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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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猛眼睛一眯,刀光落到一半。

  青蕪的腳趾,早勾住了灰土裡預留的那截繩頭。曹猛揚刀的瞬間,她猛一收腳。

  短樁倒,灶塌。三塊青石嘩啦栽在土裡頭。細繩拉著碎木裹著炭火灰,直衝曹猛背後而來。

  本來這些物什打在後背也沒什麼傷害,只是刀頭舔血的日子過慣了,謹慎已然成了習慣。

  曹猛下意識往旁挪了兩步,腳下虛土一陷,馬樁旁邊架上的溫油罐子翻了,熱油潑了他半張臉。

  慘叫!

  曹猛刀落在地上,雙手捂臉。半邊臉皮肉被熱油撩起了大炮,油順著下巴往下淌。

  可他是黑風寨的大當家!刀頭舔血二十年的人!瞎著半邊眼,竟撿起鋼刀撲向馬樁,刀又揚了起來!

  千鈞一髮,一道劍光自打穀場外而至。

  後發先至!

  叮的一聲清響,曹猛的刀斷作兩截,人教一股綿勁帶著橫跌出去,摔在丈外,砸翻兩個空酒罈,他掙了掙身體,卻沒再站起來。

  場中不知何時站定一個青衫文士,三十上下的年紀,面若冠玉,三縷長須,長劍斜指,劍尖由自清顫,自出場到收劍,衣角似乎都沒怎麼動。

  緊接著又是一道人影掠進場地,勁裝佩劍的女子眉目爽利,落地如一陣風卷過打穀場,還能動的匪徒七八個,拔刀的拔刀,逃命的逃命,卻教那名女子用劍脊連點,一個一個栽倒。麻利得像在自家院子裡趕雞。

  青蕪靠在拴馬樁上,只是靜靜的看著。

  手腕上的麻繩被那女子一劍挑斷,她想說話,但喉嚨里似乎都是煙,咳了半天,才咳出一句:「後山小路,黑松林,我埋的陷阱,有兩處沒起。」

  青蕪喘了一口氣:「勞煩……繞著走。」

  那女子正替她揉手腕子的手,頓時停住了。

  女子盯著青蕪看了半晌,滿村的血,滿地的屍,一地的火,這孩子渾身泥水,嗓子啞的像破鑼。開口頭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好。」女子說:「我繞著走。」

  水囊遞過來,青蕪一口喝了半囊,嗆了兩口,又喝。女子在她身邊坐下,撿了件死費的斗篷裹在她身上。

  「孩子,別怕。」她說:「我姓寧,寧中則。」

  女子朝青衫文士那邊抬了抬下巴:「那是我師兄,華山掌門岳不群,江湖朋友抬愛,都稱他一聲——君子劍。」

  青蕪含在嘴裡的那口水,咽了一半,停了一半。

  岳不群?!

  世上姓岳的人多了,重名的也多,她原本不做此想。兩年前穿到這具身子裡,她便已經認了命,只道是穿到了一處沒名沒姓的亂世。

  山是山,村是村,馬匪是馬匪。那本書里沒有松溪坳村,沒有黑風寨,也沒有她爹沈大山。

  她想自己應該是站在書頁的空白處,站在沒人寫到的地方。挺好!

  可『岳不群』三個字出口,跟著的就是『寧中則』。後面是華山派,跟著的卻是『君子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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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樣湊齊,天底下沒有第二份。

  青蕪上輩子讀過一本書,很冷的冬天,她窩在被子裡,把那本書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書里有座華山,山裡有個掌門,面如冠玉,謙謙君子,江湖人稱君子劍。

  書里還寫他袖子裡藏著的東西,寫了他怎麼對付自己的大弟子,怎麼對付他的髮妻,怎麼對付他的師門兄弟,甚至怎麼對付他的女兒。書里的人提起他只用三個字——『偽君子』!

