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回雁樓
「平之，回店報信。叫師伯去回雁樓，就說田伯光擄了恆山派的師妹。我這頭往那邊趕，你別鑽小巷，走大路。」
林平之提著菜籃子，撒腿就跑，跑兩步又回頭:「師姐……」
「我先去回雁樓，恆山的師妹落在田伯光手裡，片刻都耽擱不得。」寧婉反手緊了緊拎著的長劍。
見兩人撒腳丫子就走，菱嫂子揮著手在後頭喊:「姑娘！滿街的刀和劍，愣是沒一個敢上樓的，你去做什麼？」
「他們不怕賊，就怕賊的刀。」寧婉喊道:「老虎拉車——誰敢上啊？」
菱嫂子一怔，笑罵:「婉姑娘好利索的嘴。」
城南大街，回雁樓底下圍了里三層外三層，沒一個肯往裡面挪半步。
她在人堆外往裡擠，一邊擠一邊聽。
樓上的動靜分三層，脆的是摔碎的碗，悶的是打爛的桌，中間最密的是一層又一層的快刀。
刀鋒一息三響，中間沒有縫。這樣的刀，快得已經不成招了，只剩一個『到』字。
抬手，刀便到。
樓板縫裡滲下來一線血，在門欄里積了小小一攤。
帳在心頭過一遍，這刀鐵定是比她的劍快。接，根本就接不得。追，也追不上。
老規矩，爪子快的獸，不看爪子。
寧婉撥開人群往裡走。
大堂里一片狼藉，樓上轟隆一聲巨響，半張桌子連著兩個人砸了下來。
半個時辰前，令狐沖摸進回雁樓，上樓前，找掌柜賒了一壇惦記了六天的雁城春:「記帳上，回頭我師姐給錢。」
聽跑堂的壓著嗓子喊樓上來了個帶刀的瘟神，還帶著恆山派的小師傅，他酒碗一撂，人就已經到了樓梯口:「華山派令狐沖！來討口茶喝！」
雅間裡門帘一掀，大漢盤膝坐在上首，豹眼扎須，太陽穴鼓的老高。牆角縮著個小尼姑，十五六歲，眉眼清秀，一串念珠死死的攥在手心裡，嗓子念啞了，佛號還在宣。
「不想死就滾。」大漢連眼皮都懶得抬。
「田大爺好興致，請小師父吃酒，也不問問人家到底吃不吃得葷。」令狐沖扛著劍就往門裡走，正堵在小尼姑身前，不是攔她，而是堵她身前的刀。
大漢抬起眼皮，頗有些意外。名門正派的弟子見了他，大多直接喊打喊殺:「你認得田某？」
「萬里獨行、刀快、採花，這三件事合一處，響噹噹的營生，田大爺你一人全占了。」
田伯光笑得豪爽:「嘴皮子到利索，不殺你，滾！」
「不滾。」
刀光起時沒有半句廢話。令狐沖華山劍一招一招的使得中規中矩，偏偏招招都慢半拍。
劍雖比他的刀慢半拍，但令狐沖的嘴皮子卻好似比刀還要快三拍:「田大爺，砍桌子上不算，那可是一張好桌子。你砍壞的，帳可不能賴在令狐某人的頭上。」
酒罈橫飛，桌椅炸裂，令狐沖肩頭先著了一刀，血湧出來，他咬著牙還在貧:「不礙事！不礙事！這一刀砍偏了三寸，可見你心裡還是虛的。」
田伯光暗襯，這小子劍法稀鬆平常，膽子倒是奇大，挨了刀子還敢和自個兒笑，刀下便多留了三分:「小子，報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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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樓的時候就說過了，華山令狐沖。」
「田某記一下了。」刀光一緊:「可惜……記下的是個死人！」
令狐沖反手把酒一潑，拎起儀琳就跑。人還沒走三步，田伯光一閃便已經到了樓梯口等著了。
之前明明還在三步開外，眼睛一眨，人便已經到了跟前，刀背一掃，兩人滾回雅間。令狐沖肋下又添了一道口子。
