。」
高歡沒有說話。
孟子意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聲音輕了一點。
「我接了他幾次電話。我其實不是想複合，是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他是我的初戀，高中的時候在一起過，後來分手了，分得很難看。
他以前對我不好，傷過我。
但現在他說他改了，說他會對我好。」
高歡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後來我想明白了。」
孟子意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接他電話，不是因為我還喜歡他。
只是因為我想確認一件事——我想確認我對他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了。
我確認了，現在確實沒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決定。
「我現在已經不接他電話了，他的號碼我已經拉黑了。」
孟子意低下頭，手指絞著裙擺。
「我就是想跟你說，我不會跟他複合的。
如果吃回頭草的話，那我只吃你的回頭草。」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氣，低著頭一動不動。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曼谷，夜晚比白天更吵——摩托車的聲音、街邊小販的聲音、遠處寺廟的鐘聲。
那些聲音隔著玻璃窗傳進來，變得模糊而遙遠。
高歡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動作很輕，指尖擦過她的耳廓，溫度傳過去，她的耳朵紅了一下。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吃回頭草？」他問。
孟子意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你以前喜歡過我的。
你就算現在不喜歡了，你以前也是喜歡過的。
我不信你一點都不記得。」
「我記得。」
「那你以後還會喜歡我嗎？」
高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孟子意有些意外的事。他抬起手，比了一個手語。
孟子意看不懂，但她看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敷衍。
「什麼意思？」她問。
高歡把手放下來，說了一句話：「意思是，『你在乎的人，不會忘記你。』」
孟子意盯著他看了兩秒，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她甚至沒反應過來，伸手擦了一下之後，開心地笑了。
「你什麼時候學的手語？」
「最近。」
「為了誰？」
高歡看著她。
「你覺得呢？」
孟子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靠過去，把頭枕在他的肩膀上，手搭在他的膝蓋上。
她的身體還是很熱，不知道是因為天氣還是因為在那個盒子裡悶了太久。
「高歡。」
「嗯。」
「我今天在盒子裡的時候在想，你要是回來了看到我不在，會不會找我。」
「會。」
「那你找到了會怎麼樣？」
高歡低下頭，嘴唇在她頭頂輕輕碰了一下。
「會這樣。」
孟子意閉上眼睛，希冀而渴望地笑了，然後舔了舔嘴唇。
……
那天晚上，孟子意沒有走。
她洗了澡，換了高歡的一件T恤，白色，領口很大。
她穿的時候從一邊肩膀滑下來，露出一截鎖骨，又拉上去。她赤著腳走出浴室，頭髮濕漉漉的，用毛巾包著，臉上的妝卸了，素顏看起來比化妝的時候小了好幾歲。
高歡靠在床頭，手裡拿著劇本，正在看明天要拍的戲。
孟子意走過來，爬上床，在他旁邊躺下。
她沒有靠著他，而是趴在床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側著臉看他。
「你在看什麼？」
「劇本。」
「明天的戲難嗎？」
「還好。」
孟子意沉默了一會兒。
「歡哥。」
「嗯。」
「你今天拍了一天戲，累不累？」
高歡放下劇本，看了她一眼。
「你想說什麼？」
孟子意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又帶著一點理直氣壯。
「我想說，你今天應該很累了，不適合太劇烈的運動。但是我來了，你總得陪我一會兒。」
高歡看著她，沒有回答。
他把劇本放在床頭柜上，關了主燈，只留了一盞床頭燈。
暖黃色的光把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曖昧的昏暗裡。
孟子意翻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
「那你抱我一會兒就行了。」
高歡側躺下來，伸出手臂，從被子上面攬過去，把她攏進懷裡。
她的身體很輕，骨架很小，縮在他懷裡像一隻蜷起來的貓。
她的頭髮還沒幹透，帶著洗髮水的味道，還有被各種護膚品醃入味的體香。
她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平穩了。
從急促到平緩，從平緩到綿長。
她的臉埋在他胸口，鼻尖抵著他的鎖骨，呼出來的氣息溫熱而潮濕。
「歡哥。」
「嗯。」
「你不會忘記我吧？」
高歡沉默了片刻。「不會。」
「那就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那我也不忘記你。」
她的呼吸均勻了，手指搭在他胸口，微微蜷著，像一隻睡著了也不肯鬆開爪子的貓。
高歡沒有鬆手。
他保持那個姿勢，一動不動，聽著她的呼吸聲從深到淺，從淺到深。
