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開幕
出了華陰地界，關道往東南去。
五月末的官道，兩邊槐花開得正盛，商隊一波一波都往北走，南面不太平，跑長路的都在往回縮。
只有她一個，一擔箱籠，逆著滿道的騾馬往南走。
頭一晚縮在驛路小店。夜裡她點亮一盞燈，攤開隨身的帳本。前頭是正經的採買流水，給腳店、官府看，都得對平。
後頭另起幾頁，字小行密，沒頭沒尾，外人只當記的是藥價。
寧婉合上本子，忽然想到:書里這一頁，寫的本是別人的差事，別人的路，別人的姓名和別人的機緣。
本來去福州應該是令狐沖帶著小師妹去記這一筆。現在這一筆，寧婉來記。人雖不同，但做法一樣。只看，只記，不入林家的門，不和林家人接觸。
她吹了燈，窗外，官道安安靜靜的往南延伸，兩千里之外，福州的鏢旗，這會還掛的筆直。
青城的腳步一步一步往東去。如今，多了一雙往南去的腳。
貼著邊走兩千里，六月中才進的福州城。離江西分局的那把火，過了一個半月。離後頭更大的那把火，估摸著還有幾十天。
福州的熱是從江面上蒸起來的。南台碼頭五更開魚市，日頭還沒露頭，石板縫裡的魚腥氣先叫給焙熱乎了，一層一層往上翻。等到中午，青石板簡直曬成了烤墊。
米價漲了，斗米要添20文。城裡人罵了兩天，罵完，照買。
人間的煙火氣，從來不寫在告示里，而是寫在菜價里。
她落腳在碼頭后街的安瀾老店，一次就訂了一個月的房。掌柜的姓何，為人熱絡，寧婉來的頭一天，何掌柜就把行市的價位給她倒了一遍。
她的身份在西安府就被妥了:藥行的女帳房——秦三娘子，南下辦的是桂圓、香藥。香藥先齊，胡椒，檀香，早就碼進了南台的貨棧。然後再去置辦桂圓。東西是真買，帳目也對得上。
寧婉才來幾天，保甲來查路引。名帖、貨單遞上去，對答如流。查路的不稀罕，一個女帳房的單子，卻開得比官府的手書還整齊，這便有些稀罕。
畢竟一個年輕娘子，帳目做得如此漂亮，顯然是有經驗，跑慣行市的。
買賣順，船不順。
寧婉要雇快船運貨北上，老艄公聽得直擺手:「娘子，快船五月里就叫人包盡了。」
「包船的都什麼人？」
「川中的客商。銀子使得凶一租就兩個月，不問去處，也不叫開船，就叫這麼停著。」
「六月的琵琶——早叫人摘盡了。」
老艄公苦笑:「可不是，閒的叫人心裡發毛。」
車船腳馬，若說他們都該殺，那多少過了點。但他們也絕對不乾淨，不乾淨的人，警惕性高。這些人總是能最先聞著反常的味道。
賣肉的殺豬匠更有說頭。講城南一座宅子，每隔一日便來割一回肉。一次三十斤，專挑五花，價錢不問。
「老子殺了30年的豬，頭一回見著買肉不講價的。」
呵呵，世家公子不差錢，買什麼東西都不問價，但你們幾時見過世家公子親自提著籃子去菜市場買肉的？
越是不想惹人注意，反倒越是讓人注意。
北門的車馬行換了東家，舊東家姓劉，走的急，一條看門的狗都沒帶。第2天，那狗便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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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碎碎，福州城裡的怪事著實不少。這些，一樣一樣收進暗帳。入城的川客，前後五波，攏共七十三人，分別駐在城南宅子，水部門外兩處貨棧。
