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三顧茅廬（中）
回到新野時，已是深夜。城門口的守軍舉著火把，在風雪中瑟瑟發抖。看見我們回來，連忙開門。
「將軍回來了！」
「可見到諸葛先生？」
士兵們關切地問。
我搖搖頭，沒有說話，驅車入城。
那一夜，我輾轉難眠。索性起身，來到書房。
書房不大，陳設簡陋。一張書案，幾個書架，牆上掛著地圖。燭火搖曳，映照著地圖上那些熟悉的地名：許昌、鄴城、襄陽、江陵、江夏、柴桑……
我站在地圖前，手指從新野慢慢向北移動，划過博望坡、葉縣、宛城，最後停在許昌。那裡是曹操的大本營。
向南，划過襄陽、江陵，停在江夏。那是劉琦的駐地。
向東，划過隨縣、安陸，停在柴桑。那是孫權的地盤。
向西，划過秭歸、夷陵，停在成都。那是劉璋的益州。
天下雖大，何處是我劉備的容身之地？
「將軍。」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是孫乾。這位從徐州就跟隨我的謀士，這些年來一直忠心耿耿。他年近五旬，頭髮已經花白，但眼睛依然明亮。
「公祐，進來吧。」
孫乾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卷竹簡：「這是暗探從江東送來的情報。周瑜在鄱陽湖訓練水軍，規模空前，戰船已有千艘。」
我接過竹簡，卻沒有打開：「公祐，你以為，諸葛亮真能助我成就大業嗎？」
孫乾沉默片刻，走到地圖前：「將軍，乾才疏學淺，不敢妄斷。但徐元直之才，乾是知道的。能讓他如此推崇的人，必有過人之處。」
他指著地圖：「將軍請看，如今天下，曹操占天時，孫權占地利。將軍欲成大事，當取人和。而取人和，需有大才輔佐。諸葛亮若果有奇才，便是將軍的人和。」
「人和……」我喃喃道。
我想起徐庶臨走時的眼神。那是在長坂坡之後，曹操俘虜了他的母親，逼他北上。徐庶來辭行時，眼中含淚，說：「庶本欲追隨將軍，成就大業。奈何老母被囚，方寸亂矣。今薦一人，姓諸葛名亮，字孔明，隱居隆中。此人可比興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漢四百年之張子房。將軍若得此人，何愁天下不定？」
姜子牙，張良。那是怎樣的評價？
「公祐，」我說，「開春之後，我親自去請。這一次，齋戒三日，沐浴更衣，徒步前往。不見到孔明，絕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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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乾深深一揖：「將軍求賢若渴，乾敬佩。只是……若第三次仍不見呢？」
我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緩緩說：「那就第四次，第五次，直到見到為止。」
孫乾眼中閃過感動之色，不再說話，躬身退下。
那一夜，我在書房坐到天明。
建安十三年春，我第三次去隆中。
這一次，我齋戒三日，不食葷腥，每日沐浴更衣。關羽張飛雖然不解，但也照做了。
出發那天清晨，我換上一身樸素的青色布衣，不戴冠，只用布巾束髮。關羽張飛也換上布衣，三人徒步出城。
新野的百姓早早等在街邊，看見我們這身打扮，都議論紛紛。
「劉將軍這是……」
「聽說又要去請諸葛先生。」
「這次是徒步去啊！」
「劉將軍如此誠心，一定能請到！」
這些話飄進耳中，我心中更加堅定。百姓的期待，兄弟的信任，都壓在我肩上。這一次，必須成功。
從新野到隆中，有六十餘里。我們清晨出發，走到隆中時已是午後。
春天的隆中，與冬日截然不同。山花爛漫，溪水歡騰，鳥語花香，生機勃勃。山路兩旁，桃花、梨花、杏花競相開放，粉白紅艷，如雲如霞。
但我們都無心欣賞。六十里徒步，即便對我們這些常年征戰的人來說，也是不小的消耗。張飛喘著粗氣，關羽額頭見汗，我的腿也在發酸。
到了茅廬前，那個書童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我們，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劉將軍又來了？這次真不巧，先生正在午睡。」
張飛又要發作，我抬手制止：「無妨，我們在此等候便是。」
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
關羽站在一株松樹下，閉目養神，氣息均勻。張飛則焦躁地走來走去，不時瞪著茅廬的門，嘴裡嘟囔著什麼。
我坐在一塊青石上，靜靜等待。心中沒有焦躁，只有平靜。既然來了，就要等到底。
陽光從頭頂慢慢西斜。山中的鳥雀歸巢，嘰嘰喳喳叫成一片。
終於，在太陽偏西時，茅廬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青年走了出來。
他身長八尺，面如冠玉，膚白如玉，五官清秀俊朗。頭戴綸巾，身披鶴氅，飄飄然有神仙之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深邃，明亮如星，仿佛能看透人心。
諸葛亮。諸葛孔明。時年二十七歲。
「讓將軍久等了。」他拱手行禮，聲音溫和而從容，不卑不亢。
我連忙起身還禮：「冒昧來訪，打擾先生清夢，備之過也。」
「將軍三顧草廬，亮受寵若驚。」他側身讓路，「請進。」
我們被請進茅廬。室內陳設簡單，但一塵不染。正中一張竹榻，靠窗一張書案，案上堆著書簡、地圖、筆墨。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其中一幅寫著「淡泊明志，寧靜致遠」，筆力遒勁，應是他的手筆。