窗外的曼谷還在吵，摩托車還在轟鳴，街邊的音樂還在響，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狗叫，但那些聲音好像都變遠了，像隔著一層水。
他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
第二天早上，高歡醒來的時候孟子意已經走了。
她留下了一張紙條，壓在床頭柜上，用酒店的便簽紙寫的。字跡有些歪歪扭扭，像是寫得很快。
「歡哥，我走了。
我買了早班的機票，下午到BJ，晚上還有課呢。
你好好拍戲，別受傷。
下次來的時候我提前告訴你，等著你給我的驚喜。」
落款畫了一個笑臉。
高歡看著那張紙條，沉默了片刻，把它疊好夾進了劇本里。
他洗漱換衣服，下樓上車，去片場。
曼谷的早晨和昨天一樣，熱，悶，陽光刺眼。
他坐在車后座，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後退，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要拍的內容。
央央金坐在副駕駛，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歡哥，孟子意走了？」
「嗯。」
「她昨天沒給你添麻煩吧？」
「沒有。」
央央金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了。
車子拐上湄公河邊的公路。
河面上有早起的漁船在撒網，漁網展開的時候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張被拋向天空的銀色的蛛網。
高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微信。
孟子意發了一條消息：「我到機場了，登機了。」
他回了兩個字：「到了說一聲。」
對面秒回：「好。」
然後是劉施施發來的一條消息：「今天拍什麼？」
他回了兩個字：「槍戰。」
然後是娜扎發來的一條消息：「今天曼谷熱不熱？」
他回了兩個字：「很熱。」
他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兜里。
車子在片場門口停下來，他拉開車門，走出去。
陽光湧進來，帶著曼谷特有的那種濕熱和喧囂。
他走到監視器旁邊，林超賢正在跟攝影師說話。
看到高歡過來，他點了點頭。
「昨天的膝蓋，沒事吧？」
「沒事。」
「今天的戲有翻牆，你膝蓋行不行？」
高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痂還在，但已經不疼了。
「行。」
林超賢看了他兩秒，沒有再問。「那就準備。」
高歡走到片場中央，等著工作人員調度燈光和機位。
他站在那裡，迎著曼谷的太陽，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湄公河。
河面上有一艘船正在靠岸，船上的水手在系纜繩，動作熟練而從容。
他想，他可能會記住這個畫面。
他會記住孟子意躲在禮盒裡等他回來的那個晚上，會記住劉施施說「我也願意」時手機屏幕上那四個字，會記住娜扎給他上藥時指尖的涼意。
不是所有的記憶都需要有意義。
有的記憶只需要被記住，比如一些人的心意。
曼谷的每一天都是從凌晨開始的。
五點四十五分，天還沒亮透，酒店的走廊里就響起腳步聲。
六點整，劇組的大巴準時出發，穿過還在沉睡的曼谷街道，趕往當天的拍攝地點。
拍攝地每天都在變，有時候是廢棄碼頭，有時候是城中村窄巷，有時候是湄公河邊的紅樹林。
高歡的戲份排得很滿。
尤其是第一天那個三百人的追捕大場面，後來又補拍了一天。
他要從碼頭跑到貨櫃堆，從貨櫃堆跑到岸邊的漁船，從漁船上跳進河裡。
林超賢的鏡頭全程跟著他跑，他跑多快鏡頭就追多快，中間沒有剪輯點，一鏡到底。
三十幾度的高溫，從早上八點一直拍到下午四點，他跑了二十多遍，被鐵柵欄刮破了膝蓋，被貨櫃的邊角蹭傷了小臂，被河水泡得皮膚發白。
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好。
林超賢坐在監視器後面，看著回放，沒有說話。
但他的表情在慢慢變，從最初的審視變成了觀察，從觀察變成了專注，從專注變成了某種接近滿意的東西。
他不是那種會在片場喊「演得好」的導演，他甚至很少在拍攝過程中給演員正面反饋。
他只是不喊「卡」，讓你繼續演，演到你覺得夠了他覺得不夠，再演到你覺得不夠了他覺得夠了。
……
那天收工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
林超賢拍完最後一條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高歡回到酒店，刷卡進門，把靴子踢在玄關，外套搭在椅背上，光著腳走進客廳。
他打算洗個澡，然後躺在床上看明天要拍的劇本。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巨大的禮品盒。
全網首發更新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同時，讓他感覺有點異樣的是，房間裡的空調溫度開得很低。
盒子放在客廳正中央，差不多有一人高，外面裹著深藍色的包裝紙，繫著一條銀色的絲帶，打了一個很大的蝴蝶結。
上面貼著一張卡片，沒有署名，只寫了一個單詞：Surprise。
高歡站在原地看了三秒，走過去拆開了絲帶。
包裝紙滑落下來，露出裡面的東西，一個大號禮盒的紙板箱，箱蓋虛掩著。
他掀開箱蓋，看到了一團黑色的長髮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孟子意從盒子裡坐起來，雙手撐在紙箱邊緣，仰著臉看著他。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頭髮散著，化了淡妝，眼睛底下有一層薄薄的紅，像是哭了又擦過。
「歡哥。」她叫了他一聲，聲音不大。
高歡蹲下來，和她平視。