寧婉找牙子一打聽，三處地段，租期都是兩個月。這日期對，數人頭、對船期，每日採買的消耗。
至於帳上沒有的，府衙后角門，晚上常有人打著燈籠出入，操著川中口音。之後巡檢司的官船都挪了泊位，給三條川中貨船讓出了主道。
何掌柜撮著牙花子，滿臉神秘的說:「邪門就邪門在這！這些買賣五月底就定了盤子，那時候，福威鏢局江西分局的消息，壓根就還沒傳過來。」
這裡的潛台詞寧婉秒懂:「這滿城的買賣，端午的粽子——早裹上了。」
何掌柜聽了笑出一口白牙:「秦娘子這話糙，可是說的對。」
后街新開了一家綢緞莊，居然也叫順記。門臉雖然不大，夥計一口北方話，進出忙碌，柜上卻沒放幾匹布。
寧婉在順記的對面挑黃魚，沒多看第二眼。東邊的帳，多記一筆。
「這街頭巷尾全是川音，一天比一天緊張。」何掌柜替她擔憂:「娘子一個婦道人家……」
「我一個辦貨的，後廚的粗瓷碗——上不得席面。沒人多瞧一眼。」
「話是這麼說。」何掌柜搖頭:「可我瞧著，這福州的水，定然是要混的。都是買賣人，這本錢可不僅僅只有銀子……」
「時間、人工、火耗。」寧婉嘴裡說著，心裡卻想的是另一件事——水渾不渾，魚先知道。
城裡自有打聽消息的地方，什麼話進去，都像潮水上了灘，來回要滾幾滾，添油加醋，裡面的門道，得自己去拆一個大概。
消息不用去打聽，這裡會發生什麼，寧婉早就清楚。現在做的事，都是應付師伯。
回去交底，他肯定要問:哪裡落的腳？怎麼做的帳？消息是哪聽的？
泉州分局又被人挑了，說什麼的都有。海盜、魔教、仇家尋釁，還有一個賭咒發誓說，分局不過是走了水。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
寧婉坐在旁邊聽了一個下午，純當打發時間。有用的信息只有一條，泉州分局沒了。
前世的那本書里，有沒有記過泉州分局的事，寧婉不記得了。
「秦娘子日日來坐，不悶麼？」茶博士提壺來續水。
「悶什麼？我這耐性如山裡的春筍——不見響，只管長。」
茶博士笑出了聲。
有些茶客抱怨官府:「出了這麼大的事，府衙愣是沒個動靜。」
「衙門這一會兒，廟裡的香爐——光冒煙，不顯靈。」
茶樓裡邊笑邊罵，只不過與平頭百姓來說，茶照喝，日子照過。
北面來的皮貨商提了一個消息。南下的官道上遇上兩波帶劍的，登封那一片的口音，問的全是福建的事。
有茶客道:「登封？嵩山派的？也是……鬧得這麼大，死了這麼多人，五嶽劍派也該進來說句公道話。」
又一個說道:「人家五嶽劍派管的是五嶽的事，福威鏢局的事他們管不上，不然什麼明目？」
她在心頭添一筆:嵩山的耳朵比五嶽的嘴快。勞德諾臨行前探的那句口風，答案就在福州的茶館裡聽著了。
七月初，給師父和師伯的信按月走了。
信就簡簡單單的一頁紙:閩中暑熱，桂圓訂了陳家洲的貨，落價三分。香藥齊了，然貨船緊張等船北上。人安，勿念。
暗裡的意思，師父和師伯都看得懂，都是實話，不怕人查。
福州城裡的乾柴已經摞滿了，現在等的，就是那顆火星子。
七月十二，火星子來了。
那天寧婉突發奇想，想去看看海鮮乾貨，卻意外找到了一個名場面打卡點。
去乾貨棧的路上，路過一個茶水鋪，也賣些酒肉吃食，寧婉便進去討口水喝。
鋪子裡是個老漢，帶著一個孩子。孩子雖小，但卻手腳麻利。寧婉先付了茶錢，要是出了什麼事，隨時就能走得脫。
茶喝到一半，官道上便有馬蹄聲傳了過來。
