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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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3章

  「挺好的。」

  蘇曉說。

  「我給她在雲陽買了房,讓她搬過去住,她不搬,說老鄰居都在,捨不得。

  我就每個月回去看她一次,陪她住兩天。」

  「她說什麼?」

  「她說,你別老回來,耽誤工作。」

  蘇曉笑了。

  「但我每次回去,她都提前兩天開始準備,做好多我愛吃的。」

  李俊點點頭。

  「李導,」

  蘇曉忽然問。

  「你父親走的時候,你遺憾嗎?」

  這個問題讓李俊沉默了一會兒。

  「遺憾。」

  他說。

  「有些話,沒來得及說。」

  「什麼話?」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李俊看著遠處。

  「就是————謝謝你,辛苦了,我愛你。

  這些平常的話,平時不好意思說,等想說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蘇曉沒有說話。

  「所以你拍這部電影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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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俊說。

  「趁來得及。」

  傍晚,李俊離開劇組。

  車開上盤山路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院子。

  夕陽把老房子染成金色,柚子樹影拉得很長。

  他想起蘇曉說的話:「趁來得及。」

  是啊。

  來得及的事,要趁早做。

  來得及說的話,要趁早說。

  那年春天,李俊開始籌備一部新電影。

  不是給自己拍的,是給蘇河拍的。

  蘇河想做一部關於渡口的人的紀錄片,用聲音和畫面記錄那些守在渡口一輩子的老人。

  李俊說,你不用自己拍,我來幫你拍。

  蘇河愣住了:「李導,您幫我拍?」

  「嗯。你的聲音,我的畫面,合作一部電影。」

  李俊說。

  「名字就叫《渡口的人》。

  蘇河想了很久,說:「好。」

  拍攝從春天開始,一直持續到秋天。

  他們沿著長江走了兩千公里,從湖北到湖南,從湖南到江西,從江西到安徽。

  每到一處,就找當地的老渡口,找那些守了一輩子渡船的人。

  第一個渡口在湖北秭歸,一個叫「青灘」的地方。

  擺渡人姓向,七十三歲,頭髮全白,臉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很亮。

  他十七歲開始擺渡,一擺就是五十六年。

  「五十六年?」

  李俊問。

  「五十六年。」

  向老伯點點頭,操著濃重的湖北口音。

  「我爹也是擺渡的,我爺爺也是。我這輩子,就守著這條江。」

  蘇河問他:「您想過離開嗎?」

  向老伯笑了:「離開?去哪兒?江在這兒,船在這兒,人總得過江。

  我走了,誰渡他們?」

  這話李俊聽著耳熟。

  是程國強在《渡口》里說的那句。

  第二個渡口在湖南嶽陽,洞庭湖邊。

  擺渡人姓周,六十八歲,是個啞巴。

  他聽不見也不會說,但能用眼神和手勢和人交流。

  他的渡船很小,一次只能渡五六個人,但他把船擦得很乾淨,船舷上還畫著幾條魚。

  蘇河錄他的聲音。他發不出完整的詞語,但會發出一些簡單的音節,啊啊的聲音,像江水拍岸,像風吹蘆葦。

  周老伯的女兒在旁邊幫忙翻譯:「我爸說,他喜歡聽江的聲音。他聽不見,但能感覺到。

  水急了,船會晃;風大了,船會偏。他靠這個過活。」

  李俊看著那個老人,看著他的船,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光,像江面的波光,安靜而深邃。