「你怎麼來了？」
孟子意看著他，嘴巴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的眼眶又紅了，慢慢抽泣了起來，是忍了很久終於沒忍住的那種，後來漸漸變成了嚎啕大哭。
她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
「你最近都不理我。」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肩膀的位置傳出來，帶著一點鼻音。
「你發消息都只回一個字，我打語音你不接，我跟你說我要來曼谷你也不回我。」
高歡沒有說話。
他的手搭在她的後背上，沒有推開，也沒有用力抱緊，只是搭著。
「所以我沒告訴你，我直接買了機票。」
孟子意抬起頭，退開一點距離，看著他的眼睛，「我臨上飛機前才給央央姐發了消息，我說我來曼谷旅遊，順便看看你。我怕你不讓我來。」
高歡看著她。她的眼睛還是紅的，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珠，但嘴角是翹著的，那種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像一隻做錯了事特別後悔的貓。
「你躲在這個盒子裡多久了？」
「十幾分鐘吧。央央姐幫我弄進來的，說你今天收工晚，剛剛你收工的時候，她給我發的信息。」
高歡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不熱嗎？」
孟子意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
紅色的連衣裙貼在後背上，布料已經被汗浸濕了一小塊。
她用手扇了扇風，笑了一下。
「好像是有一點熱。」
高歡站起來，朝她伸出手。
孟子意拉住他的手，從紙箱裡爬出來。
她站定之後理了理裙子，然後又抬頭看著他，表情認真了。
「歡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高歡走到沙發前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孟子意坐過去，沒有靠著他，而是盤著腿面向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小學生在跟老師匯報事情。
「我那個高中初戀，你還記得嗎？」
高歡想了想。「記得。」
「他最近又聯繫我了。」
孟子意說，「打電話，發消息，說想複合。說當年是他不懂事，現在長大了，知道珍惜了。說他這些年一直沒有忘記我。」
高歡沒有說話。
孟子意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聲音輕了一點。
「我接了他幾次電話。我其實不是想複合，是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他是我的初戀，高中的時候在一起過，後來分手了，分得很難看。
他以前對我不好，傷過我。
但現在他說他改了，說他會對我好。」
高歡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後來我想明白了。」
孟子意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接他電話，不是因為我還喜歡他。
只是因為我想確認一件事——我想確認我對他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了。
我確認了，現在確實沒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決定。
「我現在已經不接他電話了，他的號碼我已經拉黑了。」
孟子意低下頭，手指絞著裙擺。
「我就是想跟你說，我不會跟他複合的。
如果吃回頭草的話，那我只吃你的回頭草。」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氣，低著頭一動不動。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曼谷，夜晚比白天更吵——摩托車的聲音、街邊小販的聲音、遠處寺廟的鐘聲。
那些聲音隔著玻璃窗傳進來，變得模糊而遙遠。
高歡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動作很輕，指尖擦過她的耳廓，溫度傳過去，她的耳朵紅了一下。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吃回頭草？」他問。
孟子意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你以前喜歡過我的。
你就算現在不喜歡了，你以前也是喜歡過的。
我不信你一點都不記得。」
「我記得。」
「那你以後還會喜歡我嗎？」
高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孟子意有些意外的事。他抬起手，比了一個手語。
孟子意看不懂，但她看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敷衍。
「什麼意思？」她問。
高歡把手放下來，說了一句話：「意思是，『你在乎的人，不會忘記你。』」
孟子意盯著他看了兩秒，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她甚至沒反應過來，伸手擦了一下之後，開心地笑了。
「你什麼時候學的手語？」
「最近。」
「為了誰？」
高歡看著她。
「你覺得呢？」
孟子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靠過去，把頭枕在他的肩膀上，手搭在他的膝蓋上。
她的身體還是很熱，不知道是因為天氣還是因為在那個盒子裡悶了太久。