五騎，當先一匹白馬，銀勒銀蹬，鞍上一個錦衣少年，十八九歲，左肩架著獵鷹，腰間懸著寶劍，後背斜掛著長弓。身後四騎，一色青布短衣，馬脖子上掛著幾隻野雞，幾隻野兔。
「少鏢頭，今兒這鷹不濟事。」一個麻臉漢子笑著下了馬:「野雞倒是肥，打了酒，炒個雞仔兒下酒？」
錦衣少年笑得極是開心。下巴高高的抬著，一看便知，這下巴是叫滿城的恭維餵大的。
寧婉的目光停在那張帥氣的臉上。
眉清目秀，曬不黑的臉，錦衣、白馬、銀蹬，福州城裡用得起這排場的少年，又被呼作『少鏢頭』的，除了林平之，不做第二人想。
書里那本最慘的帳，正主兒進場了。
走？
滿屋的眼睛都在馬和鷹上，沒人看她。這會兒起身，反打照面。寧婉生的不醜，雖非絕色，一旦和林平之打了照面，就顯得格外惹眼。
再者，總號獨苗肯放在城外跑馬，說明這城裡那些帖子，林總鏢頭還在硬著頭皮對付。
她低頭垂眼，慢慢喝茶。
不削片刻，北面官道上又來了兩騎，來得很急。兩條漢子翻身下馬，頭纏白布，一進門就嚷嚷著要酒。川中口音隔著兩張桌子就撲了過來。
寧婉嘴角輕挑，茶碗放一下——好戲開鑼！
頭纏白布，這是松風觀俗家的路數。兩人的名字，她只記得一個——餘人彥。另一個許是姓賈。
這一頁，卻沒想到被她真的翻著了。
兩人坐下，小兒提壺斟酒。餘人彥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咂嘴道:「可惜，可惜。」
另一人笑:「余兄弟。這小兒模樣倒是長得周正，就是年齒小了點。」
小兒被嚇得直後退，不小心撞翻了條凳。老漢從灶後趕出來，彎腰陪笑。一句囫圇話還沒說完，叫餘人彥反手一巴掌，扇得坐在地上。
林平之霍的站起身，一掌拍在桌子上，碗碟亂跳。
「哪裡來的殺才，兩個不帶眼的狗崽子，跑到我們福州府來撒野。」
餘人彥撇過頭來，斜眼看他:「賈老二，聽撒，兔兒爺罵娘呢。」
姓賈的噗嗤一笑:「這小相公上台唱花旦，定然勾人。」
林平之臉漲得通紅，抓起酒壺兜頭就摔了過去。餘人彥偏頭讓過，酒壺砸在門框上，哐啷一聲。
麻臉鏢頭搶先一步:「慢著！這位是福威鏢局的林少鏢頭。天大的膽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話才說到一半，兜頭一拳打向餘人彥的面門，又快又穩。一看便知是老江湖的手法。
寧婉在心裡看得直樂，一邊喊『慢著』，一邊話音還未落，便偷襲動手。
頗有我的飛劍叫『且慢』之風。
餘人彥偏頭一閃，拳頭擦耳而過，隨手一帶一送，麻臉鏢師瞬間跌出七八步，一頭撞在門板上。姓賈的纏上的其他的鏢師，以一敵多，不落下風。
「白二，抄傢伙！」
林平之拔劍了。
寶劍出鞘，雪亮。少鏢頭的劍使得端端正正，一招一式連腕上的轉折都崩的筆直。
白二從馬鞍旁搶下獵叉，另一個趟子手抄了長弓，縮在門邊。
餘人彥也不看林平之手裡的那口劍，側身、探手、吊腕，隨著手腕一轉，林平之的寶劍便脫手飛了出去，插在一丈外的泥地里，劍柄嗡嗡的顫。
「龜兒子，花架子。」
林平之赤手空拳，翻天掌一招一招的使出來。
雲里乾坤、江流石轉。
祖傳的掌法，招招都有名堂。林家三代人的名頭都在這兩隻手上，不是劍，就是掌。
餘人彥單臂一壓、一挑，招招都接得住，還嫌他慢。
不過三招，林平之胸口便挨了一記，爬起來，胸口又被踹了一腳，吐出半口血沫，又再爬起來。