「跑什麼？來都來了。」田伯光提刀進來，倒是有幾分欣賞:「陪田某喝上一碗。」
「喝就喝！」令狐沖撕塊桌布，按在肋下，真倒了兩碗酒。田伯光大笑，抬手便幹了。
酒剛下肚，刀沒歇多久。田伯光轉念一想，這恆山派的嗓門喊的滿城都是，耐心瞬間就盡了:「你小子，想拖延時間，等救兵？」
「對！你砍了我十幾刀，還沒砍死，傳出去萬里獨行叫華山小輩纏了半個時辰，你這張老臉往哪擱？」
「滿城的英雄加一塊兒。」田伯光單手慢慢的舉起了那把快刀:「也沒田某這口刀快！恆山派的老尼姑，你怕是等不來了。」
「你又錯了！」
「哦？田某哪裡錯了？」
「我等的可不是恆山的師太。」
田伯光有些驚異:「除了那幾個丟了徒弟的老尼姑，衡山城裡還有誰敢來？」
「我等我師姐！」
「你師姐？！不對！你這小子！還在給我拖時間！」
刀真正落下來的時候，是半張桌子先飛出去的。令狐沖掀桌子擋刀，人跟著桌子連砸帶撞的滾出雅間，順著樓梯差點栽下去。田伯光橫刀一攔，又給他扇了回來。
樓梯上，寧婉側身讓過飛下來的桌子，然後走到二樓的樓梯口三步，她沒急著動手，令狐沖在拖，她在看。
她看的不是刀，是那具身子。刀起之前，左肩先承沉半寸，換招之前，右腳先在樓板上砸一下。亂石灘的那一頁，她需要借意識海里的那面羅盤才能把一個人拆成三條線。今日不必了，肩、肘、腳底的重心，她自己的眼睛就能拆。
這把刀，能打！
令狐沖從桌子底下爬出來，忽然一屁股坐在大堂當中，盤膝橫劍:「站著打，我不是你的對手。坐著打，你未必是我的對手。華山的坐功，天下第一。」
田伯光放聲大笑:「好，田某今日便開開眼。」
說完，竟然真的也一屁股坐下。
兩人就這麼坐著，桌子腿亂飛。田伯光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忽然明白了，這小子從頭到尾就沒想著贏，就是要坐在當門的地方，一招一招的耗。耗到有人一腳踏進這道門。
「你夠了！」
田伯光站起身來，刀光罩下。令狐沖坐在地上避無可避，便咬著牙，長劍上舉要硬架一招。可這一招，任誰都看得出慢了。
一道劍光斜著遞了進來。
不快，落在那口刀的必經之路上，像一口釘子，釘在道當中。
刀離令狐沖的脖子還差一尺半，前頭忽然就有了劍。田伯光這口刀。縱橫二十年，頭一回在半路上遇著『已經在了』的劍。
刀鋒急偏，差點一刀剁進樓板。
滿堂一靜。
田伯光回頭，側面立著個青衫少女，皮面白白淨淨，長得也頗為好看。少女沒有別的神色，一柄劍平平的放著，既不往前遞，也不往後收。
「師姐。」令狐沖坐在血泊里，居然還在笑:「你可算是來了，再晚一步，我這香燭錢就得記在你的帳上。」
「坐著，別動……別貧。」寧婉的目光在令狐沖身上掃了一遍，肩頭、肋部各中一刀。人一時死不了，田伯光也確實是手下留了情的。
「哪裡來的丫頭？」田伯光晃了晃提刀的手，像是剛剛才完成了熱身。
「華山的！我師姐，姓田的，你最好把這些打壞的桌椅錢先付了，不然待會兒你就沒機會了。」令狐沖搶答。
「閉嘴！」
田伯光的刀劈了出去，隨手一刀，先取寧婉左肩。刀出到一半，那點劍尖已斜斜的候在他刀式的半尺之外。
不擋，不架，那劍就放在那候著。
若是不變招，只要一個眨眼的時間，手腕自己就會撞到劍上。
田伯光立刻改削為撩，寧婉劍尖跟著平挪了半寸，還是侯在半尺之外。刀劍沒碰上，田伯光身子一歪，便撞到了牆上。
「邪門！不是你們華山的名堂！」
他不再試了，快刀的真功夫全數使出來，刀光像一匹白布抖開，一刀連一刀，一刀快一刀，中間沒有縫。
