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傳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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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城的騾車上,陸大有話匣子就關不上:「師姐,沙里蛟你是怎麼知道的?」

  醬鋪買完醬料,陸大有急著就出門了,店老闆後頭的半句話,他沒聽著。

  「茶棚里、醬鋪里、肉案後頭、鎮上的人罵他半年了。」

  罵歸罵,沒人敢攔著,今年望仙鎮的風跟往年不一樣了,這話她沒說。

  回到山上,陸大有的嘴比騾子的腿還快,剛到山門就嚷嚷開了。結果被他師娘拎過去罰抄《劍經》十遍。

  一邊抄還一邊嘀咕:「同樣是出門,怎麼師姐立功,我挨罰,是哪般道理?」

  晚飯後,寧中則叫她過去。

  堂上燭火明亮,師父、師伯都在。

  寧中則道:「婉兒,山下的事,大有在飯桌上嚷了三遍,你自己再說說。」

  寧婉說了,像在報帳。

  何時、何地、幾人、幾招、禮在先,兵在後。糧袋翻了一袋,撒了多少米,其餘完好,無人喪命。

  寧中則聽完,笑了一陣,隨後又板起臉:「帶大有下山,你就沒想,過萬一照應不過來?」

  她說:「帶大有,為講價,講價用嘴,不動手。」

  岳不群有些詫異。

  寧婉繼續說道:「他省了三錢銀子。」

  寧中則繃不住,又笑了,三錢銀子的功,抵得上一句請罪?這徒弟的帳,永遠算得那麼清。

  岳不群一直沒說話,此刻開口:「為首的,叫什麼名字?」

  「胡三刀,殺豬出身。」

  「背後的呢?」

  「沙里蛟。」寧婉照實回答:「望仙鎮上放印子錢的。去年秋天冒出的頭,放貸、收街、雇閒漢,胡三刀借了他的錢,才敢攔華山的車。」

  岳不群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扣了兩下。

  「沙里蛟……知道了。年貨可齊了?」

  「齊了。」

  「米價幾何?」

  「比去年賤了一成。」

  「嗯。」岳不群點頭道:「去歇著吧。」

  寧婉行禮退出,廊下夜風撲面,帶著寒意,陸大有縮著脖子在暗處等她,見她出來,湊上來壓著嗓子問:「師姐!掌門沒怪咱們私鬥?」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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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掌門方才沉吟什麼呢?一個放印子錢的,值當掌門多花心思?」