寧婉靠邊站，沒動。不過是左手袖袍里的那柄剔骨刀，刀柄被她反握在了手裡。
動不動手？餘人彥伸手打老頭這一手是忒臭！但動不動手得算帳！
餘人彥空兩隻手，三、五下便放倒了一個老江湖和一個兔兒爺。她袖裡是一柄尺長的剔骨刀，遞不到他身前。
重點是這把刀插進去了，外頭的官道上有馬，城裡還有七十多把刀。只要她一露相，秦三娘子這一頁當場作廢，福威的結局不會改半個字，華山的臉面倒要折進去一個角。
師伯的話隔著兩千里地，，平平的響:看、記、不沾。
但寧婉心裡清楚，這還有更深的一層不許她出聲:這一頁，翻不得。
大勢面前，個人能做的，只有記帳——來日清算。
她坐著，茶錢先付過了，人隨時走得脫。
那邊餘人彥興起，反臂一壓，把林平之的頭直接往地上摁。
「龜兒子，磕三個頭，叫三聲爹，放你走。」
林平之的頭一寸一寸往下沉，脖子掙得通紅，又一寸一寸往上頂，血順著嘴角躺下來，滴在青磚上。
「喲。」餘人彥樂了:「大姑娘，你磕不磕頭？」
白二紅著眼，獵叉朝餘人彥後心戳過去。餘人彥頭也不回，左腿反踢，獵叉震飛數丈。左右兩腿連環，白二滾了幾個圈，趴在地上不動了。
另一個叩著弓的趟子手，罵一句，便退一步。一連罵了七、八句，人已經退到了門外。
小兒哭喊著去拖老漢，老漢被扇耳光的那邊臉，青了一大塊，衝著林平之直擺手，意思是說:林少爺的好意我心領了，您趕緊走。
林平之沒走，他也走不脫。他的手在腰間腿肚上亂摸亂抓，忽然碰到一件硬物。
後來寧婉曾想，那一刻他也未必知道手摸到的那是什麼，手比腦子快而已。
匕首出鞘，捅進餘人彥小腹，直沒至柄。
日頭正墜到林梢，斜斜一道陽光，落在匕首那黃金的柄上，亮的扎眼。
餘人彥鬆了手，退了兩步，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他臉上的神色不是痛，是不信。張口，說不出話，伸手，又不敢碰那柄刀。血順著褲腰帶子向下淌。
他晃了兩晃，忽然攥住刀柄，猛的拔出，血噴了好幾尺，滿院的動靜忽然炸了起來。
「賈……賈……跟爹說……給……給我……報……」
匕首落地，人忽然栽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滿地死靜。姓賈的搶過去，撿起那把匕首，一言不發，出門割斷韁繩，縱馬而去。
林平之站在原地，臉白得像紙，他看著自己那雙手，像是看一雙從來不認得的手。
寧婉退到門邊，沒人看她。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倒在地上的那個人，滿地的鮮血已經流了一大塊。
老漢癱在灶前，小兒撲過去嚇得哇哇直哭。
寧婉轉身出門，身後傳來那少年的聲音，抖的不成調:「我本來……本來沒想殺他……」
她沒回頭，順著小道向北走，走的無聲無息。身後的茶酒鋪子裡，老鏢頭的嗓門響了起來:挪屍首，埋後院，封口的銀子，一樁接著一樁。她在心裏面替他們記著，像替人記一篇早已讀熟了的祭文。
書里原本也是這麼走的。屍首埋進後園菜地，令狐沖假扮的老頭，得了五十兩封口的棺材本。
然後青城的人會回來，把墳刨開，然後在裡面換上另一個人，再把知道這件事的人，一個一個的抹平。
這一頁她攔不住，連翻慢一點都做不到。
晚上，寧婉就借宿在捕蝦人的棚子裡。付了點錢，得了一張餅子和一大碗煮的通紅的河蝦。
明天太陽一出來，福州的天就變了。原著中最慘的那個人，也快要上山了。