「高歡。」
「嗯。」
「我今天在盒子裡的時候在想，你要是回來了看到我不在，會不會找我。」
「會。」
「那你找到了會怎麼樣？」
高歡低下頭，嘴唇在她頭頂輕輕碰了一下。
「會這樣。」
孟子意閉上眼睛，希冀而渴望地笑了，然後舔了舔嘴唇。
……
那天晚上，孟子意沒有走。
她洗了澡，換了高歡的一件T恤，白色，領口很大。
她穿的時候從一邊肩膀滑下來，露出一截鎖骨，又拉上去。她赤著腳走出浴室，頭髮濕漉漉的，用毛巾包著，臉上的妝卸了，素顏看起來比化妝的時候小了好幾歲。
高歡靠在床頭，手裡拿著劇本，正在看明天要拍的戲。
孟子意走過來，爬上床，在他旁邊躺下。
她沒有靠著他，而是趴在床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側著臉看他。
「你在看什麼？」
「劇本。」
「明天的戲難嗎？」
「還好。」
孟子意沉默了一會兒。
「歡哥。」
「嗯。」
「你今天拍了一天戲，累不累？」
高歡放下劇本，看了她一眼。
「你想說什麼？」
孟子意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又帶著一點理直氣壯。
「我想說，你今天應該很累了，不適合太劇烈的運動。但是我來了，你總得陪我一會兒。」
高歡看著她，沒有回答。
他把劇本放在床頭柜上，關了主燈，只留了一盞床頭燈。
暖黃色的光把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曖昧的昏暗裡。
孟子意翻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
「那你抱我一會兒就行了。」
高歡側躺下來，伸出手臂，從被子上面攬過去，把她攏進懷裡。
她的身體很輕，骨架很小，縮在他懷裡像一隻蜷起來的貓。
她的頭髮還沒幹透，帶著洗髮水的味道，還有被各種護膚品醃入味的體香。
她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平穩了。
從急促到平緩，從平緩到綿長。
她的臉埋在他胸口，鼻尖抵著他的鎖骨，呼出來的氣息溫熱而潮濕。
「歡哥。」
「嗯。」
「你不會忘記我吧？」
高歡沉默了片刻。「不會。」
「那就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那我也不忘記你。」
她的呼吸均勻了，手指搭在他胸口，微微蜷著，像一隻睡著了也不肯鬆開爪子的貓。
高歡沒有鬆手。
他保持那個姿勢，一動不動，聽著她的呼吸聲從深到淺，從淺到深。
窗外的曼谷還在吵，摩托車還在轟鳴，街邊的音樂還在響，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狗叫，但那些聲音好像都變遠了，像隔著一層水。
他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
第二天早上，高歡醒來的時候孟子意已經走了。
她留下了一張紙條，壓在床頭柜上，用酒店的便簽紙寫的。字跡有些歪歪扭扭，像是寫得很快。
「歡哥，我走了。
我買了早班的機票，下午到BJ，晚上還有課呢。
你好好拍戲，別受傷。
下次來的時候我提前告訴你，等著你給我的驚喜。」
落款畫了一個笑臉。
高歡看著那張紙條，沉默了片刻，把它疊好夾進了劇本里。
他洗漱換衣服，下樓上車，去片場。
曼谷的早晨和昨天一樣，熱，悶，陽光刺眼。
他坐在車后座，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後退，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要拍的內容。
央央金坐在副駕駛，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歡哥，孟子意走了？」
「嗯。」
「她昨天沒給你添麻煩吧？」
「沒有。」
央央金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了。
車子拐上湄公河邊的公路。
河面上有早起的漁船在撒網，漁網展開的時候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張被拋向天空的銀色的蛛網。
高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微信。
孟子意發了一條消息：「我到機場了，登機了。」
他回了兩個字：「到了說一聲。」
對面秒回：「好。」
然後是劉施施發來的一條消息：「今天拍什麼？」
他回了兩個字：「槍戰。」
然後是娜扎發來的一條消息：「今天曼谷熱不熱？」
他回了兩個字：「很熱。」
他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兜里。
車子在片場門口停下來，他拉開車門，走出去。
陽光湧進來，帶著曼谷特有的那種濕熱和喧囂。
他走到監視器旁邊，林超賢正在跟攝影師說話。
看到高歡過來，他點了點頭。
「昨天的膝蓋，沒事吧？」
「沒事。」
「今天的戲有翻牆，你膝蓋行不行？」
高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痂還在，但已經不疼了。
「行。」
林超賢看了他兩秒，沒有再問。「那就準備。」
高歡走到片場中央，等著工作人員調度燈光和機位。
他站在那裡，迎著曼谷的太陽，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湄公河。
河面上有一艘船正在靠岸，船上的水手在系纜繩，動作熟練而從容。
他想，他可能會記住這個畫面。
他會記住孟子意躲在禮盒裡等他回來的那個晚上，會記住劉施施說「我也願意」時手機屏幕上那四個字，會記住娜扎給他上藥時指尖的涼意。
不是所有的記憶都需要有意義。
有的記憶只需要被記住，比如一些人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