東牆邊立著幾個書架，上面整齊排列著竹簡、帛書。我瞥了一眼，有《孫子兵法》《吳子》《六韜》《三略》等兵書，也有《詩經》《尚書》《春秋》等經書，還有《史記》《漢書》等史書，種類繁多。
西牆邊有一個琴台，上置古琴一張。琴旁有個火爐，爐上水壺正冒著熱氣。
整個茅廬，雖簡陋，但處處透著主人的雅致與學識。
分賓主落座後，諸葛亮親自煮茶。他的動作優雅從容，取茶葉，舀泉水，控火候，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仿佛不是在煮茶，而是在進行一種儀式。
「將軍三顧草廬，亮受寵若驚。」他將茶盞推到我面前，又為關羽張飛奉茶，「不知將軍有何指教？」
我看著他的眼睛，決定開門見山：「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備不量力，欲伸大義於天下。然智術淺短，迄無所就。惟先生開其愚而拯其厄，實為萬幸。」
諸葛亮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
他的沉默，不是無言以對，而是深思熟慮。我能感覺到，他在觀察我，評估我，判斷我是否值得他出山輔佐。
終於，他站起身，走到西牆邊，拉開了一幅布簾。後面是一幅巨大的天下形勢圖，繪製在絹帛上，有一人多高，兩人多寬。
「自董卓造逆以來，天下豪傑並起。」他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在茅廬中迴蕩，「曹操勢不及袁紹，而竟能克紹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
他的手指移到地圖上的官渡：「建安五年，曹操與袁紹戰於官渡。袁紹兵多糧足，曹操兵少糧缺。然曹操用兵如神，火燒烏巢，斷袁紹糧道，遂以少勝多。此非天命，實人謀。」
接著，他的手指移到許昌：「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
他的手指又移到江東：「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
然後，他的手指移到了荊州：「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
他的分析如抽絲剝繭，層層深入。天下大勢，在他口中變得清晰明了。更難得的是，他不僅指出了問題，還提出了解決方案——聯吳抗曹，先取荊州，再圖益州，三分天下，以待時機。
「若跨有荊、益，保其岩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說完這番話，諸葛亮重新坐下，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茅廬內一片寂靜。只有爐火噼啪作響，水壺咕嘟冒泡。
關羽撫髯沉思，丹鳳眼中精光閃動。張飛張大了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將軍回來了！」
「可見到諸葛先生？」
士兵們關切地問。
我搖搖頭，沒有說話，驅車入城。
那一夜，我輾轉難眠。索性起身，來到書房。
書房不大，陳設簡陋。一張書案，幾個書架，牆上掛著地圖。燭火搖曳，映照著地圖上那些熟悉的地名：許昌、鄴城、襄陽、江陵、江夏、柴桑……
我站在地圖前，手指從新野慢慢向北移動，划過博望坡、葉縣、宛城，最後停在許昌。那裡是曹操的大本營。
向南，划過襄陽、江陵，停在江夏。那是劉琦的駐地。
向東，划過隨縣、安陸，停在柴桑。那是孫權的地盤。
向西，划過秭歸、夷陵，停在成都。那是劉璋的益州。
天下雖大，何處是我劉備的容身之地？
「將軍。」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是孫乾。這位從徐州就跟隨我的謀士，這些年來一直忠心耿耿。他年近五旬，頭髮已經花白，但眼睛依然明亮。
「公祐，進來吧。」
孫乾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卷竹簡：「這是暗探從江東送來的情報。周瑜在鄱陽湖訓練水軍，規模空前，戰船已有千艘。」
我接過竹簡，卻沒有打開：「公祐，你以為，諸葛亮真能助我成就大業嗎？」
孫乾沉默片刻，走到地圖前：「將軍，乾才疏學淺，不敢妄斷。但徐元直之才，乾是知道的。能讓他如此推崇的人，必有過人之處。」
他指著地圖：「將軍請看，如今天下，曹操占天時，孫權占地利。將軍欲成大事，當取人和。而取人和，需有大才輔佐。諸葛亮若果有奇才，便是將軍的人和。」
「人和……」我喃喃道。
我想起徐庶臨走時的眼神。那是在長坂坡之後，曹操俘虜了他的母親，逼他北上。徐庶來辭行時，眼中含淚，說：「庶本欲追隨將軍，成就大業。奈何老母被囚，方寸亂矣。今薦一人，姓諸葛名亮，字孔明，隱居隆中。此人可比興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漢四百年之張子房。將軍若得此人，何愁天下不定？」
姜子牙，張良。那是怎樣的評價？
「公祐，」我說，「開春之後，我親自去請。這一次，齋戒三日，沐浴更衣，徒步前往。不見到孔明，絕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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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乾深深一揖：「將軍求賢若渴，乾敬佩。只是……若第三次仍不見呢？」
我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緩緩說：「那就第四次，第五次，直到見到為止。」
