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表姐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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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雪這話說過之後,眼前的風景忽又一變。呈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座三面環山的村莊,村邊有塊棉花地,有人在地里鋤草。他們穿著單衣,戴著草帽,汗流滿面。

  我忽然想起,今天我是看來堂姐高春香的。

  參加核試驗回到連隊的三個月後,我的祖母與世長辭。這使我再也無法原諒自己應徵入伍出發時的不辭而別,再也無法彌補我對祖母的愧疚和虧欠。第二年,也就是現在,連里批准了我的探親假。

  探家之前,余得水塞我二十塊錢,托我探家時買些東西去看他的未婚妻。我沒有收他的錢。我說,春香是你未婚妻也是我堂姐,我看堂姐怎麼要你出錢。

  余得水是去年參核回程途中休的探親假。歸隊之後,連里給他記了一個處分,原因是他在去羅布泊的途中開翻了一次車,造成車輛受損。他想不通,說他帶病參核,都成了先進人物,而且受到了指揮部嘉獎,連里居然還記著他的翻車舊帳,太不把先進人物當回事了。按照連里慣例,但凡受過處分的人,入黨提干靠邊站,好在他提前入了黨。他往日在連里所表現出來的積極性,一落千丈。

  我探家回家當天,也就是昨天中午,在父親和祖父的陪伴下,去望南坡給祖母磕頭。祖母的墳已經長滿了野草。想起祖母生前對我的疼愛,我不禁悲從中來,失聲痛哭。

  堂姐家在楓樹垸。祖父那輩,兄弟分家後,依祖訓分散而居。二爺留在高德畈,我家遷到老蔡垸,三爺遷到楓樹垸。

  垸里只有幾戶人家,三爺家在村東頭。

  推開虛掩的柴門,滿目蒼涼,與我印象中的情形大不一樣。因為隔得不遠,我小時候常到三爺家裡玩。

  聽我喊三爺三娘,後房裡傳出一個微弱的聲音:「小兵,小兵……」我連忙來到後房,進門一看,不由驚呆了。

  一位頭髮稀疏、形容枯槁的女子,半臥在床上。

  「姐你怎麼,怎麼病成這樣了?」我將禮品袋放在桌上,連忙走到床前探視。

  「小兵,你怎麼才探家啊?」春香吃力地下了床,給我沏了一杯茶,才慢慢說道,「去年五月起,我就覺得不舒服,開始是噁心,嘔吐,去大隊衛生室找赤腳醫生看,說是腸胃炎,開了些藥,回來吃了,好些,我就沒有當回事。後來我就經常出鼻血,牙齦出血,解手也是血,還經常拉肚子,身上起水泡,頭髮也直往下掉。我伯我姨就帶我去縣醫院裡找大夫……」

  堂姐提到的伯和姨,是我們鄂東鄉下兒女們對父母的稱呼。我靜靜地聽著,感覺心情特別沉重。

  「姐,三爺三娘呢?」我尋思著問,「怎麼家裡只有你一個人?」

  「姨在地里,伯在診所,」春香接著說,「我在縣醫院裡透了視,拍了片,也都查不出什麼病。伯姨就帶我到省城大醫院裡去看專家,結果也查不出什麼病。後來,伯姨帶我到BJ、上海、南京這些大城市的醫院裡看,還是看不了。為了看病,家裡能賣的東西都賣了,還借了很多債。你看我現在,哪還像個人?活一天算一天罷了。但是一家人日子還要過下去,姨還得下地,伯也不能丟下診所。伯姨養我一場,沒享上福,倒是被我拖累,有時我想,死了算了……」

  我忙安慰她說:「姐你千萬不要這樣想,現在科技不斷進步,總會有辦法的。再說了,三爺三娘只有你這個女兒,說什麼你也要活下去呀!」

  「小兵,」春香苦苦的笑了下,「我又何嘗不是這樣想?但是,我這病是越來越嚴重了,你看我頭髮,都快掉光了……」

  我忽然心裡一動,問:「姐,余得水來看過你了嗎,去年他?」

  「來過了,」提起余得水,春香臉上竟掠過一絲羞澀的紅暈,「去年三月二十三,我過生日那天,他跟他伯,他姨,一起過來的,送了好多東西。啊對了,他上個月寄來的海參,還有幾支吶。我現在吃什麼都想吐,也消化不了,你帶回去給大爺大娘補補身子吧!」