她不退，也不架。劍尖只在方寸之間挪動。
可田伯光每一刀遞到半途，都發現那條道上已經先有了劍！他快一分，她不快。他快三分，她還是不快。可他再快，總比那劍尖慢一瞬。
那劍尖總是攔在關鍵的地方，若是拿刀硬拼，連以傷換命都做不到。
三刀、五刀、八刀、十五刀！
田伯光一連退了五步，靴底把碎瓷碾得咯咯作響。
他心裡的那根弦，咔的一聲。
『她怎麼知道我要往哪兒去？』
二十年的快刀，贏人從來贏在一個『來不及想』。如今倒好，來不及想的成了他自個兒。
兩人過了幾十招，刀劍愣是沒碰一下。
每一刀送出去，落點像是給她先遞了帖子。
田伯光不信邪，左肩猛沉，刀卻從右邊撩出，動肩是假的。
可寧婉的劍尖紋絲不動，侯在右路。刀到，劍在。田伯光忽然明白了，那小娘瞧的不是他的刀。刀再快，快得過眼睛，快不過眼睛前頭的東西。
田伯光一咬牙，用上了看家的本事。猛的拔身，一晃繞到她側後。
萬里獨行的身法！人在半空，落腳點已經選好，反手一刀劈向寧婉的脖子。
可惜這一刀計劃的好好的，手上還沒有劈出去，劍尖已經落在他腳要落地的那個地方。
不偏不倚，劍在那兒候著。
他落腳的道，比他的刀還先認得他。
冷汗順著鬢角就下來了。他再也不敢取巧，大吼一聲，雙手掄刀直劈，想要硬砸那點劍尖。
可寧婉的劍尖偏偏不硬架，順著刀勢輕輕一划，便卸開了力道，反手又是一遞。
劍尖停在他右腕的脈門上，冰涼的觸感，讓田伯光頭皮發麻。大堂里靜得能聽見樓里看客的喘息聲。
田伯光僵著，一動都不敢動。他看的分明，這一劍，她能收，也能進。只要寧婉再往前遞上半分，他這手上的功夫就得廢掉一半。
寧婉也看著他，這一劍本可落下去。石灘上對上木高峰，落下去的就是這一條腕脈。
可是這一劍遞出去的是分寸。手下留情，令狐沖活著，儀琳也沒有失了清白是其一。若是對方心一橫，該乾的活他早就幹完了，又何必拖到現在？
第二，客居人家的地頭上，血不能出在明面里。這是禮數，這趟出門，師伯就特意交代過，此行最重要的，就是不能違了禮數。
第三，書後頭的頁碼，還有他的戲。現在把田伯光挑了自是痛快，但之後該田伯光挑的因果，寧婉就要自己挑起來。
不是寧婉不願意，是日頭久了，有些劇情她記不熟。田伯光這人將來該用在哪裡，她有些記不清了，怕誤事。
二樓的樓梯口，人忽然朝兩邊涌。一青衫文士按劍而入，氣度雍容，身後一位配劍的婦人，眉目端莊。一大堆尼姑也跟在身後。
他們到了有一會兒，寧婉和田伯光交手開始，他們看的真切。定逸師太性子急，卻被岳不群抬手攔下。
岳不群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掃過倒在血泊里的令狐沖，最後落在場中的那兩柄兵器上。寧中則搶到令狐沖身邊，按住他的肩頭:「沖兒！」
「師娘，沒事。」令狐沖咬著牙，疼的直縮氣:「就是有點疼。」
岳不群站在原地沒有動，寧婉的劍，他看明白了。華山最忌諱的就是這一路沒名堂的劍法。
這套劍法不屬於華山的任何一路。沒有起手勢，沒有換手勢，劍尖只會『在』，在他該在的那半步上。
二十年前的玉女峰上，師門長輩騙走了那口劍，那口劍下了山。之後才有玉女峰上的那一戰。
那口沒名堂的劍，後來便再也沒上過華山。如今的華山上，也沒人再敢提。
他袖中的手指輕輕的攏了一下，面上紋絲不動。場中，田伯光的刀慢慢垂了下去。
見寧婉沒有要傷他的意思，田伯光果斷倒退三步，橫刀立住，盯著寧婉看了半晌，嗓音發乾:「你這劍。沒名堂！」
「刀切多了。」