  眼前這人,昨夜此刻還不知道在哪裡,趕到時正是刀落的一瞬間,一劍救了她的命,方才又替她斷繩。

  此刻站在火場邊吩咐受傷的匪徒將屍體抬到一邊,聲音溫和,進退有度,當得其『君子』二字。

  青蕪心裡翻江倒海,但皮面上卻一點也不顯。

  七歲的孩子受到這樣的驚嚇,本就該木著,她只要木著,就沒人瞧得出裡頭那二十幾歲的魂。把所有的念頭都按進這具身子最深處,只留一句話浮上心頭。

  這個人,是書皮面上的?還是書皮底下的呢?


  寧中則的善意,她收。岳不群的禮數,她也收。但收進來的東西該放哪,她自己定!

  「多謝恩公!」她朝岳不群低下了頭。

  岳不群走過來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溫聲道:「孩子,嚇著你了。」

  青蕪垂著眼,心裡又過了一遍那本書。書里的那位寧女俠,俠骨柔腸,眼睛裡不摻沙子,但一輩子錯付,臨了也沒等到一句明白話。

  寧中則蹲在她面前,問她叫什麼?家裡還有什麼人?

  她說:「青蕪,家裡沒人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聲音很平,平得像在數數。寧中則眼眶一下就紅了。

  天明時分,寧中則他說了昨夜的來歷,華山近年追著伙流寇馬匪,追了半年。昨夜望見松溪坳村方向火光沖天,便星夜趕來,路上撞見兩個潰逃的傷匪,一個腿上帶著傷,一個臉腫的像發麵的饅頭。擒下問了口供之後,才追到打穀場。正是曹猛手起刀落之時。

  「差半日!」寧中則恨聲道:「只差半日,便是一村人命!」

  曹猛被點了穴道捆在磨盤上,岳不群問一句,他便答一句。問到後來,咬死只認一句:這趟活是接的單子,單子從東邊來,別個不知道。

  黑風寨的老巢在西南黑風峪,自有華山門下會聯合官府剿辦,至於曹猛,押往縣城的半路上,重傷不治,死了。

  漏沒漏網,當時誰也沒放在心上。

  收斂那日,是個晴天。

  岳不群尋了兩口薄棺,是村中木匠家的存貨,木匠一家也沒了。

  他挽起袖袍,親手抬棺。君子劍親自收斂一個山村獵戶,一個採藥婦人。

  抬棺的手很穩,上釘的時候也很穩。禮數一樣不缺。

  青蕪自然也是跟著回村的。

  爹娘的屍身在祠堂前,她從燒塌的灶屋裡扒出半把燒焦的木梳,給娘梳頭。

  一下,一下。

  把娘的頭髮梳順,又打來井水,把娘手裡的泥洗乾淨,娘的手很涼。青蕪學著娘平時的樣子,在水桶里絞了帕子替娘擦臉,擦的很慢。

  寧中則看著這孩子實在可憐,有心上去搭一把手,半空中手又停了下來。

  盡孝這件事,別人替不來。

  岳不群在老槐樹下合上棺蓋之前,看了一眼那柄已經斷成兩截的獵叉,又瞧了瞧焦土上密密麻麻的馬蹄印。

  蹄印有一片格外深,似乎是繞著井台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眉間微微一動,卻什麼也沒有說。

  娘的藥簍還在,簍底黏著一朵干透的紅菇菌。青蕪把那朵紅菇菌捏出來,攥進手心。藥簍抱在懷裡,誰也拿不走。

  爹娘合葬在村後的向陽坡。沒有立碑,她用柴刀削了塊木板。然後板板正正的在木板上刻了一個『人』字。

  一方面,此身才七歲半,山裡的孩子,理應是認不得許多字。

  另一方面,爹在獵場邊界的樹上刻下的記號,就是『人』字。

  爹說過,人走人的道,狼走狼的道。人在樹上做記號,狼在樹下做記號。

  自始至終,她沒掉過一滴眼淚。

  寧中則實在是看不過,蹲下身來柔聲道:「哭出來心裡會好受些。」

  青蕪看著懷裡的藥簍,看了半天,然後說:「不哭了,哭是濕手抓麵粉——粘上便甩不脫。」

  寧中則一愣,鼻子一酸,眼眶先紅,卻偏又忍不住要笑:「你這孩子……」

  夜裡,岳不群夫婦宿在村正家沒塌的偏屋。青蕪不睡,抱著藥簍在新墳前跪著。

  寧中則三更出來看了一回,沒勸。四更又出來,索性在新墳邊坐下,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孩子身上,陪到天亮,兩人一夜沒說話。