  她往伙房走,走了幾步,回頭說:「螞蟻啃骨頭——慢慢來。」

  「啥意思?」

  「一筆糊塗帳!自己回房睡覺。」

  陸大有撓著頭去了,寧婉走到伙房檐下,雪粒子打了下來,落到醬缸的蓋上,沙沙的響。灶堂里的余火還有一點紅,像是誰沒有說完的話。

  沙里蛟……

  這名字得在心裡擱下,就像擱一壇新封的醃菜,不急著開,罈子在那,跑不了。

  華山的二月,雪沒有化盡的意思。蒼龍嶺背陰的積雪凍得鐵硬,日頭直到中午,屋檐口的冰棱才化出一條條水線,入夜卻又凍了回去。

  華山的春天就是這樣一寸一熬出來的。

  這日辰時,寧婉正在伙房焯春筍,年前沙窖里的鮮筍起了土,澀氣重,得滾水拔一道,再入涼水浸一道。

  寧婉的手在冷水盆里翻著筍,高跟明忽然掀起帘子進來,人未至,音先到:「婉師姐,師父有請,傳功堂!」

  寧婉的手停了一停,水聲一靜,高根明的師傅,那自然就是自己的好師伯,君子劍了。

  她上華山六年,進傳功堂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每一回都是禮數,不是傳功。

  她把筍撈進涼水盆,擦手,解圍裙:「筍泡著,半個時辰換一道水,不許偷吃。」

  「師姐!我是那種人麼?」

  高根明叫屈,腳跟卻已經跟出了門,一路小聲念:「師父今日臉色好,方才還誇我們樁功有進益。師姐,你說是不是有好事?」

  寧婉入門多年,一直不得傳習內功,眾師兄弟們是都知道的。

  寧婉『嗯』了一聲。

  高根明不死心:「你就沒個準話?」

  「屎殼郎買西瓜——該滾的滾,該爬的爬。」

  高根明只能忍著笑,他不明白師姐為何如此豁達。

  一直沒有學到內功,寧婉從來不多想。但她也怕,不是怕學不到本事,而是怕掌門的多想。

  學不到本事日子能過,掌門的人多想日子就不好過。華山……現如今是她安身立命之所,在這裡她已經呆習慣了。

  而那本書的後半冊里,這華山卻是屍山血海。

  除此之外,寧婉心裡頭還有另一筆帳,昨日剛把全月伙食帳送去師伯的案頭,比往月省了三錢銀子。前日往後山送茶,遠遠聽到師父同師伯說話,只聽得半句……那丫頭如今吐納的底子……

  傳功堂在正氣堂東側,懸一方舊匾。

  『養浩氣』三字,筆力沉厚。

  堂上三炷香,輕煙筆直,岳不群端坐案後,月白長衫,一塵不染,寧中則坐在下首,見她進來,眼裡先有了笑意,倒是像比她還要高興。

  「婉兒見過師父、師伯。」

  岳不群抬手讓她起身,笑盈盈地看著她道:「這半年,你師傅屢屢在我跟前提你,說你吐納已有小成,根骨熬出來了,正課心法,火候不到不傳,傳早了反倒害人,你如今……」

  他頓了頓:「火候到了。」

  說著從案頭取過一函書,藍布函套,簽上四個字:華山心法。

  寧婉的目光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息。

  上輩子那部書里,華山真正的壓箱底功夫叫《紫霞神功》,不入譜諜,只傳長門與親傳之弟子。

  此刻遞到他手裡的是全門通行的正課,苗子歸苗子,門裡門外還隔著三層。也好,那扇門她本來也沒打算進。

  冊子遞到面前,藍色的函套里,裹著一本黃綾封皮的書卷。

  「華山歷經變故,典籍多有失佚,如今門中所存,是歷代先輩補綴的,這一策算是入門篇,總綱三十句,口訣五節,根基中的根基。你先參著,每月初一來堂上回話。」

  寧婉雙手接過,低頭道:「謝師伯。」

  寧中則笑道:「傻站著做什麼?我入門頭一年參著總綱,抱著書打瞌睡,叫你師祖逮到過兩回。」

  岳不群捋著鬍鬚笑道:「她是該得了,誰叫她底子熬出來了呢?」


  師伯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看那冊書,一直看著她,從她進門,到她接書,到她謝恩,那雙眼睛端端正正、和和氣氣的擱在臉上,像一桿秤,不動聲色的稱她斤兩。

  稱,總要先稱一稱,再定給多少。

  書里的那位君子劍,笑得越端正,秤砣就壓得越深。她捧著書往伙房走,雪水順著屋檐往下滴。她想:那索性就走得慢一些。

  當夜它料理清爽伙房,回房掩門,點起一盞油燈。入門篇攤在案上,一頁頁看過去。

  頭一頁總綱四言三十句,往後五節口訣,字字文言。擱在正常人的眼中,這書每個字都認得,連起來卻如霧裡看山。

  便是師傅當年也是參了小半年才摸著門徑。寧婉看到第三句,識海里那方羅盤卻轉了起來,青銅盤面無聲旋轉,三百六十五枚刻痕次地聲光。

  經文上『凝聚先天』四個字忽然從紙上浮起來,那便不是字了,是一縷氣流,自丹田深處升起,細如髮絲,過臍後,行至膻中,左右分開各走一腋,沿臂內側一路向下,再自指端迴轉,經文裡說『白雲出岫,凝聚先天』,羅盤讓那縷氣在她眼前走了三遍,雲怎麼出岫,氣就怎麼走。