田伯光沒聽懂，這四個字他後來想了好久，越想後脖梗越涼。什麼叫刀切多了？是切使刀的人切多了嗎？
他飛快地墊了墊這筆買賣。跟令狐沖耗，有趣。跟眼前這女煞星動手，每一刀都像把自己的脖子往劍尖上送。現如今又進來這一群帶劍的，不划算！萬里獨行二十年，從不做折本的買賣。
田伯光歸刀入鞘，摸出兩大錠銀子扔在地上:「酒錢、桌錢，田某認帳。」
轉頭對令狐沖一抱拳:「令狐兄弟，咱這一架沒打完，田某可記下了。」
又朝雅間裡頭揚了揚下巴:「小師太，你這一夜的經，念得比田某的刀還硬，這一局，田某認栽了。」
最後轉頭看向寧婉，長揖到地:「姑娘，尊姓？」
「華山，寧婉。家師，寧中則。」
田伯光眼睛掃了掃場內，忽然笑了:「華山上有意思的人真多，回頭再來討教。」
話音未落，人已在窗口，一縱而出，踩上對面的屋脊，一兩個起落，人便不見了。
儀琳從房裡跌跌撞撞的跑出來，一步一步走到兩人跟前，合掌深深一拜，眼淚婆娑。
「儀琳！」定逸師太連忙搶上去，一把拉過儀琳，細細的上下打量，生怕自己的徒弟受了欺負。
「師父，令狐師兄為救小尼，流了這許多血。」俏尼姑嗓子啞的厲害，眼睛熬得通紅。
拉著定逸師太，轉向寧婉又要拜下去:「姐姐。」
「人沒事就好。」寧婉抬手拖住她的手臂，沒叫她拜到底:「回你師父身邊去。」
令狐沖杵著劍便要站起來，起身一半，膝蓋一軟又坐了回去。
「坐著吧。」寧婉看他一眼:「鬥敗的公雞——就別撲棱了。」
「師姐！」令狐沖痛心疾首:「有當著傷員這麼說話的嗎？」
「不礙事。」他衝著門口的岳不群梗起脖子:「師父！皮外傷，歇半天。晚上還能喝兩碗。」
「水仙不開花——裝蒜。」寧婉道:「你這傷，少說躺十天。」
「好個冷麵的丫頭。」定逸師太撫著儀琳的手，笑盈盈的看著寧婉:「老尼一上樓，看了一手好劍。三言兩語便叫老尼姑肚子裡的火消了一半。寧師妹，你教了個好徒弟！」
寧中則回身見禮:「師姐。」
「寧師妹。」定逸一把拉過寧中則的手腕，嗓門重新大了起來:「華山的弟子，一個賽一個！岳掌門，你這門裡藏龍臥虎啊！」
岳不群拱手，笑音平和:「師太過獎。小徒們行事猛浪，回頭我定會管教。」
「什麼猛浪？這樣的猛浪，給我恆山來一打！明日劉府，老尼要當著天下英雄，敬你們華山三杯。」
「師姐折煞我們了。」寧中則不慌不忙:「沖兒傷得不輕，一杯也不敢當。明日初三，劉府正日，今日各自安置，才是正經。」
定逸可不管華山這兩口子的繁文縟節，走過去一把拉過寧婉的手，急急問道:「好孩子！你手上那劍是哪裡的名堂？哪座名山調出來的？」
「回定逸師伯。」寧婉道:「華山的灶上練。」
定逸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淚:「灶上？！好！華山連灶上都出人物！」
出得回雁樓，日頭已高。岳不群走在前頭，忽然問了一句，不輕不重:「婉兒，傷著沒有？」
「沒有。」
岳不群『嗯』了一聲。回到老店，師父親手給令狐沖清創上藥。令狐沖疼的直抽氣，嘴上還硬:「師娘，那個儀琳師妹，才十六七歲，一個人在外頭出了這種事，撞上了咱能不管麼？」
寧中則嘆了口氣:「管自然要管，你倒是會挑對手——萬里獨行田伯光，你倒是不管不顧往上沖。」
師父到底沒捨得再罵，收緊了布條:「傷沒好利索，酒一滴不許沾。」
只是林平之在旁邊，他一直不懂:「那田伯光，就這麼放了。」
「追不上。」寧婉把外袍抖開:「他那身輕功，數泥鰍的。最多是傷他一劍，要跑，真留不住。」
「那師姐為何不傷那個淫賊一劍？」