  第三個渡口在江西九江,長江和鄱陽湖交匯的地方。

  擺渡人姓劉,七十歲整,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

  他話多,愛笑,擺渡時愛跟乘客聊天。

  「我這輩子,聽過太多故事了。」

  劉老伯一邊划船一邊說。

  「有趕考的學生,有走親戚的婦女,有做生意的販子,有逃荒的難民。

  什麼人我都見過,什麼事我都聽過。」

  蘇河問:「您記得最深的,是什麼?」

  劉老伯想了想:「有一年,一個年輕姑娘坐我的船,懷裡抱著個嬰兒。

  她一句話不說,就一直看著江面。

  到了對岸,她下船,走了幾步,回頭看我一眼,走了。

  後來我聽人說,她是送孩子去別人家養的。

  家裡窮,養不起。」

  他頓了頓,划船的動作慢下來。

  「三十年了,我還記得那個眼神。」

  最後一個渡口在安徽,皖南,離李俊當年拍《山河入夢》的地方不遠。

  擺渡人姓汪,七十二歲,是個瘦小的老人,背微微駝著。

  他話很少,擺渡時從不和乘客聊天,只是安靜地划船。

  李俊問他為什麼不說話,他說:「說話分心。划船要專心。」

  蘇河錄他的聲音,划槳入水的聲音,槳葉撥水的聲音,船底划過水面的聲音。

  那些聲音很有規律,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呼吸。

  錄完後,汪老伯忽然開口:「你們拍了這些,會有人看嗎?」

  「會。」

  李俊說。

  「看了有什麼用?」

  李俊想了想:「讓人知道,還有人在這樣活著。」

  汪老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那也行。」

  十月,《渡口的人》殺青。

  李俊和蘇河在剪輯室里泡了三個月,從一千多個小時的素材里,剪出九十分鐘的電影。

  沒有旁白,沒有解說,只有那些老人的臉,那些渡船,那些江水,那些聲音。

  最後一個鏡頭,是向老伯坐在渡口的石階上,看著夕陽慢慢落下。

  江面被染成金色,他的臉也被染成金色。

  蘇河在後期加了一個聲音,江水的流淌聲,緩慢,綿長,像時間本身。

  電影做完那天,李俊和蘇河在剪輯室里看完了最後一遍。

  燈亮時,兩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蘇河開口:「李導,這是我做過的最好的電影。」

  李俊搖搖頭:「不是我拍得好,是他們活得好。」

  《渡口的人》首映那天,李俊請了很多人。

  程國強坐著輪椅來了,他的學生們推著他。

  蘇曉、林默、蘇河、王仲磊都來了。

  陳則仕從香港飛過來。謝霆風和秦海璐也專程趕來。

  放映結束,掌聲響了很久。

  電影放完後,李俊上台講了幾句話。

  「這部電影不是我拍的,是那些守渡口的人拍的。」

  他說。

  「他們用一輩子,拍了同一部電影,關於江,關於船,關於過江的人。

  我做的,只是把他們拍好的畫面,放給更多人看。」

  他頓了頓:「謝謝他們,讓我明白了什麼叫守。」

  散場後,李俊一個人去了後海。

  BJ的冬夜很冷,後海的冰面上反射著月光。

  他沿著湖邊慢慢走,走了一會兒,發現有人跟在後面。

  是程國強。

  他的學生們推著輪椅,慢慢追上來。

  「李導,一個人走?」

  程國強問。

  「嗯。想靜靜。」

  程國強讓學生們先回去,自己搖著輪椅,和李俊並肩。

  兩人沿著湖邊走了很久,誰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程國強先開口:「李導,你那部電影,讓我想起我爹。」

  「您父親?」

  「嗯。他也是擺渡的。」

  程國強說。

  「我小時候,家在長江邊。我爹每天早出晚歸,擺渡掙錢供我讀書。

  後來我去學武,他不同意,說學武沒出息。

  我跟他吵了一架,跑出來,很多年沒回去。」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等我再回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李俊沒有說話。

  「擺渡的人,一輩子都在等。」

  程國強說。

  「等人過江,等孩子回來,等一個交代。我爹沒等到我。」

  他看著冰封的湖面,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

  「所以我拍《渡口》那場戲,演那個老船夫。

  說的那句我走了,誰渡他們,其實是在說我爹。」

  李俊站住腳,轉身看著他。

  程國強也抬頭看他,眼眶有些紅。

  「李導,謝謝你讓我在電影裡,替我爹活了一回。」

  李俊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程師傅,您父親如果知道您現在的樣子,一定會驕傲。」

  程國強笑了,笑容里有種老人特有的、洞悉一切的平靜。

  「也許吧。」

  兩人又走了一會兒。走到湖邊的石凳前,程國強停下來,看著冰面。

  「李導,」

  他忽然說。

  「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覺得,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是那些動作,那些招式,那些怎麼打、怎麼拍的技巧。」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最重要的不是那些。」