林平之……
五月末的官道，兩邊槐花開得正盛，商隊一波一波都往北走，南面不太平，跑長路的都在往回縮。
只有她一個，一擔箱籠，逆著滿道的騾馬往南走。
頭一晚縮在驛路小店。夜裡她點亮一盞燈，攤開隨身的帳本。前頭是正經的採買流水，給腳店、官府看，都得對平。
後頭另起幾頁，字小行密，沒頭沒尾，外人只當記的是藥價。
寧婉合上本子，忽然想到:書里這一頁，寫的本是別人的差事，別人的路，別人的姓名和別人的機緣。
本來去福州應該是令狐沖帶著小師妹去記這一筆。現在這一筆，寧婉來記。人雖不同，但做法一樣。只看，只記，不入林家的門，不和林家人接觸。
她吹了燈，窗外，官道安安靜靜的往南延伸，兩千里之外，福州的鏢旗，這會還掛的筆直。
青城的腳步一步一步往東去。如今，多了一雙往南去的腳。
貼著邊走兩千里，六月中才進的福州城。離江西分局的那把火，過了一個半月。離後頭更大的那把火，估摸著還有幾十天。
福州的熱是從江面上蒸起來的。南台碼頭五更開魚市，日頭還沒露頭，石板縫裡的魚腥氣先叫給焙熱乎了，一層一層往上翻。等到中午，青石板簡直曬成了烤墊。
米價漲了，斗米要添20文。城裡人罵了兩天，罵完，照買。
人間的煙火氣，從來不寫在告示里，而是寫在菜價里。
她落腳在碼頭后街的安瀾老店，一次就訂了一個月的房。掌柜的姓何，為人熱絡，寧婉來的頭一天，何掌柜就把行市的價位給她倒了一遍。
她的身份在西安府就被妥了:藥行的女帳房——秦三娘子，南下辦的是桂圓、香藥。香藥先齊，胡椒，檀香，早就碼進了南台的貨棧。然後再去置辦桂圓。東西是真買，帳目也對得上。
寧婉才來幾天，保甲來查路引。名帖、貨單遞上去，對答如流。查路的不稀罕，一個女帳房的單子，卻開得比官府的手書還整齊，這便有些稀罕。
畢竟一個年輕娘子，帳目做得如此漂亮，顯然是有經驗，跑慣行市的。
買賣順，船不順。
寧婉要雇快船運貨北上，老艄公聽得直擺手:「娘子，快船五月里就叫人包盡了。」
「包船的都什麼人？」
「川中的客商。銀子使得凶一租就兩個月，不問去處，也不叫開船，就叫這麼停著。」
「六月的琵琶——早叫人摘盡了。」
老艄公苦笑:「可不是，閒的叫人心裡發毛。」
車船腳馬，若說他們都該殺，那多少過了點。但他們也絕對不乾淨，不乾淨的人，警惕性高。這些人總是能最先聞著反常的味道。
賣肉的殺豬匠更有說頭。講城南一座宅子，每隔一日便來割一回肉。一次三十斤，專挑五花，價錢不問。
「老子殺了30年的豬，頭一回見著買肉不講價的。」
呵呵，世家公子不差錢，買什麼東西都不問價，但你們幾時見過世家公子親自提著籃子去菜市場買肉的？
越是不想惹人注意，反倒越是讓人注意。
北門的車馬行換了東家，舊東家姓劉，走的急，一條看門的狗都沒帶。第2天，那狗便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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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碎碎，福州城裡的怪事著實不少。這些，一樣一樣收進暗帳。入城的川客，前後五波，攏共七十三人，分別駐在城南宅子，水部門外兩處貨棧。
寧婉找牙子一打聽，三處地段，租期都是兩個月。這日期對，數人頭、對船期，每日採買的消耗。