  爹從前在沙地上教她認獸蹤,密林里一片亂印,她看的眼暈,爹拿樹枝點三個點,蹄尖、蹄跟、糞堆,連起來,這就是路。

  此刻便是這般。

  滿紙的文言,都是亂印,羅盤就是那根樹枝。

  一節口訣,半個時辰通了一半。後半夜『凝聚先天』一節前後貫通。她依法行功一遍,通體微暖。

  行到第二節,忽覺一處不對。

  口訣教『氣過膻中,先左後右。』羅盤鋪開的氣流圖卻比口訣直,那口氣本可照直走,口訣篇叫他拐個小彎。

  像走慣了山道的人,明明一步就能跨過的溝,幾代人繞著繞著,偏生繞出了一條小路。

  她翻回前頁看了半晌,不是印錯。是傳岔了,抄書的人要麼少看了一個字,或許又多圈了一個點。差之毫厘,謬之千里。氣也通,只是慢,還費勁。

  她沒管,門中心法傳了多少輩,還輪不到伙房的管事來改,她只在行功之時,讓那口氣照直走,直路走慣了,才知彎路廢腿。

  寧婉睜開眼,吹熄燈,她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到這個世界那年,她學會的頭一件事不是燒火,不是辨藥,是把會的東西藏起來一半。

  刀藏三分鞘,人藏三分鈍。鋒芒露在明處,明處就有人來磨你。

  再說,這場戲她看過後半本,後半本里這座山上的人心,比這火燎的封皮還燒得深。

  自第二日起,寧婉參功,一日只參三五行。遇上關節,擱著,擱足三日。抄經文時筆速也壓著,圈圈點點。有幾處故意圈錯,隔幾日再去塗改,改時輕輕『咦』一聲,像是自己悟到的。

  每月初一,傳功堂回話,寧婉便知道了稱斤兩時。

  頭一回,岳不群問:「總綱第三句,『綿綿若存』何意?」

  寧婉垂手:「回師伯,是說氣。氣息若存若亡,像香爐里的煙,看著要斷,其實沒斷。」

  「嗯,再往下呢?」

  「再往下?」寧婉遲疑:「弟子參到『驟聚』二字,隔著一層窗戶紙,捅不破。」

  岳不群負手踱了兩步:「不怪你,這一節,你師傅當年參了整月。慢慢來,這門功夫本就是一個『慢』字。」

  寧婉躬身應了。

  一堂茶吃得清清淡淡,岳不群心道:此女記性極佳,悟性中上,進境穩當,倒不像當年傳的那麼妖異,多半是獵戶加學,加幾分天幸。

  他眼底那些審視淡了些,笑意真了三分。

  他不知道的是,堂下的少女回房的路上,也在心裡落了一子:這一稱,過得去。

  第二回回話,岳不群換了問法。講到行氣的路線,他狀似隨口:「氣息過膻中,再往上,走的是百匯。」

  寧婉心口那枚羅盤輕輕一盪。

  經文上寫的是『過玉枕』,玉枕在腦後,百匯在頭頂,差著兩寸。一寸是正道,一寸是歧途。

  她答:「師伯說的是,弟子還沒參到那一句。」

  岳不群『唔』了一聲,引起茶盞。

  寧婉起身行禮,躬身告退。

  這一處,她指出來,是聰慧外露。順著應了,是真沒參到。她兩項都不選,把自己按在了『沒參到』三個字里,按得平平整整。

  堂上香灰落了一節,師伯自是輕輕鬆了一口氣。

  華山心法練到深處講究一個『綿』字,氣息細、勻、深、長。

  到了極處,近乎於道家說的胎息,一息悠悠,外人幾乎察覺不出。

  寧婉修煉心法不過二月余,照理的那個『綿』還差十萬八千里。可心裡那方羅盤夜裡並不歇著,自行運轉,以白日口訣為引,專挑那條直路。睡夢裡推著氣息緩緩的走,她自己不知情,只當夜夜睡得香甜。

  三月初的一個夜裡,陸大有起夜。

  晚飯多喝了兩碗蘿蔔羊骨湯,湯鮮,水也喝多了。回來的路上經過寧婉窗下,窗子上有個小破洞。去歲冬天,他偷看師姐蒸糖糕捅的。

  一直沒補,他鬼使神差的湊上去瞧了一眼。就是這一眼,看得他魂飛魄散了半天。

  屋裡燈早熄了一片黑,師姐端端正正躺在踏上,影子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

  靜,但又不是睡覺的那種靜。睡覺的人,胸口起伏,被褥會動。那個影子從頭到尾沒有一絲起伏,陸大有汗毛根根豎起,耳朵貼在窗縫上。

  貼了半炷香,裡頭才極細極輕地透出一絲氣,氣得像香灰落地,再等又是一絲,一炷香一息!