  我擺擺手說:「姐你留著吃吧,對你身體有好處!」想想又說,「這些東西在內地挺稀罕,但在海島上不算什麼,我也帶回了好幾支。」

  我從禮品袋裡取出兩支海參說:「這是我帶給三爺三娘的。」

  「真的不用了,小兵,」春香指了指梳妝檯上的海石花、海螺和貝殼等工藝品,「這些都是得水寄給我的,這兩年,他還給我寄了很多吃的……」

  春香的話,讓我想起在連隊後山木棉樹林裡跟余得水見面的阿寶,便問了句:「姐,你覺得余得水,對你真心嗎?」

  「是不是真心,你看這些吧,」春香打開穿衣櫃,取出一個小木盒,往桌上一倒,竟是幾十封信。「他半個月要給我寫封信,他在信里說,我要不跟他,他就沒臉活在世上,肉麻話我都不敢看。」

  這倒讓我頗為意外和感動。「姐,我剛才只想證實一下,」我笑著說,「我看出來了,你是喜歡余得水的。這兩年,我跟他一個連隊,朝夕相處,他對你的好我也看出來了。」我從身上掏出二十元錢說,「我這次探家,他托我給你帶了二十塊錢,讓你買些化妝品。」

  我即興編出的這個話,讓春香十分感動。「小兵,」她忽然紅了眼,抹著淚說,「你一定要幫幫余得水,去年來看我,他就發了誓,說不提個排長,就不回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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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探家前余得水說過的話,我便開導說:「姐,在部隊上,不管提排長還是提連長,光有想法肯定不行,還要有機會。比方說,我們連里排長連長都有,還怎麼提?」

  春香點著頭說:「對呀,那你回去跟他說,我不在乎他提不提干,只要他當個好兵就行了!」

  說完這句話,春香身子一晃,險些從椅子上滑到地上。我急忙把她扶住。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神來,抱歉地笑笑,說沒事,剛才只是有些頭暈。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分明看到,她的牙齦上有血。

  我腦海中,忽然電光石火一閃。

  「姐,」我瞪著她問,「余得水是不是還給你帶了什麼別的東西?比如圓溜溜的小石頭,還是透明的,彩色的?」

  春香聽了這個話,微微愣了下,說:「沒有……」

  我從她的神色中,斷定她在說謊。

  「姐!」我一把握住她的手,「如果余得水給你帶了這樣的石頭,你一定要告訴我!」

  春香低著頭,半晌不吱聲。

  「姐,你說實話呀!」我搖著她的手說,「你的病,可能跟這種石頭有關係!」

  春香這才抬起頭說:「小兵,不是我不告訴你,是余得水反覆囑咐我,說這個事情要是傳出去,他在部隊上不僅提不了幹部,還要受處分,他叫我誰也甭說,連我伯我姨都不知道的。」

  聽了這個話,我只覺平地起了個霹雷。我嚯的一下站起,緊張地說:「姐,您快告訴我,你把石頭放在哪裡?」

  見我神情如此嚴峻,春香就往床墊指了指,說:「我怕我伯我姨看見,就藏在床墊下面的稻草里。」

  我們鄉下的木床,四面是木板,底下是幾根木樑,木樑上鋪竹排,竹排上再鋪稻草,稻草上鋪床墊,再上面就是棉絮和被單。爆區的五彩石放在稻草里,自然難以被人發現,可是這樣一來,它所發出的核輻射,對人體的殺傷就是致命的了。

  我當即掀開床墊,扒開稻草,果然找到了包在紅綢子裡的五彩石。我數了數,共九顆。這些石頭小的如蜜棗,大的如蟠桃,一個個光滑明潤,五彩斑斕,宛如玉石一般。誰會想到,它們竟是奪命的殺手呢?

  看著這些石頭,再看看骨瘦如柴的堂姐,我心中躥起一股怒火。「余得水,你這個混蛋,你害了我姐!」我在心裡怒吼。但我沒有喊出聲來。我提醒自己鎮靜。這件事,不能讓堂姐受到過大刺激,更不可以外傳。

  「姐,」我克制著內心的震盪,以平和的語氣對春香說,「這些石頭雖然好看,但會傷害身體,還是由我保管起來。從現在起,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你不說,我不說,就沒人知道。你放心,余得水不會受處分的!」

  接著,我又告訴她,拿開了這些石頭,病就會好。我還特意囑咐她說,三爺是名老中醫,以後,你就讓他點些菊花、魚腥草、金銀花、仙鶴草、太子參、枸杞、芍藥和麥冬回來,用這些中草藥泡茶喝。另外,你還要多吃紅棗、紅糖和西紅柿這些帶有紅色的食物,多吃一些魚蝦、雞蛋和瘦肉。余得水寄回的這些海參,你也可以隔三岔五的吃一點,總之是要儘量吃好,喝好,休息好,把身體補起來,你的病就不治而愈了。

  末了,我把這些中草藥名和注意事項寫在紙上,讓她交給三爺,才提著五彩石與她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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