  也是這一夜,偏屋裡的燈亮到三更。

  第二天,青蕪睡在外間炕上,燒得昏昏沉沉,裡間說話的聲音卻一字一字落到她的耳朵里。

  「師妹,這孩子,不能收!」

  岳不群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講旁人的事。

  「此女臨危用毒設伏,陷坑、墜木、蜂巢環環相扣,一夜連殺數人,心性近於陰狠。非劍之正道,華山收徒,先問心正,再問資質。她的心,我不敢說正。」

  「她七歲半。」寧中則說。

  「正因七歲半,才可怕。」岳不群道:「尋常孩童,這一夜活不下來,活下來的這一個,不是尋常孩童。」

  屋裡靜了一會兒。

  寧中則的聲音低了下去:「師哥,七歲孩童不狠,墳頭草已三尺。」

  又是一陣安靜。

  「還有一層。」岳不群繼續說:「曹猛之前招供,黑風寨這趟是接的單子,單子從東邊來。幕後有人,圖的是這裡的東西。收這孩子入華山,等於把這場禍事往山門上引,她身負血仇,性子又深,將來說不清是福是禍。」

  「火燒過她家了。」寧中則卻說:「她還怕火麼?」

  「師妹……」

  「師哥!」寧中則打斷他:「我看她給兩個死人梳頭洗手,比幾十歲的老江湖還手穩。可她也把藥簍子底下那朵干紅菇菌捏了出來,攥在手心裡,攥了一夜。那毒物她認得,她偏要留著,她不是狠!她是不肯忘!」

  岳不群嘆了一口氣,良久才開口道:「記在你名下,做你的弟子。先教她讀書,教她站樁,教她吐納,心正了,再談劍。」

  「好!」寧中則應了,又添了一句:「記不記名的,你說了算。徒弟,我說了算。」

  岳不群在裡間笑了一聲,很輕。

  次日啟程前,岳不群在院裡問了青蕪一句話。

  「丫頭,你恨那伙馬匪麼?」

  「恨!」

  「往後若是學了本事,要尋他們報仇麼?」

  青蕪想了想,抬起臉,仍就是一絲表情也沒有的說道:「現如今我是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

  她說得很平和:「匪徒眼裡,我是催命的小鬼。你們眼裡,我是下毒的娃。」

  院子裡瞬間一靜。

  寧中則先噗嗤笑出來,笑著笑著,眼圈又紅了。岳不群沒有笑,他看著青蕪很久,看不出這孩子是自嘲,還是挑釁,亦或都不是。

  最後他只說了兩個字:「出發。」

  上路第三天,青蕪一頭從馬背上栽了下去,寧中則眼疾手快,一把將青蕪拉住。

  高熱、寒顫、說胡話,寧中則抱著她投了山外鎮上一家客棧,重金請了醫者。

  醫者搭脈之後搖頭嘆氣道:「寒氣入了心脈,底子虧了。怕是要好好養兩年。」

  寧中則夜夜以真氣渡她心脈,而這些,青蕪都不知道。

  青蕪昏了三日。

  第三日黃昏才醒。

  不是教窗紙上的天光弄醒的,弄醒她的那一點光,在她心裡頭。

  閉上眼,反而能看得更清楚。一方羅盤青銅色,虛得像沉在水裡的月亮,懸在她心頭後的什麼地方。

  盤面密密麻麻三百六十五個刻度,她盯著,它便轉。她不看它,它也轉。只是轉得極慢,慢的像螞蟻推磨。

  青蕪以為自己燒糊塗了,睜眼,再閉眼,羅盤還在。

  她盯著羅盤看了很久很久,然後閉上眼,裝作沒看見。

  血夜裡學會的頭一件本事,就是有些東西,看見了也要當沒看見。

  第四日清晨,寧中則端藥進來,見她睜著眼,驚喜之下險些打翻藥碗。

  餵了藥,掖了被角,坐在床邊看著她,看了半晌才問:「青蕪是乳名?大號叫什麼?」

  「就叫青蕪,娘取的。娘採藥順手拿藥名當乳名。村裡的丫頭,沒有大名。」

  寧中則端著碗,半天沒說話。

  山裡的丫頭不配有名字,這孩子說『沒有』的時候,平靜的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寧中則放下藥碗,握住青蕪的手:「往後,你在我名下。我寧中則收你做徒弟,頭一個徒弟。」