至於帳上沒有的，府衙后角門，晚上常有人打著燈籠出入，操著川中口音。之後巡檢司的官船都挪了泊位，給三條川中貨船讓出了主道。
何掌柜撮著牙花子，滿臉神秘的說:「邪門就邪門在這！這些買賣五月底就定了盤子，那時候，福威鏢局江西分局的消息，壓根就還沒傳過來。」
這裡的潛台詞寧婉秒懂:「這滿城的買賣，端午的粽子——早裹上了。」
何掌柜聽了笑出一口白牙:「秦娘子這話糙，可是說的對。」
后街新開了一家綢緞莊，居然也叫順記。門臉雖然不大，夥計一口北方話，進出忙碌，柜上卻沒放幾匹布。
寧婉在順記的對面挑黃魚，沒多看第二眼。東邊的帳，多記一筆。
「這街頭巷尾全是川音，一天比一天緊張。」何掌柜替她擔憂:「娘子一個婦道人家……」
「我一個辦貨的，後廚的粗瓷碗——上不得席面。沒人多瞧一眼。」
「話是這麼說。」何掌柜搖頭:「可我瞧著，這福州的水，定然是要混的。都是買賣人，這本錢可不僅僅只有銀子……」
「時間、人工、火耗。」寧婉嘴裡說著，心裡卻想的是另一件事——水渾不渾，魚先知道。
城裡自有打聽消息的地方，什麼話進去，都像潮水上了灘，來回要滾幾滾，添油加醋，裡面的門道，得自己去拆一個大概。
消息不用去打聽，這裡會發生什麼，寧婉早就清楚。現在做的事，都是應付師伯。
回去交底，他肯定要問:哪裡落的腳？怎麼做的帳？消息是哪聽的？
泉州分局又被人挑了，說什麼的都有。海盜、魔教、仇家尋釁，還有一個賭咒發誓說，分局不過是走了水。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
寧婉坐在旁邊聽了一個下午，純當打發時間。有用的信息只有一條，泉州分局沒了。
前世的那本書里，有沒有記過泉州分局的事，寧婉不記得了。
「秦娘子日日來坐，不悶麼？」茶博士提壺來續水。
「悶什麼？我這耐性如山裡的春筍——不見響，只管長。」
茶博士笑出了聲。
有些茶客抱怨官府:「出了這麼大的事，府衙愣是沒個動靜。」
「衙門這一會兒，廟裡的香爐——光冒煙，不顯靈。」
茶樓裡邊笑邊罵，只不過與平頭百姓來說，茶照喝，日子照過。
北面來的皮貨商提了一個消息。南下的官道上遇上兩波帶劍的，登封那一片的口音，問的全是福建的事。
有茶客道:「登封？嵩山派的？也是……鬧得這麼大，死了這麼多人，五嶽劍派也該進來說句公道話。」
又一個說道:「人家五嶽劍派管的是五嶽的事，福威鏢局的事他們管不上，不然什麼明目？」
她在心頭添一筆:嵩山的耳朵比五嶽的嘴快。勞德諾臨行前探的那句口風，答案就在福州的茶館裡聽著了。
七月初，給師父和師伯的信按月走了。
信就簡簡單單的一頁紙:閩中暑熱，桂圓訂了陳家洲的貨，落價三分。香藥齊了，然貨船緊張等船北上。人安，勿念。
暗裡的意思，師父和師伯都看得懂，都是實話，不怕人查。
福州城裡的乾柴已經摞滿了，現在等的，就是那顆火星子。
七月十二，火星子來了。
那天寧婉突發奇想，想去看看海鮮乾貨，卻意外找到了一個名場面打卡點。
去乾貨棧的路上，路過一個茶水鋪，也賣些酒肉吃食，寧婉便進去討口水喝。
鋪子裡是個老漢，帶著一個孩子。孩子雖小，但卻手腳麻利。寧婉先付了茶錢，要是出了什麼事，隨時就能走得脫。
茶喝到一半，官道上便有馬蹄聲傳了過來。
五騎，當先一匹白馬，銀勒銀蹬，鞍上一個錦衣少年，十八九歲，左肩架著獵鷹，腰間懸著寶劍，後背斜掛著長弓。身後四騎，一色青布短衣，馬脖子上掛著幾隻野雞，幾隻野兔。