  他倒退三步,撞在廊柱上,抱住柱子才沒坐倒在地上。第一個念頭:走火入魔了,人僵了,抬腳就要踹門。

  第二個念頭:師傅講功課時說過,一些半柱香是內功極深處才有的意象,師姐十六歲,轉修兩個月……

  天人交戰半柱香,末了他躡手躡腳去敲令狐沖的門。

  令狐沖披衣過來,貼著窗縫聽了半晌,直起腰,臉色古怪,酸溜溜的道:「她沒僵,在數她那口氣呢。一炷香一息,大師兄我練十年,也數不出這一息。」

  回房躺下,令狐沖翻來覆去睡不著,入門五年,師父親傳的之前是一套吐納引導,自己比師姐先練華山心法一整年的時間。反倒是師姐先摸到了別人一輩子的邊。莫非伙房的灶氣真比正氣堂的香火還靈驗?

  次日一早,此事傳遍全山。

  高根明追問什麼叫一炷香一息,陸大有手舞足蹈,就差把那半口氣說成半個時辰才喘一口,跟廟裡的泥菩薩活過來了似的。

  早飯桌上,又當著滿堂的人講了一遍。

  滿堂霎時鴉雀無聲,岳不群的筷子停在半空,半天不語。最後他放下筷子,淡淡道:「胡鬧!食不言,寢不語。再有,豈有半夜偷視師姐之理?」

  大堂內瞬間落針可聞,陸大有脖子一縮,把頭埋進碗裡,扒飯扒的像鑿井。

  岳不群眼睛掃了掃眾弟子,於是全員鑿井。

  只有寧中則似笑非笑他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她知道這『胡鬧』底下壓著什麼。轉修二月,一炷香一息,這丫頭的進境比她露出來的深得多。

  晌午,令狐沖倚著伙房門框套話:「師姐,夜裡數氣什麼滋味?老實說,是不是偷吃了山外的什麼靈藥?」

  「城隍廟裡貼告示——鬼話連篇。」

  令狐沖一怔,隨即笑得直不起腰:「好!好!好個鬼話連篇!那口氣到底……」

  「喝湯麼?」

  「喝!」

  陸大有端著碗湊過來:「婉師姐!婉師姐!你別不理我,我再練一個月,能不能也練出你那一息?」

  「擀麵杖吹火——一竅不通。」寧婉給他添了半勺湯:「先把你自己那口氣練活。」

  陸大有愣了片刻,忽然反應過來,笑得碗都端不穩定。寧婉已經轉身看灶火,臉上平平的,一點動靜也沒有。

  陸大友常常想不明白,師姐說這些話時,到底知不知道好笑,看她那樣子,似乎是真的不知道。

  其實那幾夜,寧婉自己也藏著事。

  每夜醜末寅初,天最冷的兩個時辰,她必醒一回,心口發悶,像小時候冬天在溪面底下結的那層薄冰,水還在流,冰卻在底下響,悶悶的。每天都很準,一夜都不落下。

  起初她只是當灶火烤燥了,胎息的事一鬧,寧中則坐不住,夜裡提燈來她房中,進門就說:「伸手。」

  一診就診了有小半個時辰,第二日又診,第三日換掌心貼她背心,閉目良久才問:「多久了?」

  「開春以後。」寧婉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往年冬天也有,輕些。」

  「落水那回,是幾月?」

  「十月末。夜裡從溪里逆著水,走了一里多。」

  寧中則緩緩吐出一口氣,把她的手攏回被窩:「寒氣鑽進心脈了。九年一直蟄在那,尋常驅寒的藥管不到那個地界。內功運行,行到寒時,就像冰底下過水,滯住,你就疼。」

  寧婉『嗯』了一聲。

  她不問『為什麼是我?』

  也不問『要不要緊?』

  只問:『怎麼辦。』

  寧中則瞧著她,又是心疼又是好氣——這丫頭,連生病都像是在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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