孫乾眼中閃過感動之色，不再說話，躬身退下。
那一夜，我在書房坐到天明。
建安十三年春，我第三次去隆中。
這一次，我齋戒三日，不食葷腥，每日沐浴更衣。關羽張飛雖然不解，但也照做了。
出發那天清晨，我換上一身樸素的青色布衣，不戴冠，只用布巾束髮。關羽張飛也換上布衣，三人徒步出城。
新野的百姓早早等在街邊，看見我們這身打扮，都議論紛紛。
「劉將軍這是……」
「聽說又要去請諸葛先生。」
「這次是徒步去啊！」
「劉將軍如此誠心，一定能請到！」
這些話飄進耳中，我心中更加堅定。百姓的期待，兄弟的信任，都壓在我肩上。這一次，必須成功。
從新野到隆中，有六十餘里。我們清晨出發，走到隆中時已是午後。
春天的隆中，與冬日截然不同。山花爛漫，溪水歡騰，鳥語花香，生機勃勃。山路兩旁，桃花、梨花、杏花競相開放，粉白紅艷，如雲如霞。
但我們都無心欣賞。六十里徒步，即便對我們這些常年征戰的人來說，也是不小的消耗。張飛喘著粗氣，關羽額頭見汗，我的腿也在發酸。
到了茅廬前，那個書童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我們，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劉將軍又來了？這次真不巧，先生正在午睡。」
張飛又要發作，我抬手制止：「無妨，我們在此等候便是。」
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
關羽站在一株松樹下，閉目養神，氣息均勻。張飛則焦躁地走來走去，不時瞪著茅廬的門，嘴裡嘟囔著什麼。
我坐在一塊青石上，靜靜等待。心中沒有焦躁，只有平靜。既然來了，就要等到底。
陽光從頭頂慢慢西斜。山中的鳥雀歸巢，嘰嘰喳喳叫成一片。
終於，在太陽偏西時，茅廬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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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諸葛孔明。時年二十七歲。
「讓將軍久等了。」他拱手行禮，聲音溫和而從容，不卑不亢。
我連忙起身還禮：「冒昧來訪，打擾先生清夢，備之過也。」
「將軍三顧草廬，亮受寵若驚。」他側身讓路，「請進。」
我們被請進茅廬。室內陳設簡單，但一塵不染。正中一張竹榻，靠窗一張書案，案上堆著書簡、地圖、筆墨。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其中一幅寫著「淡泊明志，寧靜致遠」，筆力遒勁，應是他的手筆。
東牆邊立著幾個書架，上面整齊排列著竹簡、帛書。我瞥了一眼，有《孫子兵法》《吳子》《六韜》《三略》等兵書，也有《詩經》《尚書》《春秋》等經書，還有《史記》《漢書》等史書，種類繁多。
西牆邊有一個琴台，上置古琴一張。琴旁有個火爐，爐上水壺正冒著熱氣。
整個茅廬，雖簡陋，但處處透著主人的雅致與學識。
分賓主落座後，諸葛亮親自煮茶。他的動作優雅從容，取茶葉，舀泉水，控火候，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仿佛不是在煮茶，而是在進行一種儀式。
「將軍三顧草廬，亮受寵若驚。」他將茶盞推到我面前，又為關羽張飛奉茶，「不知將軍有何指教？」
我看著他的眼睛，決定開門見山：「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備不量力，欲伸大義於天下。然智術淺短，迄無所就。惟先生開其愚而拯其厄，實為萬幸。」
諸葛亮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
他的沉默，不是無言以對，而是深思熟慮。我能感覺到，他在觀察我，評估我，判斷我是否值得他出山輔佐。
終於，他站起身，走到西牆邊，拉開了一幅布簾。後面是一幅巨大的天下形勢圖，繪製在絹帛上，有一人多高，兩人多寬。
「自董卓造逆以來，天下豪傑並起。」他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在茅廬中迴蕩，「曹操勢不及袁紹，而竟能克紹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
他的手指移到地圖上的官渡：「建安五年，曹操與袁紹戰於官渡。袁紹兵多糧足，曹操兵少糧缺。然曹操用兵如神，火燒烏巢，斷袁紹糧道，遂以少勝多。此非天命，實人謀。」
接著，他的手指移到許昌：「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
他的手指又移到江東：「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
然後，他的手指移到了荊州：「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
他的分析如抽絲剝繭，層層深入。天下大勢，在他口中變得清晰明了。更難得的是，他不僅指出了問題，還提出了解決方案——聯吳抗曹，先取荊州，再圖益州，三分天下，以待時機。
「若跨有荊、益，保其岩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說完這番話，諸葛亮重新坐下，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茅廬內一片寂靜。只有爐火噼啪作響，水壺咕嘟冒泡。
關羽撫髯沉思，丹鳳眼中精光閃動。張飛張大了嘴，一時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