「少鏢頭，今兒這鷹不濟事。」一個麻臉漢子笑著下了馬:「野雞倒是肥，打了酒，炒個雞仔兒下酒？」
錦衣少年笑得極是開心。下巴高高的抬著，一看便知，這下巴是叫滿城的恭維餵大的。
寧婉的目光停在那張帥氣的臉上。
眉清目秀，曬不黑的臉，錦衣、白馬、銀蹬，福州城裡用得起這排場的少年，又被呼作『少鏢頭』的，除了林平之，不做第二人想。
書里那本最慘的帳，正主兒進場了。
走？
滿屋的眼睛都在馬和鷹上，沒人看她。這會兒起身，反打照面。寧婉生的不醜，雖非絕色，一旦和林平之打了照面，就顯得格外惹眼。
再者，總號獨苗肯放在城外跑馬，說明這城裡那些帖子，林總鏢頭還在硬著頭皮對付。
她低頭垂眼，慢慢喝茶。
不削片刻，北面官道上又來了兩騎，來得很急。兩條漢子翻身下馬，頭纏白布，一進門就嚷嚷著要酒。川中口音隔著兩張桌子就撲了過來。
寧婉嘴角輕挑，茶碗放一下——好戲開鑼！
頭纏白布，這是松風觀俗家的路數。兩人的名字，她只記得一個——餘人彥。另一個許是姓賈。
這一頁，卻沒想到被她真的翻著了。
兩人坐下，小兒提壺斟酒。餘人彥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咂嘴道:「可惜，可惜。」
另一人笑:「余兄弟。這小兒模樣倒是長得周正，就是年齒小了點。」
小兒被嚇得直後退，不小心撞翻了條凳。老漢從灶後趕出來，彎腰陪笑。一句囫圇話還沒說完，叫餘人彥反手一巴掌，扇得坐在地上。
林平之霍的站起身，一掌拍在桌子上，碗碟亂跳。
「哪裡來的殺才，兩個不帶眼的狗崽子，跑到我們福州府來撒野。」
餘人彥撇過頭來，斜眼看他:「賈老二，聽撒，兔兒爺罵娘呢。」
姓賈的噗嗤一笑:「這小相公上台唱花旦，定然勾人。」
林平之臉漲得通紅，抓起酒壺兜頭就摔了過去。餘人彥偏頭讓過，酒壺砸在門框上，哐啷一聲。
麻臉鏢頭搶先一步:「慢著！這位是福威鏢局的林少鏢頭。天大的膽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話才說到一半，兜頭一拳打向餘人彥的面門，又快又穩。一看便知是老江湖的手法。
寧婉在心裡看得直樂，一邊喊『慢著』，一邊話音還未落，便偷襲動手。
頗有我的飛劍叫『且慢』之風。
餘人彥偏頭一閃，拳頭擦耳而過，隨手一帶一送，麻臉鏢師瞬間跌出七八步，一頭撞在門板上。姓賈的纏上的其他的鏢師，以一敵多，不落下風。
「白二，抄傢伙！」
林平之拔劍了。
寶劍出鞘，雪亮。少鏢頭的劍使得端端正正，一招一式連腕上的轉折都崩的筆直。
白二從馬鞍旁搶下獵叉，另一個趟子手抄了長弓，縮在門邊。
餘人彥也不看林平之手裡的那口劍，側身、探手、吊腕，隨著手腕一轉，林平之的寶劍便脫手飛了出去，插在一丈外的泥地里，劍柄嗡嗡的顫。
「龜兒子，花架子。」
林平之赤手空拳，翻天掌一招一招的使出來。
雲里乾坤、江流石轉。
祖傳的掌法，招招都有名堂。林家三代人的名頭都在這兩隻手上，不是劍，就是掌。
餘人彥單臂一壓、一挑，招招都接得住，還嫌他慢。
不過三招，林平之胸口便挨了一記，爬起來，胸口又被踹了一腳，吐出半口血沫，又再爬起來。
寧婉靠邊站，沒動。不過是左手袖袍里的那柄剔骨刀，刀柄被她反握在了手裡。
動不動手？餘人彥伸手打老頭這一手是忒臭！但動不動手得算帳！