  她一字一字說:「青蕪這個小名,留給你爹娘,留給松溪坳。往後,叫寧婉。寧,是師傅的姓。婉,只盼你這一世,溫婉平安。」

  青蕪看著她,喉嚨里有些發緊。過了好半天,才輕輕的喚了一聲:「師父。」

  「哎!」寧中則應了,眼圈又紅,扭頭去看窗外:「好孩子。」

  青蕪在心裡,把『寧婉』兩個字慢慢寫了一遍。

  『婉』?

  她默默摸了摸自己這張臉,幾年了,除了爹娘下葬的那一日,這張臉沒做過第二個表情,一肚子的歇後語,一張面癱臉。師傅,您這個名字,怕是取反了。

  她又想:姓寧,不姓岳。妙!

  舊名字埋進松溪坳的墳里。新名字是她自己從死人堆里掙出來的,這兩個字,她打算對得起。

  養病到第七日,能坐了。寧中則從鎮上的書肆買了一本《千字文》,回來教她認字。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青蕪上輩子當然認字,可這書上的字,筆畫擠擠挨挨,換了筋骨。她認不全。

  寧中則也不急,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教。

  教到『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青蕪盯著那八個字,識海里的羅盤,忽然轉快了。

  那八個字她的眼裡忽然活了,字型自己拆開,字義自己湧進來,像井水慢慢浸過石頭。

  『秋收冬藏』四個字的底下,浮現出松溪坳村的秋曬,竹篾這樣的紅傘傘,地窖里藏的芋頭,娘親背簍里滾出來的山貨。

  她忽然就懂了,這八個字說的不是字,是時節。是她穿過來兩年的日日夜夜。

  『露結為霜』,羅盤又是一轉。

  她低頭看向窗外,草葉上晨露正白。

  「師父。」青蕪說:「霜是夜裡結的,天亮前最白。日頭一出來就沒了,霜是露變的,比露硬,踩上去響。」

  寧中則一怔,她教的是字,徒弟還回了一整篇物侯。

  寧中則不信,又指著『閏余成歲』四字問她。羅盤轉的慢了,只轉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青蕪搖頭:「這個我不認得。」

  青蕪沒曆法,也沒有讀過曆書,羅盤也不給她。

  寧中則又驚又喜,只當她天資穎悟,教得起了興致,一日裡竟交出了兩日的量,夜裡還對岳不群說:「這孩子是塊念書的好料。」

  岳不群正在燈下寫名帖,聞言『嗯』了一聲。燭火跳了一下,他的神色看不清。

  數日後,啟程往華山去。

  路很遠,青蕪走一段,寧中則抱一段。

  夜裡宿在荒店,她睡著了,識海里的那方羅盤沒有停,三百六十五個刻度,一格一格往前挪。像有人守在磨邊,替她推磨。她沒有內功,磨是空磨,只磨出一點極微的暖,哄著她心口那塊受寒的地方。

  青蕪並不知羅盤的事,只夢見井台、竹篾、紅傘傘的菌子曬了一地,娘在井邊提水。

  天亮了,寧中則牽她上路。

  「師父,華山遠麼?」

  「遠。」寧中則回答道:「要走一個月。」

  「哦。」她說:「那正好數一數,一萬步能走多遠。」

  寧中則笑道:「數罷,數到了,師父給你買蒸菌子包子。」

  走出十里地,青蕪回頭望了一眼,山把松溪坳擋住了,什麼都看不見。

  她轉頭繼續向前走,那本書里沒有松溪坳,書里也沒有她。她的路,得靠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華山之路,至此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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