「因為他對你大師兄手下留情了。若是他手上沒留這一份情，殺不了他，給他留上一劍也是好的。現在，不必。」
林平之提著菜籃子，撒腿就跑，跑兩步又回頭:「師姐……」
「我先去回雁樓，恆山的師妹落在田伯光手裡，片刻都耽擱不得。」寧婉反手緊了緊拎著的長劍。
見兩人撒腳丫子就走，菱嫂子揮著手在後頭喊:「姑娘！滿街的刀和劍，愣是沒一個敢上樓的，你去做什麼？」
「他們不怕賊，就怕賊的刀。」寧婉喊道:「老虎拉車——誰敢上啊？」
菱嫂子一怔，笑罵:「婉姑娘好利索的嘴。」
城南大街，回雁樓底下圍了里三層外三層，沒一個肯往裡面挪半步。
她在人堆外往裡擠，一邊擠一邊聽。
樓上的動靜分三層，脆的是摔碎的碗，悶的是打爛的桌，中間最密的是一層又一層的快刀。
刀鋒一息三響，中間沒有縫。這樣的刀，快得已經不成招了，只剩一個『到』字。
抬手，刀便到。
樓板縫裡滲下來一線血，在門欄里積了小小一攤。
帳在心頭過一遍，這刀鐵定是比她的劍快。接，根本就接不得。追，也追不上。
老規矩，爪子快的獸，不看爪子。
寧婉撥開人群往裡走。
大堂里一片狼藉，樓上轟隆一聲巨響，半張桌子連著兩個人砸了下來。
半個時辰前，令狐沖摸進回雁樓，上樓前，找掌柜賒了一壇惦記了六天的雁城春:「記帳上，回頭我師姐給錢。」
聽跑堂的壓著嗓子喊樓上來了個帶刀的瘟神，還帶著恆山派的小師傅，他酒碗一撂，人就已經到了樓梯口:「華山派令狐沖！來討口茶喝！」
雅間裡門帘一掀，大漢盤膝坐在上首，豹眼扎須，太陽穴鼓的老高。牆角縮著個小尼姑，十五六歲，眉眼清秀，一串念珠死死的攥在手心裡，嗓子念啞了，佛號還在宣。
「不想死就滾。」大漢連眼皮都懶得抬。
「田大爺好興致，請小師父吃酒，也不問問人家到底吃不吃得葷。」令狐沖扛著劍就往門裡走，正堵在小尼姑身前，不是攔她，而是堵她身前的刀。
大漢抬起眼皮，頗有些意外。名門正派的弟子見了他，大多直接喊打喊殺:「你認得田某？」
「萬里獨行、刀快、採花，這三件事合一處，響噹噹的營生，田大爺你一人全占了。」
田伯光笑得豪爽:「嘴皮子到利索，不殺你，滾！」
「不滾。」
刀光起時沒有半句廢話。令狐沖華山劍一招一招的使得中規中矩，偏偏招招都慢半拍。
劍雖比他的刀慢半拍，但令狐沖的嘴皮子卻好似比刀還要快三拍:「田大爺，砍桌子上不算，那可是一張好桌子。你砍壞的，帳可不能賴在令狐某人的頭上。」
酒罈橫飛，桌椅炸裂，令狐沖肩頭先著了一刀，血湧出來，他咬著牙還在貧:「不礙事！不礙事！這一刀砍偏了三寸，可見你心裡還是虛的。」
田伯光暗襯，這小子劍法稀鬆平常，膽子倒是奇大，挨了刀子還敢和自個兒笑，刀下便多留了三分:「小子，報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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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樓的時候就說過了，華山令狐沖。」
「田某記一下了。」刀光一緊:「可惜……記下的是個死人！」
令狐沖反手把酒一潑，拎起儀琳就跑。人還沒走三步，田伯光一閃便已經到了樓梯口等著了。
之前明明還在三步開外，眼睛一眨，人便已經到了跟前，刀背一掃，兩人滾回雅間。令狐沖肋下又添了一道口子。
「跑什麼？來都來了。」田伯光提刀進來，倒是有幾分欣賞:「陪田某喝上一碗。」
「喝就喝！」令狐沖撕塊桌布，按在肋下，真倒了兩碗酒。田伯光大笑，抬手便幹了。