餘人彥空兩隻手，三、五下便放倒了一個老江湖和一個兔兒爺。她袖裡是一柄尺長的剔骨刀，遞不到他身前。
重點是這把刀插進去了，外頭的官道上有馬，城裡還有七十多把刀。只要她一露相，秦三娘子這一頁當場作廢，福威的結局不會改半個字，華山的臉面倒要折進去一個角。
師伯的話隔著兩千里地，，平平的響:看、記、不沾。
但寧婉心裡清楚，這還有更深的一層不許她出聲:這一頁，翻不得。
大勢面前，個人能做的，只有記帳——來日清算。
她坐著，茶錢先付過了，人隨時走得脫。
那邊餘人彥興起，反臂一壓，把林平之的頭直接往地上摁。
「龜兒子，磕三個頭，叫三聲爹，放你走。」
林平之的頭一寸一寸往下沉，脖子掙得通紅，又一寸一寸往上頂，血順著嘴角躺下來，滴在青磚上。
「喲。」餘人彥樂了:「大姑娘，你磕不磕頭？」
白二紅著眼，獵叉朝餘人彥後心戳過去。餘人彥頭也不回，左腿反踢，獵叉震飛數丈。左右兩腿連環，白二滾了幾個圈，趴在地上不動了。
另一個叩著弓的趟子手，罵一句，便退一步。一連罵了七、八句，人已經退到了門外。
小兒哭喊著去拖老漢，老漢被扇耳光的那邊臉，青了一大塊，衝著林平之直擺手，意思是說:林少爺的好意我心領了，您趕緊走。
林平之沒走，他也走不脫。他的手在腰間腿肚上亂摸亂抓，忽然碰到一件硬物。
後來寧婉曾想，那一刻他也未必知道手摸到的那是什麼，手比腦子快而已。
匕首出鞘，捅進餘人彥小腹，直沒至柄。
日頭正墜到林梢，斜斜一道陽光，落在匕首那黃金的柄上，亮的扎眼。
餘人彥鬆了手，退了兩步，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他臉上的神色不是痛，是不信。張口，說不出話，伸手，又不敢碰那柄刀。血順著褲腰帶子向下淌。
他晃了兩晃，忽然攥住刀柄，猛的拔出，血噴了好幾尺，滿院的動靜忽然炸了起來。
「賈……賈……跟爹說……給……給我……報……」
匕首落地，人忽然栽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滿地死靜。姓賈的搶過去，撿起那把匕首，一言不發，出門割斷韁繩，縱馬而去。
林平之站在原地，臉白得像紙，他看著自己那雙手，像是看一雙從來不認得的手。
寧婉退到門邊，沒人看她。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倒在地上的那個人，滿地的鮮血已經流了一大塊。
老漢癱在灶前，小兒撲過去嚇得哇哇直哭。
寧婉轉身出門，身後傳來那少年的聲音，抖的不成調:「我本來……本來沒想殺他……」
她沒回頭，順著小道向北走，走的無聲無息。身後的茶酒鋪子裡，老鏢頭的嗓門響了起來:挪屍首，埋後院，封口的銀子，一樁接著一樁。她在心裏面替他們記著，像替人記一篇早已讀熟了的祭文。
書里原本也是這麼走的。屍首埋進後園菜地，令狐沖假扮的老頭，得了五十兩封口的棺材本。
然後青城的人會回來，把墳刨開，然後在裡面換上另一個人，再把知道這件事的人，一個一個的抹平。
這一頁她攔不住，連翻慢一點都做不到。
晚上，寧婉就借宿在捕蝦人的棚子裡。付了點錢，得了一張餅子和一大碗煮的通紅的河蝦。
明天太陽一出來，福州的天就變了。原著中最慘的那個人，也快要上山了。
林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