  程國強說。

  「是傳下去。不管用什麼方式,傳下去就行。」

  他看著李俊:「就像你拍的這些電影,也是在傳。

  傳那些快要被忘記的東西,渡口的人,長江的聲音,還有我們這些老傢伙的樣子。」

  李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冰面。

  月亮升得很高了,把整個後海照成銀白色。

  遠處,有晚歸的人匆匆走過,腳步聲在冰面上迴蕩。

  「回去吧。」

  程國強說。

  「太冷了。」

  李俊點點頭,推著他的輪椅往回走。

  走了幾步,程國強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湖面。

  「李導,」

  他說。

  「你說,等我走了,還有人記得我嗎?」

  李俊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程師傅,您教過的那些學生,拍過的那些電影,還有今晚看《渡口的人》的那些觀眾,都會記得您。」

  程國強點點頭。

  「那就好。」

  夜風裡,輪椅吱呀吱呀地響著。

  李俊推著他,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後海的冰面,靜靜地反射著月光。

  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映著天上的星,和地上的人。

  春天來的時候,暖暖七歲了。

  生日那天,李俊問她想要什麼禮物。

  暖暖想了很久,說:「我想去看程爺爺。」

  李俊愣了一下:「看程爺爺?他不是上周剛來過嗎?」

  「不一樣。」

  暖暖認真地說。

  「上次是程爺爺來看我,這次我要去看他。

  我想去他的教室,看他教小朋友。」

  李俊看著她,忽然覺得女兒長大了。

  那個曾經只會踩水坑、畫龍貓的小女孩,開始懂得主動去看望別人了。

  「好。」

  他說。

  「咱們這就去。」

  程國強的培訓班還是老地方,那間倉庫改成的教室。

  推門進去時,裡面正熱鬧,十幾個年輕人在練功,有男有女,最小的看起來不到二十歲,最大的三十出頭。

  程國強坐在輪椅上,在場地中央,一邊看一邊比劃。

  暖暖一進門就被吸引住了。

  她站在門口,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那些人在空中翻騰、對打、跳躍。

  「爸爸,他們好厲害。」

  「嗯,他們都是程爺爺的學生。」

  程國強看見他們,搖著輪椅過來:「暖暖來了!」

  暖暖跑過去,蹲在輪椅前:「程爺爺,你在教什麼?」

  「教他們練功。」

  程國強笑了。

  「你要不要學?」

  暖暖想了想,點點頭:「學。」

  程國強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我不要學打人,我要學那個。」

  她指著場地中央一個正在練套路的女孩子。

  「那個,像跳舞一樣的。」

  那是太極拳,程國強最近新開的一門課。

  他想讓那些不適合練硬功夫的學生,也能學到東西。

  「好,程爺爺教你。」

  程國強轉頭對那個女孩子說。

  「小周,你過來,帶暖暖練一會兒。」

  那個叫小周的女孩子走過來,二十出頭,長得很清秀。

  她蹲下來,和暖暖平視:「你叫什麼名字?」

  「暖暖。」

  「真好聽。

  來,姐姐教你一個最簡單的動作,起勢。」

  她示範了一遍,雙手慢慢抬起,與肩同高,然後慢慢落下。

  動作很慢,很穩,像水在流動。

  暖暖學著她的樣子,笨拙地抬起手,又落下。

  「不對,手要放鬆,像這樣。」

  小周調整她的手。

  「對,就是這樣。再來一遍。」

  暖暖又做了一遍,比剛才好了一點。

  「很好!你很有天賦!」

  暖暖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李俊站在旁邊,看著女兒笨拙地學太極,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個小小的身影,穿著粉紅色的毛衣,努力模仿著大人的動作。

  她的動作還很不標準,歪歪扭扭的,但她很認真,小臉上全是專注。

  程國強搖著輪椅過來,和李俊並肩看著。

  「李導,這孩子像你。」

  「哪裡像?」

  「認真。」

  程國強說。

  「做什麼都認真。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壞事?」

  「太認真的人,容易累。」

  程國強看著他。

  「你就是這樣。這麼多年,一刻沒停過。」

  李俊沒有說話。

  「該歇歇了。」

  程國強說。

  「不是不拍電影,是別那麼拼命。

  陪陪孩子,陪陪老婆,陪陪自己。」

  暖暖又做了一遍起勢,這次比剛才更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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