酒剛下肚，刀沒歇多久。田伯光轉念一想，這恆山派的嗓門喊的滿城都是，耐心瞬間就盡了:「你小子，想拖延時間，等救兵？」
「對！你砍了我十幾刀，還沒砍死，傳出去萬里獨行叫華山小輩纏了半個時辰，你這張老臉往哪擱？」
「滿城的英雄加一塊兒。」田伯光單手慢慢的舉起了那把快刀:「也沒田某這口刀快！恆山派的老尼姑，你怕是等不來了。」
「你又錯了！」
「哦？田某哪裡錯了？」
「我等的可不是恆山的師太。」
田伯光有些驚異:「除了那幾個丟了徒弟的老尼姑，衡山城裡還有誰敢來？」
「我等我師姐！」
「你師姐？！不對！你這小子！還在給我拖時間！」
刀真正落下來的時候，是半張桌子先飛出去的。令狐沖掀桌子擋刀，人跟著桌子連砸帶撞的滾出雅間，順著樓梯差點栽下去。田伯光橫刀一攔，又給他扇了回來。
樓梯上，寧婉側身讓過飛下來的桌子，然後走到二樓的樓梯口三步，她沒急著動手，令狐沖在拖，她在看。
她看的不是刀，是那具身子。刀起之前，左肩先承沉半寸，換招之前，右腳先在樓板上砸一下。亂石灘的那一頁，她需要借意識海里的那面羅盤才能把一個人拆成三條線。今日不必了，肩、肘、腳底的重心，她自己的眼睛就能拆。
這把刀，能打！
令狐沖從桌子底下爬出來，忽然一屁股坐在大堂當中，盤膝橫劍:「站著打，我不是你的對手。坐著打，你未必是我的對手。華山的坐功，天下第一。」
田伯光放聲大笑:「好，田某今日便開開眼。」
說完，竟然真的也一屁股坐下。
兩人就這麼坐著，桌子腿亂飛。田伯光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忽然明白了，這小子從頭到尾就沒想著贏，就是要坐在當門的地方，一招一招的耗。耗到有人一腳踏進這道門。
「你夠了！」
田伯光站起身來，刀光罩下。令狐沖坐在地上避無可避，便咬著牙，長劍上舉要硬架一招。可這一招，任誰都看得出慢了。
一道劍光斜著遞了進來。
不快，落在那口刀的必經之路上，像一口釘子，釘在道當中。
刀離令狐沖的脖子還差一尺半，前頭忽然就有了劍。田伯光這口刀。縱橫二十年，頭一回在半路上遇著『已經在了』的劍。
刀鋒急偏，差點一刀剁進樓板。
滿堂一靜。
田伯光回頭，側面立著個青衫少女，皮面白白淨淨，長得也頗為好看。少女沒有別的神色，一柄劍平平的放著，既不往前遞，也不往後收。
「師姐。」令狐沖坐在血泊里，居然還在笑:「你可算是來了，再晚一步，我這香燭錢就得記在你的帳上。」
「坐著，別動……別貧。」寧婉的目光在令狐沖身上掃了一遍，肩頭、肋部各中一刀。人一時死不了，田伯光也確實是手下留了情的。
「哪裡來的丫頭？」田伯光晃了晃提刀的手，像是剛剛才完成了熱身。
「華山的！我師姐，姓田的，你最好把這些打壞的桌椅錢先付了，不然待會兒你就沒機會了。」令狐沖搶答。
「閉嘴！」
田伯光的刀劈了出去，隨手一刀，先取寧婉左肩。刀出到一半，那點劍尖已斜斜的候在他刀式的半尺之外。
不擋，不架，那劍就放在那候著。
若是不變招，只要一個眨眼的時間，手腕自己就會撞到劍上。
田伯光立刻改削為撩，寧婉劍尖跟著平挪了半寸，還是侯在半尺之外。刀劍沒碰上，田伯光身子一歪，便撞到了牆上。
「邪門！不是你們華山的名堂！」
他不再試了，快刀的真功夫全數使出來，刀光像一匹白布抖開，一刀連一刀，一刀快一刀，中間沒有縫。
她不退，也不架。劍尖只在方寸之間挪動。
可田伯光每一刀遞到半途，都發現那條道上已經先有了劍！他快一分，她不快。他快三分，她還是不快。可他再快，總比那劍尖慢一瞬。
那劍尖總是攔在關鍵的地方，若是拿刀硬拼，連以傷換命都做不到。
三刀、五刀、八刀、十五刀！
田伯光一連退了五步，靴底把碎瓷碾得咯咯作響。
他心裡的那根弦，咔的一聲。
『她怎麼知道我要往哪兒去？』
二十年的快刀，贏人從來贏在一個『來不及想』。如今倒好，來不及想的成了他自個兒。
兩人過了幾十招，刀劍愣是沒碰一下。
每一刀送出去，落點像是給她先遞了帖子。
田伯光不信邪，左肩猛沉，刀卻從右邊撩出，動肩是假的。
可寧婉的劍尖紋絲不動，侯在右路。刀到，劍在。田伯光忽然明白了，那小娘瞧的不是他的刀。刀再快，快得過眼睛，快不過眼睛前頭的東西。
田伯光一咬牙，用上了看家的本事。猛的拔身，一晃繞到她側後。
萬里獨行的身法！人在半空，落腳點已經選好，反手一刀劈向寧婉的脖子。
可惜這一刀計劃的好好的，手上還沒有劈出去，劍尖已經落在他腳要落地的那個地方。
不偏不倚，劍在那兒候著。
他落腳的道，比他的刀還先認得他。
冷汗順著鬢角就下來了。他再也不敢取巧，大吼一聲，雙手掄刀直劈，想要硬砸那點劍尖。
可寧婉的劍尖偏偏不硬架，順著刀勢輕輕一划，便卸開了力道，反手又是一遞。
劍尖停在他右腕的脈門上，冰涼的觸感，讓田伯光頭皮發麻。大堂里靜得能聽見樓里看客的喘息聲。
田伯光僵著，一動都不敢動。他看的分明，這一劍，她能收，也能進。只要寧婉再往前遞上半分，他這手上的功夫就得廢掉一半。
寧婉也看著他，這一劍本可落下去。石灘上對上木高峰，落下去的就是這一條腕脈。
可是這一劍遞出去的是分寸。手下留情，令狐沖活著，儀琳也沒有失了清白是其一。若是對方心一橫，該乾的活他早就幹完了，又何必拖到現在？
第二，客居人家的地頭上，血不能出在明面里。這是禮數，這趟出門，師伯就特意交代過，此行最重要的，就是不能違了禮數。
第三，書後頭的頁碼，還有他的戲。現在把田伯光挑了自是痛快，但之後該田伯光挑的因果，寧婉就要自己挑起來。
不是寧婉不願意，是日頭久了，有些劇情她記不熟。田伯光這人將來該用在哪裡，她有些記不清了，怕誤事。
二樓的樓梯口，人忽然朝兩邊涌。一青衫文士按劍而入，氣度雍容，身後一位配劍的婦人，眉目端莊。一大堆尼姑也跟在身後。
他們到了有一會兒，寧婉和田伯光交手開始，他們看的真切。定逸師太性子急，卻被岳不群抬手攔下。
岳不群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掃過倒在血泊里的令狐沖，最後落在場中的那兩柄兵器上。寧中則搶到令狐沖身邊，按住他的肩頭:「沖兒！」
「師娘，沒事。」令狐沖咬著牙，疼的直縮氣:「就是有點疼。」
岳不群站在原地沒有動，寧婉的劍，他看明白了。華山最忌諱的就是這一路沒名堂的劍法。
這套劍法不屬於華山的任何一路。沒有起手勢，沒有換手勢，劍尖只會『在』，在他該在的那半步上。
二十年前的玉女峰上，師門長輩騙走了那口劍，那口劍下了山。之後才有玉女峰上的那一戰。
那口沒名堂的劍，後來便再也沒上過華山。如今的華山上，也沒人再敢提。
他袖中的手指輕輕的攏了一下，面上紋絲不動。場中，田伯光的刀慢慢垂了下去。
見寧婉沒有要傷他的意思，田伯光果斷倒退三步，橫刀立住，盯著寧婉看了半晌，嗓音發乾:「你這劍。沒名堂！」
「刀切多了。」
田伯光沒聽懂，這四個字他後來想了好久，越想後脖梗越涼。什麼叫刀切多了？是切使刀的人切多了嗎？
他飛快地墊了墊這筆買賣。跟令狐沖耗，有趣。跟眼前這女煞星動手，每一刀都像把自己的脖子往劍尖上送。現如今又進來這一群帶劍的，不划算！萬里獨行二十年，從不做折本的買賣。
田伯光歸刀入鞘，摸出兩大錠銀子扔在地上:「酒錢、桌錢，田某認帳。」
轉頭對令狐沖一抱拳:「令狐兄弟，咱這一架沒打完，田某可記下了。」
又朝雅間裡頭揚了揚下巴:「小師太，你這一夜的經，念得比田某的刀還硬，這一局，田某認栽了。」
最後轉頭看向寧婉，長揖到地:「姑娘，尊姓？」
「華山，寧婉。家師，寧中則。」
田伯光眼睛掃了掃場內，忽然笑了:「華山上有意思的人真多，回頭再來討教。」
話音未落，人已在窗口，一縱而出，踩上對面的屋脊，一兩個起落，人便不見了。
儀琳從房裡跌跌撞撞的跑出來，一步一步走到兩人跟前，合掌深深一拜，眼淚婆娑。
「儀琳！」定逸師太連忙搶上去，一把拉過儀琳，細細的上下打量，生怕自己的徒弟受了欺負。
「師父，令狐師兄為救小尼，流了這許多血。」俏尼姑嗓子啞的厲害，眼睛熬得通紅。
拉著定逸師太，轉向寧婉又要拜下去:「姐姐。」
「人沒事就好。」寧婉抬手拖住她的手臂，沒叫她拜到底:「回你師父身邊去。」
令狐沖杵著劍便要站起來，起身一半，膝蓋一軟又坐了回去。
「坐著吧。」寧婉看他一眼:「鬥敗的公雞——就別撲棱了。」
「師姐！」令狐沖痛心疾首:「有當著傷員這麼說話的嗎？」
「不礙事。」他衝著門口的岳不群梗起脖子:「師父！皮外傷，歇半天。晚上還能喝兩碗。」
「水仙不開花——裝蒜。」寧婉道:「你這傷，少說躺十天。」
「好個冷麵的丫頭。」定逸師太撫著儀琳的手，笑盈盈的看著寧婉:「老尼一上樓，看了一手好劍。三言兩語便叫老尼姑肚子裡的火消了一半。寧師妹，你教了個好徒弟！」
寧中則回身見禮:「師姐。」
「寧師妹。」定逸一把拉過寧中則的手腕，嗓門重新大了起來:「華山的弟子，一個賽一個！岳掌門，你這門裡藏龍臥虎啊！」
岳不群拱手，笑音平和:「師太過獎。小徒們行事猛浪，回頭我定會管教。」
「什麼猛浪？這樣的猛浪，給我恆山來一打！明日劉府，老尼要當著天下英雄，敬你們華山三杯。」
「師姐折煞我們了。」寧中則不慌不忙:「沖兒傷得不輕，一杯也不敢當。明日初三，劉府正日，今日各自安置，才是正經。」
定逸可不管華山這兩口子的繁文縟節，走過去一把拉過寧婉的手，急急問道:「好孩子！你手上那劍是哪裡的名堂？哪座名山調出來的？」
「回定逸師伯。」寧婉道:「華山的灶上練。」
定逸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淚:「灶上？！好！華山連灶上都出人物！」
出得回雁樓，日頭已高。岳不群走在前頭，忽然問了一句，不輕不重:「婉兒，傷著沒有？」
「沒有。」
岳不群『嗯』了一聲。回到老店，師父親手給令狐沖清創上藥。令狐沖疼的直抽氣，嘴上還硬:「師娘，那個儀琳師妹，才十六七歲，一個人在外頭出了這種事，撞上了咱能不管麼？」
寧中則嘆了口氣:「管自然要管，你倒是會挑對手——萬里獨行田伯光，你倒是不管不顧往上沖。」
師父到底沒捨得再罵，收緊了布條:「傷沒好利索，酒一滴不許沾。」
只是林平之在旁邊，他一直不懂:「那田伯光，就這麼放了。」
「追不上。」寧婉把外袍抖開:「他那身輕功，數泥鰍的。最多是傷他一劍，要跑，真留不住。」
「那師姐為何不傷那個淫賊一劍？」
「因為他對你大師兄手下留情了。若是他手上沒留這一份情，殺不了他，給他留上一劍也是好的。現在，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